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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青涩苦橙 是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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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秋天是成熟的季节,果实在熟到溃烂前至少有过在同一个枝头缓解寂寥的生前体验,冬日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寂寞无比的时节,尤其是在位于北方的燕城。
尽管亓澄礼总是在那座寄托着许多旧日回忆的别墅和文橘见面,就好像他们从没有远离过,未曾隔着紧锁的铁门和冒着火星的事故变成陌生人,但至少今天,他在离公司更近的公寓顶层用工作度过夜晚。
暖气充盈,有如春夏,依旧不免空旷和落寞。
“梅叔,这里好安静。”
“……她应该长长久久待在这里。”
过去习惯的气氛,却因为她间歇性的造访变得比死亡还要难以忍受。亓澄礼久违地想起那种不顾一切要逃离一切的痛苦,想要逃进和文橘在伦敦度假的公寓。
潮湿的气候,心却像是被阳光晒过,静谧温柔。
公寓空间其实很有限,对比数值会得出“这是亓澄礼住过的最小的房子”这一结论,但他从未感觉到逼仄,文橘也是。
文橘只会告诉他,“我不喜欢出门,你实在无聊,可以出去走走”,这样的话她或许会“艰难地离开家跟他一起”。对文橘来说,似乎只存在喜不喜欢、舒不舒服。面对生活,她总能够明智地四两拨千斤。
因为文橘的存在,亓澄礼一度轻信希望,以为事态没有那般灰暗,还有妥协的空间,他只是在想象中的绝路上一不小心走得太远。
结果是,他依旧戴着父亲送的手表、母亲送的袖扣,没有人会夺走无爱的礼物,就像无香的花总是容易被人遗忘;而文橘送给他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因为心意贵重,反被母亲盯上了肆意轻贱,被处理个干净。
所以说,他那时真是个蠢货。每次自我谴责,亓澄礼都会觉得太阳穴胀痛,好像母亲投掷的精装书再一次险些刮过要害。
不得不从头开始收集,比如他正在看的这本速写本。送给亓澄礼的时候没有画完,不过文橘偶尔会到别墅吃饭,亓澄礼会请她画,并在闲余时间不断翻看,以此填补。
如此专注,如此不厌其烦。
临水自照,亓澄礼总觉得在看陌生人。但文橘的画会让亓澄礼感觉得到,自己在她笔尖下脱胎换骨,好像重新活过一次。一颦一笑不再是那副可笑的模样,而是文橘眼里的他。
一点都不孱弱,一点都不虚假,一副明知被谁喜欢着还要故作谦虚,只在心里悄悄愉快的欠揍样子,有着亓澄礼从未感受到的意气风发。文橘这样塑造他,这让亓澄礼感受到一些只能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东西。他会想要顺着笔尖向上,殷勤地啄吻她的手。
并不细腻,并不纤细,但亓澄礼每次和她牵手、被这双手触碰时,都有种惊心动魄的动容。
貌似笨拙,但很灵活的手;
好像善言,却不善言辞的嘴。
同样,亓澄礼永远都不会忘记毕业旅行上,文橘读他写的告白,读完微微昂头,念他的名字。
她总是很难把问句末尾的问号念得很清晰,往往是像溪水没有阻碍、平滑地向前流动,乃至于让众多围观者以为他有着截然相反的清晰的勇气,可以写下自己的名字,然而真相恰恰相反。
出于一种眼睁睁看着流沙从指缝溜走的微妙恐慌,亓澄礼在起哄声中状似坦然地承认了,笑容掺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些许不自然,说:“我记得我没有落款。”
文橘没有理会他,向班长索要了纸笔,很快地在上面写完答复,再叠成纸飞机。
“接住。”说完,很利落地掷给他。
那是亓澄礼平生收到过的最简洁的情书,也最轻,轻得直钻进他手臂里。他展开来,差点掉了眼泪,索性文橘起身走来,像拥抱朋友一样抱他。
这件事到底只在他们班十几个人里流通,渐渐的没人敢提,直到另一个当事人也已经忘记。
将速写本放到一旁,亓澄礼在少许不舍中继续完成未尽的工作。然而片刻后,电脑屏幕有新消息弹出:
[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纸飞机还要吗?]
[:)]
获得三杯酒的特权后,文橘一下子放轻松了很多,这可是多了三次机会。而她的坏运气似乎都走光了,连决赛圈都没有进过一次。
不过,至少可以空出一只手给亓澄礼发消息。
想起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开端,也让文橘心情不错。“她的初恋原来是这样开始的啊”,确实是文橘能够灵机一动做出来的事,不及时告诉亓澄礼自己记起来了可不行。
不过比亓澄礼的回复先跳出来的,是沈宣的消息:
[我应该做了件好事,而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吧?]
