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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浑水(一)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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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
皇帝的车驾下午到京,宁熙天不亮就去执金吾府院整顿巡防事宜了。
万姝丹起得晚一些,她心烦意乱,伤处又隐隐作痛。醒来时,便听到外间玉意对寻夏说:“夏姐姐,我方才整理殿下的衣物,发现了一块染血的手帕……”声音越来越小,想必是寻夏拉着玉意去屋外说去了。
染血的手帕?宁熙身上似乎并没有伤口……
“我听说你不见时,都快吓死了。”万姝丹忽然想起宁熙的这句话,一时间有些发怔。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轻哼一声,开始梳洗。随后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唤来了寻夏。
“王妃要出府?”
万姝丹理所当然地说:“我都闷了几日了,就去前街茶摊坐一坐,不妨事。”
因了相隔不远,万姝丹选择了步行。那一刀不仅没伤到要害,连骨头都没碰上,至多是皮肉之苦,再过两日就能拆线了。
此时还略有些不适,万姝丹走得缓慢。出了府之后,她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好像第一次认识到王府周边也是十分惬意的,绿树翠竹。
只是天气热得快,忽然一下就被踹进了炎热的夏天,只消走动几下,身上就能出一层薄薄的汗。所幸在药膏的帮助下,伤口恢复得快,否则真要受罪吃苦了。
一路上绿荫如盖,闷热的天气没能征服万姝丹适意的心情。
到了茶摊,她特意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靠大树,正待悠闲坐一坐,忽然听到一连串的声音从街头传来。
“兄长!兄长!你慢点!等等我啊!”
杜晃勒住马,回身斥道:“喊这么大声,是嫌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吗?”
杜晏笑嘻嘻地赶上来:“兄长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好不容易才避开府外的监视,我怎么会把兄长再往火坑里推?不如兄长跑慢一点,好让小弟跟上。父亲交代过了,让我跟着你,你可不能甩开我。”
二人下了马,坐进茶摊对面的馄饨摊。
万姝丹不动声色往树荫里躲了躲,默默观察着对面。就看见俩兄弟坐下来后,又争执了起来。杜晏看起来一直在退让,杜晃本怫然不悦,见状后也闭口不言了。气氛一时间不尴不尬,连杜晏如此巧言如流的人,都神态失常了。
距离隔得有点远,夹杂着街上嘈杂的声音,万姝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想来歆川山塌后,火药与金荆榴木必然无法掩盖。只是不知道王绣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现在时机并未成熟,皇帝康健,御史台仍然一心一意为皇帝办事,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就算没有她这个变数,山穴里那些火药,难道真能把西灵宫炸毁?
再说那沾染着金荆榴木香味的火药,看起来是在运送过程中,将火药置在香料之下,金荆榴木遇水后香味那么大,别说掩盖火药气味了,甚至能让关口的官员神态昏蒙。当然,杜家的货物运送过关口时,也不会受到十分严格的检查。种种作用之下,火药就这样进入了京兆府。
忽然,一名郎君骑着驴匆匆行至馄饨摊。他直奔杜家二兄弟,杜晃看他来了,起身就要离开。杜晏阻拦未果,气急败坏地叫喊了两句。那名郎君急忙拉住杜晏,与他仓促交谈了几句。杜晏缓下神色,与那郎君道了别。
就在万姝丹以为杜晏要去追杜晃时,他却往茶摊这边直直走来。
“王妃安好?”杜晏自顾自坐在了万姝丹对面,“让王妃见笑了。”
万姝丹亲自为杜晏倒了杯茶,“三郎何必多礼?”
杜晏笑嘻嘻地说:“王妃方回京就遇见了我,看来我与王妃缘分不浅呐。”
万姝丹看向杜晃离去的方向,“三郎在这里与我寒暄,真的没事吗?”
杜晏“唰”地将折扇打开,挡在脸侧,低声说:“王妃上次与我提及的事情,我后来忽然想起一事。王妃可知当初的私铸钱案?”
“有所耳闻。”
“王妃知我好交游又爱热闹,当年姚府尹的幼弟姚墨岭在事发前,派人给我送了一个物件,还有一句口信:芳云庐,琉璃。我当时忙于探听案子四处赴宴,便没有立刻去芳云庐。后来事发,墨岭死在了台狱,我这才想起那个物件。于是我就去见了琉璃,她给了我一个盒子,说是墨岭交给她,要她严加保管,只能凭那个物件才能取走。”
万姝丹一时间露出好奇的神色。
杜晏继续说:“我回府后打开了盒子,却百思不得其解,里面是一个钱模,上面正有一个‘利’字。”
“什么?”万姝丹讶然,“杜三郎是怀疑姚家与你堂兄亦有联系?”
“不。如果姚家都涉入私铸钱案中,那死的就不止一个姚墨岭了。”杜晏往街头看了一眼,“王妃见谅,我该走了。”
*
闫先清骑着驴匆匆赶路,在午时到了曹邸,仆从将他引至后园。宴会正酣。
曹仲梅看向来人,醉醺醺地说:“静明!你怎么才来?”
有人笑道:“静明不会骑马,你忘啦?”
