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盛灵犀

103、沟渠（四） 万

　　万姝丹诧异道：“你是杜晏送去曹府的？”

　　逢玉迟疑了一下道：“是。”她的语气很笃定。

　　万姝丹却犹豫了，她想起遇见杜晏那日的情形，难道就是因为送曹仲梅舞姬的事吗？可是杜晏当时那么生气，倒像是杜晃在杜晏不知情时送走了舞姬。会是这样吗？万姝丹沉思。如若不是，那杜晏此举是想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逢玉浑身瑟缩着。万姝丹的目光移向第五璟，雨水打湿了他的发，竟然有一种凄美感。

　　“不知能否得王妃垂怜，载我一程？”

　　“二位都上来吧。”万姝丹嘴上说着这话，心里想的却是宁熙那张脸，不知道被雨水打湿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回身坐到最里面，又暗自唾弃被美色遮了眼，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他了。

　　王府的马车宽敞，足以容下三个人。

　　第五璟笑眯眯地说：“多谢王妃。”

　　“多谢王妃。”逢玉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万姝丹，复又垂下。

　　这一下，万姝丹看清了逢玉的面庞，清媚又不失英气，眉间却有一股忧愁。

　　“逢玉，你说不想回曹府，可以，我就当不知道你是从何而来。那么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虽然说舞姬不是曹仲梅买来的，然观逢玉的穿戴便可知这群舞姬被养得很好，这笔钱必定不是小数目。即便逢玉愿意回曹府，万姝丹也不想放她回去。

　　逢玉踌躇了。

　　万姝丹料到会是如此。漱玉山庄逢玉肯定回不去了，即使勉强回去，也会被送回曹府。如果真是杜晏寻来的舞姬，想来也不会在京城之中有落脚地。而第五璟是赫元侯的儿子，在这京里拥有一处私人小院是很有可能的。先将逢玉安置在他的私宅里再做打算，是目前能想到最妥善的方法了。第五璟与宁熙交好，万姝丹在这一刻选择相信了他。

　　思及此，万姝丹给第五璟投去一个眼神。

　　第五璟便说道：“我在京中有一处私宅，逢玉，你若是相信我，可以先去那里住上几日，等你考量后再做决定。”

　　逢玉咬咬牙：“那多谢第五郎君了。”

　　忽然一阵急雨落下，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街上撑伞而过的行人亦被这阵雨打歪了伞。

　　薛寂出门从来不需要仆人，自己撑伞比仆人撑伞方便多了。急雨落下时，他调整了一下伞的方向，骑着驴往城东走去。方才他去工部时，被告知陈侍郎已经离开了，说是东城墙那边沟渠出了些问题，陈含亮提前去做处理了。

　　等薛寂到时，天色昏得更厉害了。他看到沟渠旁边已经搭起了雨棚，就往那边走去。雨棚下没有赵问的身影。

　　一名胥吏见到来人了，喝道：“站住！什么人？”

　　薛寂下值后见雨大，就把官袍换了下来。他能凭这张脸进入皇城，在这里却行不通。胥吏并不认识他，因为不认识所以跋扈，谁能知道面前这个牵着驴打伞的布衣中年人是当朝户部侍郎呢。

　　薛寂于此心知肚明，但他就是看不惯这种风气，当即沉下声问：“你是工部的？”

　　胥吏把脸一扬，眼皮一翻，双眼瞪上了天，嚣张道：“不该打听的事别问！”

　　“是我在问你话！”

　　胥吏斜着眼上下将薛寂打量一番：“你是谁？”

　　“不论我是谁，你都是这种态度吗！”

　　“嘿！官府在这里修水渠，你个老家伙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薛寂冷着脸问：“你们工部的管事人呢？”

　　胥吏也不耐烦了：“我说过了！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来啊，把这人轰走！”

　　有仆从过来准备要驱赶薛寂。正是这时，一架马车不慌不慢赶来。胥吏见了那马车，忙让仆从住手，随后他撑起伞，站在雨棚边恭候着。

　　马车停了下来，胥吏谄媚着走上前：“侍郎慢些，注意脚下有个小水洼。来，您慢点。”
　　胥吏伸出一只手臂，扶着陈含亮下了马车。见车上似还有一人，胥吏便吩咐仆从再撑一把伞来，孙智蕴就跟着下来了。

　　孙智蕴站在伞下理了理衣袖，状似随口问：“在马车上就听见这里的吵闹了。”

　　胥吏卑躬屈膝道：“长官，没什么，就是有个老头在胡搅蛮缠。”

　　陈含亮闻言抬眼望去，见一人立在雨棚旁，天色昏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只这个身姿，板正挺拔。他快走几步，胥吏便举着伞小跑几步。然后陈含亮就看见了满脸怒色的薛寂。

　　陈含亮一把夺过胥吏手中的伞，“胡闹！这位是户部侍郎薛寂薛侍郎！你眼瞎了不成？跟薛侍郎叫板？”