当然是好事。文橘看见又一位女同学出拳头不幸失败,在分享纸条和喝酒之间选择酒,喝完摆着手说“实在记不得了”,将放在面前还没动的水果拼盘往对方所在方向推了推。
“吃点水果能可持续发展。”
“谢谢。”女同学笑纳,“文橘,以前跟你不是很熟,没想到你还挺有幽默感的。”
文橘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发消息,给沈宣。
[真的很感谢你。]
[而且我认为,你和谢祉瑜是一对无懈可击的派对女王。]
能让人玩得尽兴,又不至于出格到挤压自身健康。一个炒热气氛有一手,一个会在车还没跑到悬崖前就提防事故做出约束,配合默契。
[哇,你用派对女王这个词,我怎么觉得特别像老年人赶时髦呢?]最后还跟了一个龇牙笑的emoji。
嗯?她可不是电子老人。或许有知识盲区,但文橘高强度冲浪,绝对知道大部分受众广的有趣信息。
文橘郑重说明:[我是年轻人。]
亓澄礼和她的默契便在这时来了。文橘前脚刚在沈宣这边发表年轻人宣言,后脚亓澄礼一连发给她两条新消息,每条都异常直白,不再跟文橘柔软地弯来弯去:
[要。]
[还想见你。]
今晚是来不及了,按照谢祉瑜说的,“今夜你们都是我的玩具”,她得做个合格的玩具,让谢祉瑜开心开心。
文橘抿唇,牙齿咬在唇珠上:[今晚要跟朋友吃饭,见不了。]
[这个周末至少能有一天和我待在一起,可以吗?小橘,我知道你星期二才开始上班,拜拜也很想你,今天在家里叫了很久,我刚刚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
[明天给你看他,好不好?]
文橘想要安慰他,屏幕上方再次一连跳出两个新消息。
[我想和你见面。]
[我想要你的纸飞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想要”既能让文橘感受到来势汹汹,同时还有浓郁的央求意味。
印象里的青年有时候会笑眯眯地说出可怕的话,同时享受她的每一次制止;回首自己和亓澄礼从再见到交往的经历,已经是成年男性的旧人总能及时挥别阴霾,合适而温柔地体贴人,让她觉得舒服。
现在,他不再温吞地邀她吃顿便饭,没有任何温吞的理由,只是单刀直入想要见到她。
“纸飞机”算是理由吗?或许它更多作为隐喻存在,因为文橘也是这么使用的。
既然他们已经交往了,她想,自己说要给他纸飞机,会不会达成一种很让人快乐的呼应呢?情侣作为一种私人程度很高的情感关系,总得有点独特的心照不宣吧。
结果,亓澄礼一下子变成了贪食到任性的犬类。好像半张嘴已经放在肉上,尝过肉味的舌头控制不住下着雨。
但他不是狗,她也不是肉。所以亓澄礼在热气腾腾的吐息中竭力克制食欲,终究不能从天而降,直接把她捞走。
非要说的话,明明亓澄礼更像肉吧?无论是沐浴在情潮里,还是穿着周全的日常,亦或者颠倒真实、赤|身爬进她的梦,都像在有意无意把自己变成很美味的肉送到她嘴边。
“只是想画我吗?”“我从来不介意被你触碰。”“也可以尝尝……只要你想这么做。”
就这样,温水煮青蛙,制造出一个具象化的温柔乡,并用暧昧和调情适度增加刺激感,让文橘忍不住在一次次冲动后懊恼有点失控的自己“做人真失败”。
真失败。她又情不自禁了。
——怎么能像是听到摇铃一样,忙着分泌唾沫呢。
[等我回家决定一下是哪天吧。]
回复完,文橘把手机放到一旁。
无论亓澄礼回复什么,她都决定暂时不去查看了。
餐桌上空了好几杯酒,现在轮到郭锐芸分享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小纸条。
依旧是熟悉的、投向文橘的视线,郭锐芸看过她后才开口:“我对我当时写给文橘的纸条,印象最深刻。”
“我一直想跟文橘加个微信,以后好联系,结果等到毕业才有这份勇气。当时我在社长的帮助下终于在击剑上有点头绪,能算个百分之十的成功人士,在此基础上终于鼓起勇气给她写了。”
“‘我一直很想跟你交朋友,你愿意把你的微信给我吗’。内容可能有点无聊,但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原来是这样。
郭锐芸坐下后,文橘说:“就算你是百分之零的成功人士,也没关系。”
交朋友难道是看成功浓度吗,不是合得来就可以?对文橘来说,只有这个信条。
“……是我有点……不好意思……”
一女同学问:“所以,现在加了吗?”
