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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沟渠(三)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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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没有回御史台,而是直接去了尚书省。杜含退居都省后,日日都会来都省待上半日,一应公文事务仍旧由尚书左右丞处理,尚书右仆射实际上成为了一个空职。杜含领这个空衔,倒真成了闲散人员。谢青来的时候,正巧一名都司郎中路过廊下,他顺势凑了上去。
“赵郎中,杜公今日来省了吗?”
赵聪望见来人,熟练地挂上笑脸:“谢御史,怎么有空来都省?杜公今日没来,谢御史还是明日来碰一碰吧。”
“不急,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沟渠疏通的敕令写本能否借我一看?”
赵聪为难道:“谢御史有所不知,这敕令被翰林学士拿走了。”
“拿走了?”谢青讶然,“是谁来拿走的?”
“好像姓魏。”
魏明。谢青暗自思索,直接去集贤院吗?不,还是先回一趟御史台。“如此,有劳了。”
“谢御史慢走。”
回到台里,迎面就遇上王兴业。
谢青行礼道:“王御史。”
“谢青,那两名御史的死有眉目了吗?”
谢青跟着王兴业走进御史台,落后他半个身位,“还没有。按照台里的规矩,已经把抚恤金发给两家人了。李安就是京兆府人士,较为方便。吴传林颍州遥方县人士,我隐隐约约记得他说过前几年家里来信,说是地里收成不好,举家搬迁到章州润泽县了,他家有亲戚在那儿。因为这事,吴传林还专门请假回去了一趟,还是您批的呢。”
“嗯,我记得,那也要试着送去。最近京里不够太平,你们几人都小心些,莫要失了性命。张行与可回来了?”
这是句明面上的关心话,然而谢青却知道培养一名出色的御史不容易,在这多事之秋还是要保全自己的人,否则又要费心力去找合适的苗子,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去用心教导。王兴业已过不惑,虽仍是壮年,可也吃不消多日的操劳,要是再加上教导新人,那就真是耗心血了。
即便都是天子之臣,王兴业也会偏重自己教导之人,真要论起来,王兴业就是他的老师。只是同朝为官,他们之间没有行过拜师礼,王兴业未免麻烦,就一律不许他们称呼其为老师。谢青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同样很清楚,当初静室之罚是皇帝的意思,王兴业没有求情,亦是教导他的一步。
谢青如实说道:“我也是刚回台里,尚不清楚行与的行踪。”
“哦?又出何事了?”
谢青没有停顿直说道:“是赵署令那边出了问题,银两不够无法招募足够人手疏通沟渠,赵署令已然亲自上阵。我得知消息去的时候,五殿下已经带着执金吾帮忙了。”
王兴业没说话。
“可是不妥?”
“执金吾是天子近卫……罢了,去尚书省问过了吗?”
谢青回说:“问过了。敕令不是由尚书省下发的,据赵聪说,敕令是被一名魏姓翰林学士拿走的。”
“那就是陛下的意思了,极有可能这敕令是从集贤院发往工部的。翰林学士……对了,上次画卷一事,至今没有眉目?”
谢青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似只是禀报工作:“翰林图画院没有问题,那夹纸似乎只是用来修复画卷之用。”
“翰林学士……如今崇文馆、集贤院已步入正轨,那么户籍档案就归入吏部了。你不妨先去吏部查查这群学士的档案……沟渠那边不好办啊,工部、将作监和翰林学士都有可能……你先去吧。”
谢青看着王兴业进了堂屋,转身就往吏部走去。沟渠银两被贪一事确实不好查,翰林学士、工部和将作监均有可能,甚至一起吃下了这千两银子。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不如先去一趟吏部,档案总不会不翼而飞。
“啊,行与回来了,王御史找你呢。”
张行与眼下青黑,满脸疲惫,显然这几日没有休息好。他点点头,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多谢悠之。”
谢青客气地说:“行与脸色看起来着实不佳,当注意休息啊。”
张行与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笑了:“有劳悠之挂怀。”
谢青目送着张行与进了堂屋,他忽然想到贺之元应当已在褚城了,不知他会查出一些什么事情呢?若说谢青心里不慌乱那一定是假的,只是褚城什么样子,谢青还是很清楚的。待到贺之元查到什么线索,那也要花费不少时间,那个时候京城什么局面还未可知呢。与其操心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不如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妥。多在御史台一日,他的消息就不会闭塞。信息的准确与及时性,永远是制胜的关键。
只是顺天的铁钱一事,到现在台里也没有动静。看来王兴业是敲定主意不让过多的人知晓内情,连他这个发现铁钱的人也被排除在外了。案子的分配,王兴业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不让谢青参与,谢青乐得躲清闲,又不是什么好事。谢青知道铁钱是由张行与在负责追查,如今他又去跟进王府查抄,难道说王绣与铁钱有关系?
谢青摇摇头,不再深思,往吏部走去。他前脚刚进吏部,薛寂就从吏部门前路过,往工部去了。
“卫公!”
卫启明从案牍中抬起头,和蔼地笑了:“是少言啊,这个时间来工部,可有事?”
薛寂愀然道:“户部拨给工部用于疏通沟渠的银两,卫公可见到了?”
“啊,这件事是含亮去办的。来,去将含亮找来。”
仆从得了令就离开了。
薛寂当然没有全信,他正色道:“卫公见到敕令了?”
“当然。”
“卫公怎么见到了敕令,却没见到银两?”