　　孙智蕴和蔼地说：“薛兄，消消气，下面的人不懂事。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胥吏见状，跪在雨里大声乞求：“薛，薛侍郎！小的错了，小的有眼无珠啊薛侍郎！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没等他话说完，陈含亮就让人将他拖走了。

　　孙智蕴笑着说：“吵吵闹闹的，让薛兄见笑了。天色不早了，薛兄有什么事情要说？”

　　薛寂瞧这两人一唱一和，懒得与他们做戏，直说道：“我方才去工部，那边告诉我沟渠这边出了问题，陈侍郎提前过来了。没想到侍郎到得比我还晚。”

　　陈含亮不慌不忙道：“已经解决好了，薛兄一起去看看沟渠吧？”

　　这么暗的天色能看清什么？连城墙都快要看不见了。薛寂站在原地不动，严肃道：“今日来找陈侍郎，是想问问户部拨往工部的五千两白银是否全部用于沟渠疏通了。”

　　陈含亮闻言没有生气，但换了个语气：“薛兄这是怀疑我们工部私吞了银两？”

　　孙智蕴还是那张笑脸：“陈兄为何如此推论？薛兄怎么会怀疑工部呢？”

　　陈含亮挥了挥手：“薛兄说此话本就令我心寒了。来啊，把赵问叫过来。”

　　水渠那边传来阵阵口号声，似是在合力抬什么东西。赵问就是从那一片吆喝声里走来的，他还是一身的污秽，“下官赵问见过三位长官。”

　　陈含亮面带嫌恶：“你怎么不换身衣服就来？”

　　孙智蕴又在当和事佬：“赵署令多有辛苦。”

　　陈含亮皱着眉说：“赵问，薛侍郎来问你，修缮沟渠的钱两是否有差？”

　　赵问低着头说：“没有。”

　　孙智蕴笑眯眯地说：“口说无凭啊赵署令，城东和城西北正在通沟渠，这钱当还有剩吧？多说无益，给薛兄看上一眼，他便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那容下官换身衣服，再请薛侍郎随下官回趟署里，余下的银两都放那儿了。”

　　薛寂自然是不信这几人的片面之词，“按你说的办。”

　　孙智蕴笑了：“那我与陈兄就不随二位回去了。薛兄，过会儿可要来芳云庐听听曲？”

　　薛寂拱手：“家中尚且有事，二位尽兴。”说罢，他竟然随着赵问走了。

　　这厢陈含亮与孙智蕴正要上马车，忽然有一人骑马而来。

　　“陈侍郎、孙少令，留步！”

　　待人翻身下马，陈含亮才看清来人是谁。

　　“南少卿，何事？”

　　南陵阳擦擦脸上的雨水，“二位谁看见宁熙了？”

　　孙智蕴问：“少卿找五殿下，不应当去执金吾的府院吗？”

　　“他不在那里。听说他中午时率执金吾来帮赵问通沟渠了。”

　　陈含亮说：“有这等事？我二人也是才到，并不清楚这里的情况。赵署令才跟薛侍郎离去，不如少卿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这时又有一匹快马赶来，“少卿！找到人了！在金云门！”

　　“他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在勘察城墙。”

　　孙智蕴微笑道：“既如此，我二人便告辞了。银杏街那边路窄泥泞，少卿还请小心为上。”

　　*

　　等到了地方，万姝丹才知这第五璟私宅所在的顺遂巷离银杏街不远。此时天色已晚，再回王府免不了走夜路。

　　万姝丹略一思索就打定了主意。

　　逢玉下了马车后当即跪下，“妾身谢过王妃救命之恩。”

　　“免了，进去歇息吧。”

　　见二人进去后，万姝丹吩咐道：“去芳云庐吧。”

　　颜宥津吃惊得眼睛都圆了：“芳云庐？这么晚了，不回府吗？”

　　“回府要多久？还不如去琉璃处听个曲过一夜。”

　　颜宥津正待说什么，第五璟又出来了。

　　“怎么？”

　　“王妃还没走？”第五璟也有点惊讶，“哦，我这处宅子平日里无人居住，且只得一间房。逢玉住了，我得另寻一处歇一晚。”

　　万姝丹挑眉：“可是芳云庐？”

　　“王妃怎知？”

　　“芳云庐离这里不算远，又是个听曲的好去处，你当然会去那里。上来吧，同路。”

　　颜宥津无法，驱车往芳云庐去。

　　等到了芳云庐，第五璟发觉万姝丹也要下车，微微拦了一下：“王妃？您不是要……”

　　“这么晚了，马车行得慢，等我回到王府也是四更天了。车上又歇不好，我为什么不能在芳云庐过一夜？”

　　颜宥津呲牙咧嘴的。

　　第五璟倒是很快接受了，他欣然道：“如此，便由颜兄骑马回府报一声平安，王妃的安全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