文橘点头:“嗯。一来就加上了。”
其他人立马鼓起掌,纷纷认为这条能跟会长的告白小纸条并列本场第一清纯。
“那句话怎么说的?哦!‘感觉尸体暖暖的’。”
“哇哦,你真是太有幽默感了。”
“这人反讽我呢。”
“……”
谢祉瑜摸了摸下巴,沉思后说出发现:“到现在,文橘有六杯酒不需要喝。”
她忍不住吐槽,“喂,文橘那么能喝,你们把她保送到最后,我的乐趣呢!恨你们所有人。”
“谢祉瑜,你这句话就是地图炮了。”
“嘿,保送文橘的,两个是你的人,你的好朋友沈大小姐,你出资培养的郭冠军;还有一个以前是文橘的人,现在你也惹不起。姐姐,你恨我们干什么呢?柿子挑软的捏?”
文橘则对谢祉瑜口中“那么能喝”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喝?”
“还不是之前聚餐,我失去记忆前你还那么镇定自若。我多能喝啊,你的酒量比我都好,肯定是客观的厉害。”
语气理所当然,实在是让沈宣忍俊不禁:“你能喝?”
餐桌上其他人也忍不住揶揄,逗她玩。“谢祉瑜,我感觉你真有点醉了,竟然说自己很能喝。”
“哈哈哈哈,谢大小姐才喝了几口?有人刚刚数了吗?”
“有什么好数的,那点酒醉什么人。”
谢祉瑜涨红脸。
“好了好了,今天祉瑜是主角。你们把派对中心惹急了,小心被发配。”
沈宣轻咳一声,立马打圆场,“游戏可以等下接着玩,各位大小姐给小祖宗介绍一下礼物吧,都醒醒酒。”
“我已龙颜大怒。”谢祉瑜没好气地别过脸。还是被沈宣锤背又捏肩,这才勉强转过来,做出一个“挨个上来给朕瞧瞧看”的手势。
“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从定制款香奈儿包到已经停产的香水,从字面意义上金子做的花剑到镶钻萧邦,让文橘目不暇接。
看着这些用心且价贵的礼物,谢祉瑜早就不生气了,不断说“又不是过生日”。
“不是过生日,难道我们平时收你的礼物就少了?”
“你上次帮我搞定的事,这才回报到哪儿。”
“收下吧,你高兴,我们也高兴。”
郭锐芸送给谢祉瑜的是一整套定制的花剑穿戴,上面还刻了她的英文名。文橘眼睛已经看花了,结果只剩下她。
“小橘子,给我看看你的。”
在谢祉瑜期待的视线中,文橘将礼盒打开,搬出画框,结果一开始还拿反了,得正过来。
一气呵成的水彩,画的是一场刚刚结束的击剑比赛。
画上的谢祉瑜意气风发,正微微压下身体,准备单手把卸下的头盔扔给旁边的沈宣,耍个小帅。她另一只手还握着花剑,剑指坐在地上戴着头盔看不见是谁的输家。
只是从这位输者的姿态看,比赛失败确实不免惋惜,但志同道合的对手之间能够切磋一番更值得欢欣。
无论是谢祉瑜略有些稚嫩的脸,还是被拉过来打下手的沈宣,都参考了文橘目前想起来的、她们高中时的模样。周围还有围观的指导老师,两个互相帮助穿上护具的社员,以及三个穿着校服参观的同学,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除此以外,就是尽可能详尽的环境和杂物。
最有意思的是坐在角落的年轻女人,既不穿校服,也没有证明自己是社员的装备,穿着跟背景同色系的便装,手中横过来的本子微微露出一半,是两个高中女生激烈比赛时的速写。她微抬头,细看的话能感受到眼里含着的怀念。
“喔。我还做了一个翻页动画书。”
从两个女生上场,谢祉瑜连连击中对方强势得分,再到把对手被逼到摔倒,最后彻底宣告谢祉瑜胜利。她将头盔扔给沈宣,把对手拉起来。
确实不是肉眼可见的贵重礼物,但文橘觉得自己确实挺用心的。因为想起不少过去的事,画起来也很顺利。
“……谢祉瑜说的没错,这还真是大画家。”
“我也想让人画一幅了,这个收藏意义,真的没得说。”
谢祉瑜隔着画框抚摸。她从来没失忆,但对高中时的自己长什么样确实几乎没了印象。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相比,着实快乐太多。
然而,文橘画出来了。
“sis,这完全就是我。”
沈宣立刻否认:“你没这么帅,让我在旁边打白工更是欠得没边。”
“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谢祉瑜不满地对她挥了挥拳头,眼神却自始至终都放在画上,用实际行动证明什么叫做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