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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砂糖小橘 焦虑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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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的。文橘很想贴心地提醒亓澄礼一句。
和他相处这么久,也跟从前交集不深的老同学交到了朋友,文橘就算不愿意想起来都很困难。
当时的文橘,真是难得发了好大的火,说是一场“沉默的天崩地裂”都不为过。她最讨厌张冠李戴,明明是沈宣琴艺精湛,无比动人,是一定可以拿到大奖、甚至到更宽敞的舞台撼动人心的水平,却有其他人冒名顶替,将这份艺术据为己有。作为相邻领域的创作者,文橘很难不生气。
但她最终平静下来,面对苍白解释的青年,借助他这张悲伤无措的脸审视了自己。
真的没有从细节中产生自己的判断吗?
真的,一星半点的纰漏,都没有察觉到吗?
倘若一无所知,以琴会友就成了笑话,因为自诩灵魂知音的她都没有发现音符情感的差分。
——只能说,她也在隐秘地期待。期待真的有这么巧,真的是命运和缘分推动着他们两个,在不同的舞台上相遇。
所以当亓澄礼将音乐奖项介绍给自己时,她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失落,因为她装作全然眼盲和心盲,评价“这样的琴音只能拿到这个名次,很可惜”。
“这场比赛的金奖,你也认识。”
回忆中的青年小心翼翼泄露一二,仿佛是为了平复内心的波澜起伏,压抑下那点罪恶,“是沈同学。和我们一个班的沈宣。”
“她真厉害。”当时的文橘好奇地抚过奖章繁复的边缘,“她会成为比你更厉害的钢琴家吗,你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其实这个谎言错漏百出,那么擅长在网络上搜集免费学习资源的文橘,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看看那一届肖赛的录象,仔细听一听声音。
无形之中,文橘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个。
她亦觉得惭愧。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确实是我——是我做出了很不恰当的决定。”
不愿意被知晓的往事,终究掸去了覆盖的灰尘,直白到血肉模糊地挡在眼前。
亓澄礼有点恍惚,但他依旧尽力扯出一点好像游刃有余的淡笑:“我很抱歉……但我尽力去弥补了,小橘。”
随后,男人开始介绍他做出的、实实在在的弥补行为。起初还很流利,后来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状态。
拜托了。摆脱。他在心里祈求。
不要讨厌他。
念书的时候,亓澄礼的焦虑症尤其厉害。总是会预想最坏的结果,提前很久便开始产生面临失败结果的揪心感。越是焦虑,越要营造出从容感;越是从容,越不能避免焦虑。
跟文橘相遇后,揪心不再是一种痛苦。学期初跟文橘搭话的时候,他发现这种心情,竟然成了一种甜腻腻的悸动,每一次细微的刺激都让他觉得无比愉快。
尽管亓澄礼很早就清楚,这个世界不值得期待。准确来说,是围绕在他周围的人、以及他们奉行的人生观念构成的小世界,只有纸醉金迷的光鲜,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香味”——公平、尊重和良心,大约就是这些,可以被称为香味。正是这个小世界,并不值得期待。
他也想过顺从,比如遵照父母要求,跟一位门第相当、年龄相当的女性缔结婚姻。他宽慰自己,如此富足的人生,虽然异常但不知不觉已经成为社会潜规则的观念,他的出身用万里挑一还嫌不够,亿万里挑一还差不多,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他可以跟这位家族指定的女性凭借舍弃不了的尊重活一辈子。
或许有的人,真的被命运放进错误的位置,又或许只是亓澄礼太贪心,想要索求精神上的满足。总之。意识到对文橘产生恋慕之心后,亓澄礼发现自己办不到了。
因为办不到,所以才有了跟萧露华的激烈争吵。想来母亲也是那时候认为他烂泥扶不上墙,自己怎么会生出一个如此不争气的儿子,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偏偏又争气得让她无法再生育,断了她的后路。
“……但我真的无法用尊重活一辈子,我没有办法跟我不爱的人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亓澄礼的手心因为紧握鲜血淋漓。他真的做不到,即便如此痛了,也还是做不到。
萧露华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就生了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儿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即便她年轻时真的爱过。但此刻,她看着亓澄礼,就像看一个异质的怪物。
爱是不存在的。
不止是萧露华一个人这么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爱是伪命题。即使存在着,或许片刻之间就能消散。它太脆弱、太违背人性了。所以亓琅臣听到后揶揄,“我们家竟然出了个情种”。
“哎,露露啊,你别生气。反正我里里外外就澄礼这一个儿子,以后都是他的,有他的就少不了你的。你看不清楚,我看得很清楚,澄礼是个死心眼的孝子。你这个做母亲的只要稍微服软个两句,他立马就愧疚起来了。”
亓琅臣看别人很清晰,唯独自己例外。他不可能不搞出点风波,不可能不糊涂,所以萧露华从来不全信他的话。
亓澄礼无意做人性的挑战者,他一直都在隐忍,但这真的属于人生初体验,他发自内心为了谁觉得高兴。只要看见她,就觉得好高兴。好难得的高兴。
将这一想法反馈给主治医生,用倾诉治疗自己,用匿名形式防备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的泄密。
亓澄礼的主治医生打听不出女方姓名,只好遗憾地回归本职工作。他委婉地告诉亓澄礼,如果只是将对方当作一味良药,其实是不适合进入恋情的。因为那种着迷的狂热感归根到底只有他自己拥有,对于这位女生来说并不公平。
亓澄礼能明白。一直以来,他在家庭中的地位便是被物化、被忽视,怎么能够不明白。
所以亓澄礼观察了很久,以极度忍耐的自制力静静地看。他想要谨慎地、公平地对待这份心情,对待文橘本人。结果观察着观察着,直接一发不可收拾。亓澄礼甚至一步一步给自己制定目标,“如果不能跟文橘交朋友,还不如死掉算了”“如果文橘不喜欢我,那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
他不想让文橘觉察到自己的异常,但不可避免地、亓澄礼确信、文橘发现了他内心深藏的不平静。她问:“你现在的心情,跟过去比较,有没有平静很多?”