李跃扬声道:“人非生而知之,亦非神明神通广大。依我看,承认自己的短处才更是君子作为。”
周围的人都不欲与他争辩,闫先清也没有表露出感激的神情。
曹仲梅站起身:“哦!你看我!我真是太失礼了!静明,来!坐这!”
闫先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入了座。
周围的人又续上之前的话。
“子亮,柳学士怎么没来?”
魏明含笑道:“自从谒先师礼后,柳学士受顾太保邀,须得每日去东宫为太子殿下讲课。”
“柳传,哼。”曹仲梅不满地说:“一时间运气好罢了!”
有人拱火道:“是啊仲梅,论才气,你也不输柳学士!”
曹仲梅嚷嚷地说:“是他抢了高学士的功劳!高学士日以继夜地删改那篇文,还找过我推敲字句,我们一直聊到东方既白!谁知却被他夺去了成果!”
“原来是这样?怎么从没听高学士提起过?”
曹仲梅嘟嘟囔囔地拿起一旁婢女手中的酒盏,顺手将婢女拉进怀里,勾起她的下巴给众人展示,“怎么样?”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是从哪里买来如此身姿绝色的婢女?”
曹仲梅脸色更红了,笑得荡漾:“哼哼,我啊,有门路!不止这个,来啊。”
众人更加好奇了。
闫先清动了动眼睛,瞟去一眼。
李跃面带怒色,却又不敢言,只低着头不去看。
魏明笑眯眯地等着惊喜登场。
五六个清秀的郎君迈着小步子进了后园。
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曹仲梅更加得意了,开始摇头晃脑。
小郎君们跳起了舞。
忽然之间,曹仲梅情绪又低落下来。
魏明笑着问:“仲梅怎么了?”
曹仲梅唉声叹气道:“府上要养的人变多了。”
魏明闻弦知雅意:“昨日我去东宫,看到了一本很适合仲梅的折子,河渠令赵问上书建议整顿沟渠。”
“顾太保是什么意思?”
魏明嘴角含笑:“应该说太子殿下是如何考虑的。”
“不知?”
“太子殿下认为疏通沟渠很有必要,已经着户部拨款了,如果你能争取到这个差事,说不定还能让太子殿下记住你的名字呢。”
席间乱哄哄的,李跃一直低着头,没听到这边的谈话。
曹仲梅又眉开眼笑:“若是事成,子亮看上谁了,自可带回家去!”
魏明还是那副样子:“我怎可横刀夺爱呢。况且这不是什么秘密,仲梅不靠我也能知道的。”
曹仲梅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那还是很不同的,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了这消息的及时性,听说卫尉……”
魏明吓了一跳,连笑容都保持不住了,“止声止声!你疯啦?要谈论这个事情?”
曹仲梅缩了缩脑袋,又梗着脖子说:“过不了几日,全京城都会知道的。歆川动静那么响当,就跟山崩了一样……”
魏明眼珠动了动,那笑便好似春风吹过,“我听说是火药爆炸引起的山崩呢。”
“火药……”曹仲梅听罢,双眼发直,好像想起了什么,“当真是火药?”
“我也是听说而来,并未亲眼所见。曹兄若是不信,不妨问问柳学士?他日日在东宫讲课,想来能听到许多事情。”
曹仲梅一愣,嘿嘿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紧张,“子亮所说,我自然是信的、信的。来来,喝酒喝酒。”
曹邸宴会散去后,曹仲梅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衫,从侧门低调出了府。他在路上寻到一名小叫花子,给了他些铜钱,让他去敲杜府的门。
“郎君要我去敲门,那仆役会拿棍子赶我的。”
曹仲梅颇不耐烦:“不会,你去便是。若是人在,你就往东走;否则便往西。”
小叫花子犹豫地走到杜府侧门,抬了几次手才敲了门。门开时,小叫花子习惯性往后退去。
仆役开了门,看清眼前的人,露出不屑的神情,嘴上却说:“你有何事?”
小叫花子眨眨眼,胆战心惊地问:“杜二郎在吗?”
“哪位杜二郎?”
“杜……杜晃,杜有光。”
“二郎不在府上。”仆役说完,仍看着对方。
小叫花子愣住了。
仆役凶狠狠地说:“还有事吗?”
“没,没了!”小叫花子道谢后,脚底抹油往街西窜去。
曹仲梅站在一棵树下,看着小叫花子往西而去,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往北进宫了。
*
杜晏走后,万姝丹又坐了半晌,便回了府。一整日都没见到宁熙,她乐得清闲,在后园茉莉花架的背荫处小憩。
颜宥津送信来时,寻夏将他在月洞门处拦了下来,接过他手中的信。
天气闷热,万姝丹穿的是轻薄半臂。寻夏过来时,她正扇着小扇,高高的发髻上插了一支蝶钗,随着她的头微微摇晃着。
听到脚步声,万姝丹微微睁开眼,慵懒地伸伸腰,打开了信。宁熙的字一如既往地好认,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他的字了。来不及细想,信的内容令她微微蹙眉。
“皇帝今晚宿在南行县,执金吾要夜巡,我回不去了。”
南行县紧挨着京城南郊,皇帝怎么忽然决定不回京了?这和执金吾夜巡有什么关系?连宁熙也要去守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