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盛灵犀

93、浑水（二） 万

　　万姝丹将信翻来覆去看个仔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她颇为不解，宁熙这信是什么意思？重点是在皇帝不回京，有事要发生；还是执金吾夜巡，防止发生什么事；还是他不回来了？

　　宁熙回不回府，关她什么事？他就算露宿街头，也与她无关。万姝丹轻哼一声，捏皱了手中的信纸。这时她才发现，信纸竟然还是桃花笺，泛着微微的红色，颜色浅淡至极，她第一眼竟都没看出来。

　　于是这手继续揉也不是，显得她多扭捏；不揉也不是，因为她希望手里揉的不是信纸，而是宁熙的脑袋。最后万姝丹怒而从竹躺椅上起来，把信纸塞到寻夏手中，迈开步子就往熹微院方向走去。

　　“王妃，王妃！您的外衫！”

　　万姝丹走得脚下生风。

　　颜宥津本来在月洞门外踮着脚探头，一眼瞄见一道身影，正风风火火地走来。吓得他原地跳了起来，一下窜出二里地，顺手带走了一队侍卫。

　　万姝丹怒气冲冲回了熹微院，进屋看见架子上的剑。蓦地想起之前宁熙将这把剑留在了这里，平日里看习惯了，就不太注意了。现在却突兀地挑了出来，非要在她眼前彰显存在。这把剑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万姝丹的眼里，让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寻夏跟进来时，就看见万姝丹抓起剑又放下，抄起一旁的木剑，就往外走。

　　“王妃？”

　　万姝丹丢下一句：“无事，我活动活动筋骨！”

　　当空一道剑影闪过，带出风声。她咬牙切齿地想，我才不用他的剑！让他做梦去吧！

　　转眼日薄西山。寻夏蹲在廊下打了个呵欠。

　　“累了？”

　　寻夏挤挤眼睛，把困出的泪花挤走，而后嘿嘿一笑：“王妃练好啦？”

　　万姝丹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下巴滴滴连成珠串。

　　寻夏瞧见了，掏出帕巾递给万姝丹，“王妃歇歇，落落汗，我着人烧水去。”

　　待沐浴过后，疲惫与闷气随着水流走了，万姝丹顿觉身心舒畅。天色已晚，她回到内间后，习惯性拿起桑叶擦拭琵琶弦。就听见后窗处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子上。

　　万姝丹刚推开窗子，就见一道影子贴着窗框飞了进来。

　　“木霆风，你现在翻窗户的动作可是越来越熟练了。”

　　木霆风背对着她说：“换好衣服，跟我来。”说完，他又从窗户飞了出去。

　　万姝丹一头雾水。浅浅思索后，觉得木霆风不会害她，便换好夜行衣跟着从窗户翻了出去。

　　一路上，木霆风未跟万姝丹说任何话，只是带着她到了城东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能看个大概。木霆风扔给万姝丹一个小瓶子，随后跳进院子。

　　万姝丹摸了摸手中的瓶子，又按了按自己腰处的伤口，一咬牙，反身跃上一棵大树，从树枝间窥视着。就见木霆风提剑悄无声息进了次间，再出来时换上了仆从的衣服，手里端着茶盘。他敲了敲明间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他弓下腰，将茶盘双手举过头顶。门里的人接了过去，门又关上了。

　　木霆风马不停蹄回了次间。

　　万姝丹瞪圆了眼睛，看着木霆风又换回了夜行衣跃上她旁边的树枝，开始闭目养神。

　　什么意思？

　　万姝丹伸手捅了捅木霆风。木霆风闭着眼睛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安静。

　　约莫一盏茶后，明间内传来桌椅磕碰的声音。

　　又一盏茶后，有两个人影摸进了院子。院门嘎吱一声，木霆风看也没看，翻身从树上落到俩人跟前，同时抬手挥剑，一剑就将俩人割了喉。随即他就在万姝丹的注目下，越过墙头飞进了夜色里。

　　万姝丹看得莫名其妙。她轻轻落在地上，翻过地上的人。明亮的月光下，她认出这二人似乎是御史，在谒先师礼上见过一面。

　　怎么回事？

　　万姝丹深感不妙，她控制着动作幅度，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庭院，推开门，隐约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火折亮起的一瞬间，杜晏那张桃花面毫无血色，无声无息地面朝着她，双眼紧闭，胸口还有起伏。

　　木霆风这是要做什么？

　　万姝丹百思不得解，她一边困惑着，一边摸到另一个人，是杜晃，已经一动不动了。她试了试，还有鼻息，但十分微弱。

　　二人身上没有伤口，脸色只是发白，没有中毒的迹象。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万姝丹一时间没想明白要做什么。她又转到杜晏身边，轻轻唤了唤：“河清。”

　　杜晏仍旧紧闭双眼，没有反应。那张桃花脸越来越苍白了。

　　这时院门处传来声响。

　　万姝丹想也没想就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踮脚上了屋顶。却不料动作间扯到了伤处，她趴在屋顶上呲牙咧嘴，胡乱摸了摸腰处，碰到了那个小瓶子。她突然停住了。