卫启明从容道:“东宫要修缮宫殿,我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呢。疏通沟渠一事就交给含亮去办了。”
说话间,陈含亮进来了。“啊呀,薛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卫启明看着两个人说:“含亮啊,少言想问问你沟渠疏通一事。”
陈含亮展颜一笑,眼中精光四射:“那薛兄这边请。”
二人站在廊下,薛寂见他坦然从容,便留了个心眼儿,只说:“银两下发后,陈侍郎可去现场查看了?”
陈含亮仍是那副笑容:“未曾。我了解赵问,他办事尽心尽力。沟渠的疏通一直是他的心头大事,薛兄且放心,这事儿出不了差错的。”
薛寂并不退让:“下值后我想去看一看,不知陈侍郎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薛兄相邀,我怎能拒绝呢?到时候喊上孙智蕴一起!”
雨就是在这时落下的,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飞进廊下。薛寂踩着雨点回了户部。陈含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勾起了嘴角。
雨珠忽然变大了,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万姝丹坐在马车里,听着雨声,还未来得及感慨,马车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吁!”颜宥津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样?”
万姝丹稳住身形,撩开车帘,就见颜宥津正扶着地上的一位女郎。“你是谁?”
女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匆匆跪下:“妾身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万姝丹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女郎抽抽搭搭地说:“妾身……妾身……”
“颜宥津!你怎么……啊,在下第五璟,见过五王妃。”
万姝丹挪去目光:“尤珪,好久不见,这是要去何处?”
第五璟一身绯衣,规规矩矩地说:“回王妃的话,我是追这女郎而来。”
“哦?她是谁?”
第五璟顿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万姝丹当然没听清,她加重了语气:“她是谁?”
第五璟只得说:“她叫逢玉,是曹府的婢女。”
万姝丹又看了看那女郎,“什么样的婢女可以穿云锦?”
逢玉跪在地上说:“妾身是曹府上的舞姬。”
“哪个曹府?”
第五璟丝毫不见谎言被戳穿后的尴尬,他接过话头,觍着脸说:“是曹仲梅曹学士府邸。方才曹府席间出了点动乱,几名舞姬逃了出来,我受曹学士所托,帮忙来找人。”
“动乱?”万姝丹咀嚼着这个词,微微一笑,“你想回去么?”
逢玉头摇得像拨浪鼓。万姝丹默了,不清楚她的底细,是不能带她回王府的。不如就当没遇见好了。
第五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说:“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很喜欢逢玉,不如我将她带走?”
这句话点醒了万姝丹,她想到翰林学士得势不过月余,曹仲梅是从何处得来这么多钱买下许多舞姬的?“你是曹学士买来的?”
逢玉摇摇头:“妾身是被送去曹府的。”
“哦?你原先是归何人?”
“妾身原本是漱玉山庄的舞姬,端午前夕被送去了曹府。”
万姝丹没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第五璟却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眼。
万姝丹当然没有放过这点细小静动,她看向第五璟,问道:“看来尤珪知道这个山庄?”
第五璟声音发涩:“漱玉山庄,是杜晏的别庄。”
*
雨下起来时,罗云正带队拉着满车查抄的宝物往宫城内库而去。王府已经贴上封条了,罗云正有些唏嘘,王氏这一支算是败落了。然而王绣到底是犯了谋逆罪,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罗云正骑在马上,外表光鲜亮丽。他这一身荣誉都是陛下赐予的,他说什么也不会背叛陛下,他要让陛下看到他的忠心!
内库在宫城最南侧,从偏门广运门进,它的右侧就是包括承天门在内的三道宫门。
罗云正到广运门时,太府丞贾瑭、右藏署署令卫先都在场。殿院来的御史是吴定。罗云正在马上用眼神将这三人挨个扫过,这才翻身下马。
贾瑭看他下马了,上前几步客气道:“今日下雨,中郎将辛苦了。”
罗云正同样客气道:“为陛下办事,这点雨不算什么。”
“陛下身边正是需要中郎将这般忠心之人。”贾瑭话锋一转,“若是中郎将病了,那我便不好向陛下交代了。卫署令,指挥人送进去吧。”
罗云正听到前半句很是沾沾自喜,后面半句话令他脸色一变。贾瑭也不管看没看见,冲他一拱手就去忙着收库了。罗云正脸色更黑了,与越来越黑的天色倒是很配。他不欲让下属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就要翻身上马,却见宫门西边来了一个撑伞的人。
魏明仿佛知道罗云正心气不顺,笑得很是和煦:“这样的下雨天,中郎将还在奔波,真是令人敬佩啊。”
这样的一句话,罗云正方才已经听过类似的了。这次再听,即便心有波澜,也无法令他的颜色好转。
魏明却不在乎罗云正此时的反应,继续说道:“中郎将何苦为了这件事而不快呢?您大概还不知道在西灵宫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吧?如果您知道的话,就该躲得远远的,连这次查抄都推托出去了。”
这番话引起了罗云正的好奇。
魏明见他想知道又不问的样子,不禁心中嘲笑,脸上却微笑道:“那晚的歆川,可是山崩了呢!可中郎将想想,好端端的怎么会山崩?大家都在传话,说是王绣藏了数箱火药!他一个卫尉卿,不仅有私兵,还有火药。这其中的隐情,令人不寒而栗啊。”
罗云正果然变了脸色,他只知道王绣谋反,却不知还有这回事。火药!这是要炸谁?罗云正不敢细想,只觉得自己是个蠢货,居然还为亲自抄了王府而高兴。难怪关江平不理此事!他越想越后怕,连忙拱手道:“请学士教我。”
魏明就说:“我记得查抄府邸,执金吾会有一份记册留底。中郎将不妨将那本记册交给我,后面再发生什么事,就与中郎将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