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盛灵犀

104、沟渠（五） 夜

　　夜晚的芳云庐才最是热闹的时候，门前车马不歇。

　　第五璟显然是常客了，而且是特殊的客人，所以不必走正门，自有一扇侧门可通院内。托了他的福，万姝丹体会了一次顶级客户的感觉。见他进来后转身就要往后院走，万姝丹拦住了他。

　　“去前楼。”

　　第五璟以为万姝丹不懂，解释道：“前面大多数都是彻夜弹唱玩乐的，后面的小院才能休息。”

　　“楼上不是有雅间？”

　　“那也会非常吵闹，睡不好。”

　　万姝丹径自走向前楼。她今日穿了冬青色圆领缺骻锦袍，未施粉黛，头发只一根发带束起。二人刚坐下不久，就有一个面敷粉的男郎走过来。

　　“这位贤兄，你这弟弟才多大就来这种地方？”

　　“呃……”第五璟反应极快，拍了拍万姝丹的肩膀，“我这弟弟好乐，听我要来芳云庐，就缠着我不放，非要我带他过来。”

　　万姝丹是圆脸，眼睛偏长，可怎么也不能认作男郎吧？她长眉一挑，故意换了嗓音：“这位……兄长，觉得我今年几何？”

　　敷粉的男郎大手一挥：“瞧你这身量，最多十四！”

　　原来是嫌她矮。

　　第五璟手抖了一下，又拍了拍万姝丹的肩膀，“哥跟你说过，琉璃娘子不常来前楼，你今日算是白来一趟。不如……”

　　敷粉的男郎讶然：“非也！这几日琉璃都会来前楼弹曲，喏，再等一会儿就该出来了。”

　　这次轮到第五璟疑惑了：“怎会？啊，我是说从什么时候这样的？”

　　敷粉的男郎挠了挠脸，刮下一片粉尘，“好像就这几日。”

　　万姝丹问：“兄长可知为何？”

　　“当然是芳云庐又来了几个更出色的娘子，而且个个都美若天仙，不仅弹奏好，跳舞也好！那些人喜新厌旧，都去捧新人了，琉璃就来前楼了。不过这样也好，像你我这样的人就有耳福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琉璃抱着琵琶出来了。先是对众人微微鞠躬致谢，随后坐在珠帘后开始拨弦。

　　敷粉的男郎拍手叫好：“小兄弟！你今日可是来对了！我没说错吧？”

　　万姝丹直觉这其中有蹊跷，她认为琉璃的琴技已是十分出色，又是从哪里冒出来几个娘子，把琉璃都比下去了呢？如果不是芳云庐自己培养的，就必定是从大世家里出来的。万姝丹觉得芳云庐不太能一次培养出好几个顶尖的娘子，那就极有可能是从世家里出来的了。

　　“兄长是怎么知道那些娘子弹奏好？看来是听过了？”

　　台上演奏时，台下的人都比较安静，至多是窃窃私语。

　　敷粉的男郎小声道：“非也！我只是听说，那些见过的人都认那几位娘子是九天玄女下凡。可你想想，玄女下凡来给一群食色之辈弹琴？那真是……所以我就猜那几人一定长相貌美且技艺高绝。”

　　“他们只说了这些？没多形容一下？”

　　“嗐，要不说你小呢。肯定是掌柜的求他们这么说的，这样才能显出几位娘子的神秘，才能短时间内吸引许多人来花大钱听曲啊。”

　　由于说话声音小，这敷粉的男郎一直往万姝丹耳边凑。近到万姝丹都能看到他说话时脸上掉落的粉了。看来这粉的质量不太行，都不能服帖，还是说他涂的实在是太多了。

　　万姝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不仅粉多！还特别香！离远些尚且闻不出来，离得近了真让人受不了！

　　第五璟见机拉过话头：“也不知道这掌柜的是从何寻来的。”

　　那敷粉的男郎把头一转，靠向第五璟：“好像是从一个山庄里买来的。”

　　“什么山庄？”

　　“这……说什么的都有。哎呀我跟二位说，一定是这掌柜的故意散步的消息，好让人没有办法自行去买，只能来这里花钱买夜。要不说商人多奸诈呢……哎？你们就走了？”

　　第五璟抱歉地说：“弟弟是与我偷跑出来的，未免家中祖母担忧，让他听一听曲就要带他回去了。还望贤兄见谅。”

　　二人从前楼出去，转了个圈又从侧门进去。

　　“啊，原来是第五郎君，好久不见您来了？还是老样子？”

　　第五璟塞给掌柜一枚玉，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琉璃怎么去前楼了？”

　　掌柜当然知道他所指为何，将他拉到旁侧，低声说：“实不相瞒，前日有一名管事找上我，要卖给我几位歌姬。我见这几人非同寻常，就派人去跟踪了那名管事，这才得知是来自漱玉山庄。”

　　怎么又是漱玉山庄？这是杜晏生死不明，所以这山庄要易主了？

　　第五璟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掌柜，一转身就被万姝丹拉着出了芳云庐。

　　“四娘？这是去哪儿？”