　　月光下，之前那个骑着驴的郎君看见院门口血泊里躺着两个人，直愣愣差点跪在地上，双臂扑腾间扶住了门框，这才稳住身形。他哆嗦着身子迈过血泊，一步一颤地往正屋走来。

　　“啊……有光……河清……”

　　焦急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这郎君脚步凌乱地返回庭院里，往院门口冲去，一不留神差点崴脚侧翻在地。跳过血泊时，没注意踩到了衣摆，彻底摔了个狗啃泥。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额头在地上蹭了几下，踉跄着滚出了万姝丹的视线。

　　万姝丹手里攥着小瓷瓶，从屋顶上滑了下来，有些僵硬地走到杜晏身侧，喂给他一粒小药丸。

　　这时她才意识到，没有水。桌上的茶壶肯定不能用，她去哪儿找水呢？来不及思考，还不知道那郎君是不是去喊人了。没留给她多少时间，万姝丹身体比脑子快一步，挨到杜晃身边，又把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后墙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万姝丹从窗户探出头，一条火龙映红了街上空。宁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就是这里？”

　　在宁熙率人进来的前一刻，万姝丹纵身一跃上了房梁。提气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崩裂了。勉强坐上了房梁，万姝丹抿着唇，歪着身子，尽力把自己往黑暗里藏去。

　　“慢着，从血泊上迈过去。贺兰从，你点几个人进来，剩下的守在外面，把前后都守好了。”

　　“将军，小心，我扶着您吧。”

　　“火把。”宁熙说，“这……这好像是御史？”

　　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好几个人往正屋走来。万姝丹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宁熙出现在门口处。

　　“杜晏？”

　　宁熙走到另一个人身侧，火光顺势跟了过去。万姝丹又矮了矮身子，她现在以一个及其怪异的姿势趴在房梁上，手脚都绷着劲，好让伤口处悬空着。

　　“闫先清，这是怎么回事？”

　　万姝丹一眼认出来这就是那个骑驴之人。

　　闫先清有些惊慌：“殿下，端午那日杜三郎找到了我，他想知道古时的祭具上是否雕有‘含利’。”

　　贺兰从问：“‘含利’？”

　　宁熙解释：“传说是上古时期的一种灵兽，四百年前被封为祥瑞，进而用作礼仪之途。现在已经摒弃了。”

　　闫先清赞同道：“正是如此。膳部司掌管祭祀器具，我对此多有了解。杜三郎来问我时，我就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可他仍想知道现在在诸蕃国中是否依旧有使用‘含利’的地方。可我不负责接待来使，就让他去主客司或者鸿胪寺问问。”
　　“这几日里我也多加留心。直到昨日我方知道一件事，‘含利’在文集中又常写作‘舍利’。可‘舍利’一词分明是佛教用语，如何与灵兽有关系？我四处打听之下，许博士告诉我，现今在西域仍然有‘含利’流传，那‘舍利’大多是误写。可我临走时，他忽然告诉我，古籍里存在过一个国度，曾以‘含利’为图腾。而那‘舍利’还有另一解，是‘猞猁狲’的简写。”

　　宁熙问：“什么国度？”

　　“已经失载了，只据说是在中原的西南方。”闫先清继续说：“我今日早上寻到杜三郎，将此事告诉他之后，他便告诉了我这里，要我在戌时五刻过来，另有事相商。可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贺兰从，带静明休息去吧。顺便通知御史台和京兆府，杜府……这么晚了，先别打扰了吧。”

　　贺兰从和闫先清刚出去，景煜就来了。他低声对宁熙说了句话。

　　宁熙失声道：“什么！多久了！”

　　景煜摇摇头：“寻夏说不太清楚，但总归一个时辰以上了。”

　　听到这里，万姝丹又缩了缩身子。

　　宁熙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扶住脑袋。突然间，他好似灵光一闪，要过火折子，在屋里仔细检查起来。从窗户到桌边，他发现杜晃的嘴好像不太自然，微微张开。

　　“景煜，吩咐他们不必守在屋门口了，去院子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景煜得令离开。

　　火光瞬间黯淡下来，宁熙手中的火折子成了唯一的光源。他轻轻掰开杜晃的嘴，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凑上去。接着他走到杜晏身边，也掰开了他的嘴。然后宁熙就静止不动了。

　　“景煜，拿水壶来。”

　　宁熙接过水壶，又示意景煜拿着火折子。接着宁熙就尝试往杜晏口中灌水。

　　“殿下，好像喝下去了。”景煜声音很轻。

　　宁熙没说什么，转而去灌杜晃。

　　“殿下……不行呢。”

　　宁熙长叹一声，把水壶塞进景煜手中，“我尽力了，你去把外面的人都集中在院门口，我有事要吩咐。”

　　万姝丹看着二人离开，屋里瞬间暗了。她小心翼翼从房梁上下来，发现后窗外已经没有了火光。顾不上其他，万姝丹连忙翻出窗户，跃上墙头，飞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