《被爱妄想事故》小雪地

4、奇怪的他 脸红的冷战

　　周日裴准没有来。

　　林书昀再见到裴准是周一早晨。

　　起个大早，收拾完毕准备出发时，拉开卧室门，裴准就等在他门口，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林书昀还来不及反应，裴准就抢走了林书昀的书包。

　　抢完以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林书昀：“干什么？”

　　“上学。”

　　“你上学，你背你自己的书包啊。”林书昀无助地跟着走。

　　“你跟爸爸说什么了？”裴准语气严肃。

　　“没有。”
　　林书昀心虚道。

　　“是我不让你和我坐同一辆车吗？是我孤立你吗？”裴准回头看了林书昀一眼，漠然地审视，“你尽管说，随便你。”

　　林书昀不懂：“我能说什么？”

　　“如果我想让你离开这个家，有一千种方法，你早就走了。”

　　“什么呀？”林书昀要一边听懂裴准说话的内容，一边听懂裴准话里的意思，太困难了。

　　“所以，如果你想留在这个家，也没必要耍花招。”

　　“什么呀？”
　　林书昀觉得自己很冤枉，他确实常常和裴信义通电话，但是只按照裴信义的要求汇报了裴准的状态而已

　　但裴准不听他说话，闷头在前面走。

　　下楼，开车门，把林书昀的书包扔进车里。

　　“上去。”裴准说。

　　“你先，听我说。”林书昀拦住裴准的动作。

　　裴准摆出看手表的动作：“迟到了。”但是裴准手腕上根本没有戴手表。

　　分明还早得很，林书昀也学裴准的动作，看了看不存在的手表：“说完再走。”

　　“司机在等。”

　　“不是我说的，我没说过那样的话。”林书昀快速说。
　　“你想两头说谎吗？”林书昀解释的同时裴准开口，两句话撞车，气氛在磨出火花的边缘。

　　“什么呀？”林书昀又没有听懂。

　　*

　　车里很寂静。

　　书包摆在座椅中间，两名乘客各自靠向两边车门，脸对着窗外。

　　林书昀继续复盘裴准讲的事情。

　　“不让坐林书昀同一辆车”“孤立林书昀”，大概是裴信义接收到的信息。或许裴信义因此骂了裴准，才惹得裴准不高兴。但林书昀敢对天发誓自己没有对裴信义说过那样的话，印象中，裴信义也并没有问过他关于坐车上学的事情。

　　而且，在林书昀眼里，裴信义和裴准才是一国的，他是外来的，他怎么可能向裴信义诬陷裴准呢？很愚蠢的挑唆，不是很容易被拆穿吗？多傻才会这样做？

　　动动脑子好不好，大哥。

　　冲我撒气干什么。

　　林书昀本来想弄明白事件始末，但想着想着把自己也想生气了。

　　裴准闭眼睛睡着了，林书昀看着那侧脸，觉得很恼怒。

　　你当然可以嫌弃我，那我也可以嫌弃你。

　　待在这里真是烦死了。

　　“让我下车吧，叔叔。”

　　司机尴尬地笑笑：“小少爷，还没到呢。”

　　林书昀不擅长使用语法，语气显得生硬不容置喙：“就在前面那个站台停吧。”

　　“啊……”司机犹豫中。

　　“就让我下去吧。”林书昀找回语法，但语气又过了头，显得像在撒娇。

　　“哎哟，不行的……”

　　“还没到，下去做什么？”一直装睡的裴准插.入话题问。

　　林书昀说：“我下去找辆车撞一下。”

　　裴准气笑了：“你在跟我赌气？”

　　林书昀说：“我真的要下车，再不让我下车，我就吐到你的书包上。”

　　林书昀作势要呕吐，司机连忙停车了。

　　林书昀一下车就跑掉了。一直跑到公交站，假装自己刚下公交，汇入人群，朝学校的方向走。

　　司机犹豫地看看裴准：“这……”

　　裴准说：“别管他了，开走。”

　　负二十分的关系值来到负五十分。
　　汽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林书昀转头看了眼，单向玻璃什么都看不到。

　　而裴准看到了林书昀。林书昀因为短时间内加速跑面红耳赤，这令他看上去像是在生气。不对，不是看上去，那表情显然就是不服气。
　　裴准无语地收回目光。
　　真会无理取闹。难道做错事的人是我吗。

　　*

　　必须要加快语言的学习进度才行，现在的水平，吵架太吃亏了。
　　林书昀到教室第一件事是总结复盘和裴准的对话，给自己定目标下次吵架要吵出风采。

　　林书昀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时候，教室渐渐被填满，学校的上午开始了。

　　早读的时间自由而无序。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聊只有他们才懂的话题，座位隔得远的人埋头按手机，在群里互发消息。林书昀在学校没有熟人。