　　“走，跟掌柜买两匹马，回你的小院。”

　　到了顺遂巷，这里已是漆黑一团，与几条街之外的芳云庐那边形成鲜明的对比。借着朦胧的月色，第五璟带着万姝丹进了院子。还未来得及栓马，二人俱是一顿。房中似是没有人。院门开关的声音，屋中人不可能听不到。

　　第五璟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示意万姝丹不要动。他悄声走到门前，先是附耳在门上听了听，随即推开门，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王妃进来吧，屋里没人。”

　　万姝丹踏进屋中，环顾一圈后说道：“看来在你我走后，逢玉就离开了。那她跟着马车来的目的是什么？”

　　第五璟摸了摸下巴，揣测：“也许是银子吧。临走前，我给了她点银子，是想让她明日买点吃食。我这里没有仆人婢女，她须自己照顾自己。没想到她答应得挺好，转头就跑了。”

　　万姝丹玩味道：“尤珪可是伤心了？钱出了，人却没捞到。”

　　第五璟神色一正：“我与那逢玉不过萍水相逢，只是瞧她可怜，这才想相助一二。”

　　万姝丹当然不信：“看来尤珪这院子里进过不少娘子。”

　　“都是身不由己的一群人，我这里只能提供一个落脚处。”

　　“你就不怕被人缠住？”

　　第五璟微微一笑：“京城房子这么多，又这么大，我自是会时常换地方。”

　　万姝丹翻了个白眼。

　　“王妃可是觉得我虚伪？虚伪就对了，世家公子大多都这样。”

　　万姝丹挑挑眉：“虚伪的人可少有承认自己虚伪的。”

　　“但也不是没有，不是吗？”

　　万姝丹不欲与他争论，开始轰人：“既然逢玉走了，那这间屋子今夜就归我了。有劳尤珪换个地方睡觉了。”

　　这一夜过得很快。万姝丹觉得自己的头刚沾上枕头没多久，院门就传来了动静。她翻身而起，打开了房门。就见颜宥津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王妃！殿下被留在宫里过夜了！”

　　蓝妃已死，宫中已经没有宁熙可以栖身之地，确实不太正常。

　　“什么原因？”

　　颜宥津急得满头大汗：“煜哥去打探了，还没有消息。”

　　第五璟却说：“我昨夜在芳云庐倒是听到一些闲谈，谈论的是殿下派执金吾疏通沟渠一事。执金吾乃天子仪仗，有人觉得此举不妥。”

　　万姝丹说：“哦，那就是被叫进宫里训话了。”

　　颜宥津听罢更焦虑了：“皇帝该不会让殿下跪了一夜吧？”

　　万姝丹摸了摸下巴，“我记得昨天下午殿下就收回命令了，执金吾疏通沟渠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颜宥津不解：“王妃您说什么呢？”

　　“昨天下午有人叫走了赵问，他前脚刚走，就来了许多役夫。殿下见情况不对，就撤走了执金吾。算来才多长时间？若非有人暗中散布消息，又有几人会知？所以这件事的根源不在什么天子仪仗，而是另有隐情。”

　　第五璟抓住了重点：“哪里来的役夫？”

　　万姝丹摇摇头：“走，去杜府。”

　　颜宥津更疑惑了：“去，去杜府？”

　　第五璟直接牵来马。

　　万姝丹说：“宥津先回府，看看殿下是否回来了。”

　　杜府外。

　　万姝丹躲在一处隐蔽的地方，观察着杜府门前的情形。第五璟则被她安排去守侧门了。不多时，他就扛着逢玉绕了过来。逢玉在他肩上怎么挣扎都无用，只因手被捆缚在身后。

　　万姝丹见他动作娴熟地放下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五璟摸了摸鼻子：“她见了我就要跑，我不得不捆住她。真让王妃猜中了，她确实来了杜府，也确实被扔了出来。”

　　万姝丹迎着逢玉眼中的恨意道：“你是漱玉山庄的人，却是被杜晃卖给曹府的对吗？”

　　逢玉不挣扎了。

　　万姝丹又说：“你本以为自己是被杜晏发卖的，却在无意之中得知了真相。于是你想要离开曹府。当然你成功了，你还成功进入了杜府。只是你进入杜府才知道，杜晏并不在府里。你不意外，杜晏宿在外面是常事。你见到尤珪想跑，是因为你想在杜府外等杜晏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他总要回来。我说得对吗？”

　　逢玉眼中露出戒备。

　　万姝丹莞尔一笑：“不过你的算盘落空了，杜晏不会回来了。”

　　逢玉呜呜几声。万姝丹解下捆住她嘴的布条。

　　“你什么意思？”

　　“你在曹府多日，竟然不知道杜晃已死？”

　　逢玉睁大双眼。

　　“看来确实不知。我还可以告诉你，杜晏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眼下并不在杜府。”

　　“他在哪里？”

　　“想知道？做个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