文橘实在太稳定了,待在她身边,每分每秒都置身于难以言喻的充实感,温暖得不可思议。亓澄礼想要一直蜷缩在她身边。
现在,她站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
“我也有错。”
“……什么?”
“我希望你说的谎,是真的。”
就这样,作为审判者的文橘站到了他身旁:“我选择性地忽视了很多漏洞。你的谎言不高明,是因为我在配合。”
“我不能假装自己完全清白,澄礼。”
心脏的麻痹感一直传递到脸颊,亓澄礼只觉得全身有如过电,紧接着是热意。
好热。
整个阴冷的雨季,都变热了。
“还有,你更擅长小提琴。”
文橘骤然没头没脑提起旧事,“说是都训练到了手指出血的地步,结果比钢琴好很多。在钢琴上,你出相同的力,没有得到一样好的结果。”
亓澄礼神情微怔。
文橘则自顾自结尾:“……但其实,这两种乐器,你一个都不喜欢。”
有时候,文橘的电波会伸到旁人难以触及的宇宙中去,自认为理解她脑洞的亓澄礼也很难立刻会意。
但文橘此刻的所思所想其实很简单,是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她在想,无论怎样,这两个都不是亓澄礼真正喜欢的。
比起耿耿于怀,现在的文橘会比以前更实际一点。当初就没有在公共层面造成更大的误解,只是在“究竟哪一个才是文橘喜欢的琴音”这一私人问题上有出入,再加上沈宣后来得到的补偿足够多,她觉得可以了,足够了。
她开始心安理得关心亓澄礼个人。他似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好,如果做家务不算是一种爱好的话。
“之前的演奏会,沈宣应该邀请你了吧。没有去,是因为不喜欢吗。”
文橘猜得不错,哪怕没有旧相识的交情,单是看在他极有含金量的牵线搭桥上,沈宣都会场场给他发邀请函。
亓澄礼收到了,却没有去。本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他对音乐并不怎么感兴趣,也不需要借着音乐会刻意跟谁社交。等到得知文橘会赴约,他更不敢动身了,生怕触发到什么。
“没有喜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呢?”文橘追问道,“我想知道你真正的爱好是什么。”
他总是被动,被动地接受她的礼物,被动地被邀请。唯一一次主动,底层逻辑依旧是被动地想要投其所好,讨好她。
她多想他有自己的爱好,并且从中提取出快乐因子。这样的话,她也可以小小地讨好他,让他觉得惊喜了。
但对亓澄礼来说,健康地喜欢待在某个领域鼓捣,真是太奢侈了。
他过去的精神状态无法支撑他心平气和地享受做什么,如今伤口愈合,间歇性地因为文橘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抽动,也不再需要别的爱好了。
“我喜欢跟你有关的一切,小橘。”
“我觉得我是个很无聊的人,但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向你让步的。”
“喜欢你,真的一点都不无聊。”
一个结,轻巧地散开来。又或者它早就被解开了,只是男人执着于一尘不染,执着于真正意义上的重新开始,这个结笼罩出的阴影便显得突兀。
他根本不用为她的爱和关怀会落在哪里感到焦虑,因为她是真的关心他。健康的、温柔的、宽容的。
下午,文橘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亓澄礼有一点工作要做,她也有点忙,比如回复丰子绍无孔不入的求饶信息。
即便文橘说“我看了爆出来的聊天记录”,意在说明不止是惹了她这一个原因,自己已经看到他背地里如何评价他人,接下来只想看爆料的人还能做到什么地步,总归不是她指使的,她也乐意旁观。
[何必赶尽杀绝呢?就当是看在我们曾经有过合作的份上,让您身边那位高抬贵手怎么样?然后我做什么都愿意。]
身边那位?“悲伤橙子”也算吧,只是从丰子绍的措辞看,好像把小女孩错认成有权有势的成年人了。
文橘回复:[我管不了太多,丰先生。就当是回敬您在我身上的所作所为,这对我来说是很公平、很正义的。]
回完消息,第二次拉黑丰子绍,也因此错过了他接下来情深意切、还算有理有据的求饶。
丰子绍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不仅蔓延到父母那里,就连亲戚的事业都深受打击,就像是鬼打墙,挨个轮一遍,一个都逃不过。这几日对他来说已经远不止焦头烂额四个字那么简单,应该说从出生到现在,丰子绍就没有经历过如此至暗时刻,一下子滑到悬崖底下。
什么为兄弟出头,什么惩治“拜金女”,纯是闲的没事干,标榜自己、给自己贴金,好拿来找乐子的理由。
只要不闲,就老实了。
再不明白是得罪了哪个大人物,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但文橘再次拉黑,可以说基本断了他的路。因为整个无情的利益系统上,最心软、最好攻克的,就是这个他笑称的假拜金女。
假拜金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驱使大人物为自己办事。要想哄好那位大人物,可不能靠做小伏低。丰子绍对其古怪性格有所耳闻,想过成为这种有格调的男人,没想到对方有力的矛头最终对准他。
再联系看看吧,比如聂家……就是不知道对方飞升这么久,还愿不愿意捞他们这个旧相识一把。
“亓先生的意思吗?……爸,既然是亓先生授意,您想讲义气,还是等下次吧。亓先生眼光很好,不会看错人的,您就别趟浑水了。”
已经失恋大半年的聂宿郁闷道,“我说真的,那位先生看人真的……眼光太刁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