　　只有坐在附近的人，偶尔跟林书昀对视上了，会互相点头打招呼，仅限于此，真正的点头之交。

　　某个瞬间，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很多人低头看手机，群聊的消息不断向上弹。

　　一边打字，一边夹杂着“真的假的”“疯了吧”“为什么啊”的小声感叹。

　　下一刻班主任赵周赫带着一名学生进来，大家纷纷收起手机。

　　新的插班生来了。

　　新同学身材颀长，穿学校制服跟走T台似的，单手拎着书包挂在肩头，长着一副完成时偶像的英俊面孔，染了银发，戴十字架耳钉。

　　他在讲台正中站定，巡视一圈。

　　“诺亚同学，你自己挑个位置坐吧。”赵周赫没向大家介绍，而是密切关注新同学的一举一动，看上去生怕怠慢。

　　大家嗡嗡地小声议论，目光锁定插班生。

　　被叫做“诺亚”的插班生径直向林书昀走来。

　　“诶那里……”赵周赫下意识阻拦。

　　林书昀前面和后面都有空位，但是是视野和学习环境都不好的滞销位。如果诺亚需要的话，赵周赫愿意为他发起一次全员调座位。

　　诺亚没理会他，满含笑意地注视林书昀。

　　窗外杜鹃花树又在簌簌地摇晃。林书昀的笔尖停顿了，暗暗希望对方会坐自己身后，因为坐前面一定会挡到他看黑板。

　　新同学来到林书昀的课桌前，俯身，扯开林书昀的手腕，突然拥抱上去，声音兴奋得颤抖：“找到你了。”

　　什么呀？
　　心里涌上被冒犯的不悦，同时还有一点自己此刻竟然在用韩语说内心OS的惊喜。

　　Alpha。林书昀闻到花香味，意识到面前这人在对他释放信息素，而其他人并未察觉。

　　神经病吧，林书昀用母语骂了一句滚蛋，把人推开的同时在对方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座椅向后移，发出刺耳声响。

　　诺亚龇牙咧嘴揉了揉被掐的部位。

　　他低头打量林书昀的表情：“抱歉，是外国人吗，看来我认错人了。”

　　林书昀阴着脸，嘴唇紧抿。本来今天心情就差。

　　看见他的反应，诺亚无所谓地笑了笑，在林书昀前方的空位落座。

　　……心情更差了。

　　戏谑的、好奇的目光们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直到赵周赫敲教棍说开始上课。

　　上课的时候，前面那个神经病表现得和正常同学没什么两样。

　　果然很挡黑板。林书昀把自己整个人挪到座椅最右边。

　　右边邻座同学的橡皮掉了，滚到林书昀脚边。

　　林书昀俯身帮她捡的同时，女生也也弯腰在地上摸索。

　　二人指尖碰到指尖，一只纸团被她推到林书昀手心。

　　重新坐正，女生拿走橡皮，林书昀拿走纸团。

　　【那是李诺亚 高三留级的前辈 金锡财团继承人 别得罪他】
　　——邻座点头之交，叫辛美莱的女生给林书昀传来这张纸条，最后四个字用彩笔加粗写，以表警示。

　　*

　　李诺亚是社交之王。

　　身为前辈却不摆架子，和谁都能聊上两句，不到半天，李诺亚所在的位置已经成为风水宝地。

　　没有主动社交的只剩两类人。

　　一类是林书昀辛美莱这样默默无闻的小透明，谨慎地做自己的事。

　　第二类是教室另一端，以申宥静为首的小团体，家世相当的公主王子们，不甘心被抢风头。

　　而李诺亚则不在意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对小团体主动示好，路过赞美人家的发型鞋子品味不错，点咖啡请大家喝下午茶……讨好的举动却做得不卑不亢，诚意十足。

　　后辈们因此更加崇拜这位游刃有余的学长。

　　又因为李诺亚对林书昀过度热情，大家会顺带与林书昀社交，后知后觉地与林书昀交换联系方式。

　　放学后的聊天话题也带上林书昀。

　　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去补习班了。

　　“书昀在哪里补习，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哦？”有人问。

　　林书昀装作听不懂，问，什么呀？

　　一般只要听不懂，别人就没耐心问第二遍了。

　　李诺亚非要帮忙说话，玩笑道：“我们书昀这么聪明，哪里需要补习？”

　　好假啊这个人。
　　分明是故意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吧。

　　林书昀无法表露出嫌弃，害怕李诺亚会更感兴趣，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嘛。

　　林书昀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局促地夹着书包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实则虚晃一枪，到楼上无人的空教室继续自习。

　　……

　　“书昀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让你多问，也不是代表什么事情都要来问老师的，自己有没有好好思考？总是来找我，问题只会越变越多。”

　　某天傍晚，办公室只剩赵周赫一名老师和林书昀一名学生。
　　林书昀的问题还没问出口，赵周赫便发起脾气来。

　　生完气林书昀却没有道歉，赵周赫对不懂得尊重的榆木脑袋失去耐心：“……没有报补习班吗？这可不行，同学们都是在补习班才能好好进步……”
　　赵周赫写了个号码，善良地说，“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是赵老师推荐你过来。你的水平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你很幸运呢书昀，那边的老师们说愿意接收你，像你这样的劣等生他们教得很多，经验很丰富，把你交给他们我是放心的……”

　　等赵长篇大论完，林书昀才幽幽开口：“老师，你说话太多了，我听不明白。”

　　赵周赫手握住林书昀肩头，捏紧，指电话号码：“这个，拨号。他们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明白吗？”

　　林书昀笑了：“老师，他们把我卖掉怎么办？你会报警吗？”

　　赵周赫语气严厉起来，又在林书昀肩膀和后背拍了几下：“快要期中考了你知道吗？你还是这种态度学习，是打算拖所有人后腿吗？自己脑子笨就用努力来补偿啊，要千方百计不惜代价地来补偿，才对得起所有人，你明白吗？”

　　林书昀抓住赵周赫的胳膊，将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

　　赵周赫惊疑不定地望着林书昀的手背，林书昀很单薄的身体，手劲却不小，让人无法挣脱。赵周赫产生一种，即将被捏爆手腕的错觉。

　　林书昀松手，赵周赫顿时身体一轻。
　　啊，果然是错觉。

　　赵周赫继续推销：“去了补习班的同学，考试成绩都突飞猛进，你随便打听——”

　　林书昀看着这位班主任口若悬河，听不进去任何话，只联想到这些天来让自己觉得怪异的地方。

　　哦原来课堂从来不跟我互动是孤立我，还以为是照顾我这个外国人呢。
　　原来每次问你问题都要絮絮叨叨一大堆自己有多么辛苦，不是循循善诱激励我努力，是对鱼怎么还不上钩的不耐烦。
　　原来做赵周赫的学生不能只是当学生，还要成为客户才行。真坏啊。
　　老师能这样做吗？

　　“老师你真没用。”林书昀打断赵周赫的话，由衷感慨。

　　“什么？”赵周赫以为是语言不通的外国人用错单词。

　　林书昀又笑了笑，慢吞吞一字一顿：“教的东西，我都听不懂，竟然还要去补习班，才能解锁完整课程，老师，真没用。”

　　“你说什么？！”

　　赵周赫怒极，手摸到桌子，抄起一本词典举高。

　　林书昀纹丝不动，只是拳头默默地握起来。
　　赵周赫动作停滞，林书昀就站在那儿，躲不开，但赵周赫不由自主地愣怔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而已，为什么一瞬间胆战心惊呢？手里厚重的分量令赵周赫安心许多，他用力抛向林书昀。

　　“老师，您是要体罚吗？”林书昀身体摇晃，直直摔倒在地。

　　词典没有砸中他，擦着他肩头飞过去。

　　林书昀双手撑在身后，声音惊魂未定，动作看上去却没多惊慌。他取下眼镜扔向一旁，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抬起上目线，观察了一下赵周赫。

　　赵周赫看着那双眼睛——纯黑的瞳仁，又大又淡漠，从无神到聚焦，然后是紧盯不放。
　　那学生分明居于下位，却好像他才是捕猎者似的。

　　“喂你这小子……”赵周赫腿有些抖。如果说此刻的林书昀是被鬼上身，他会毫不犹豫相信。

　　“不要这样冲动啊，老师。”林书昀低头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赵周赫的反应。

　　他嘴唇微微张开了，露出一点虎牙。赵周赫好像听见这孩子在命令他：来啊，有种杀了我。

　　赵周赫扑上前。

　　同时一道身影闯进办公室。赵周赫被人猛地向后推一把。

　　后背撞上桌椅的痛感令赵周赫理智回笼：“裴……裴同学怎么会来这里？”

　　裴准看见办公室里只有赵周赫和林书昀在，也有些惊愕，至少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碰上林书昀。

　　但是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挡在林书昀面前，将二人隔开。

　　“怎么回事？”裴准同时回头问。

　　林书昀从小到大，除了视力之外的感官都很发达，赵周赫动手的同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是改变主意，让自己跌倒。

　　但没想到过来的人是裴准。

　　没劲。与此人尚处于无话可说的冷战期，即使每天一起上学，晚上也会想办法错开各自回家。

　　林书昀在地上摸到眼镜，起身直接离开了。

　　*

　　“林书昀的个人资料，填完了吗？学生会需要收录一份。”林书昀走后，裴准公事公办地向赵周赫说明来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赵周赫心下一松：“个人资料……在我这里，太忙忘记交给俊成同学了。”说罢翻找起来，最终从桌柜角落抽出一份文件夹，交给裴准。

　　“工作做得顺利吗？”裴准翻开文件夹，漫不经心地察看，微笑着对赵周赫寒暄。

　　赵周赫彻底放松下来：“哎呀，我一天到晚很忙碌呢，转学生总是来问问题……”

　　裴准的视线依然放在林书昀的个人资料上：“哦，我还以为您总是骚扰转学生，所以很忙碌。真该死。”

　　“什么？”
　　赵周赫今天是第二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您再单独找林书昀同学‘谈话’，与他距离五十公分以内——粗鲁地说，是再骚扰转学生，您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裴准合上文件，依旧不变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