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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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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审殿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过休整数日,客院那边的宁静便被打破了。
名义上自然是冠冕堂皇。
宁权竹亲自带着一队执事前去,态度客气得近乎疏离,礼节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体贴地备上了几瓶上好的安神益气丹药。
他言辞恳切:“魔族诡谲,为防其另有阴谋潜伏,波及无辜,还需劳烦诸位少侠移步大殿,配合详述莫城经过,以便我殿彻查,绝其后患。”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请”字背后的不容拒绝,包裹在关乎大义的外壳之下。
谢鸢与顾安远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林霜泽的手已然无声按上剑柄,沐蕉脸色微白,却挺直了背脊。祁肆站在漆山宗弟子前,面容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压着一丝冷光。
几人相顾,最终无言。这次事件的调查,身为局中人,于情于理,于势于力,都容不得他们当场驳斥拒绝。
一路沉默,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回响。两侧玄衣执事目不斜视,如同会移动的雕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大殿依旧空旷肃穆,只是此次,殿中除了那位曾与谢鸢交谈过的长老,还多了两位同样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老者,以及...一位上首的年轻人。
萧溢之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案牍,偶尔抬眼扫过下方众人,目光尤其在谢鸢身上多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与估量。
三位长老皆是一派仙风道骨、慈眉善目,见他们进来,甚至还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看座,上灵茶。
香茗氤氲,气氛看似平和,甚至称得上“优待”。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与慈祥,如同包裹着蜜糖的软针,反而让经历过生死险境的几人,下意识地绷紧了心弦。
越是完美的平静,越让人本能地嗅到其下未知的波澜。
殿内茶香袅袅,光影透过高窗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分割出一块块规整的明亮与幽暗。
宁权竹侍立在萧溢之身边,姿态谦恭,适时地温声解释,试图缓和气氛:“诸位少侠不必拘谨,只需将莫城所历如实道来便可。几位长老在此,也是想亲耳听听细节,以便记录周全,绝无他意。”
他说着,示意一旁的侍从再次为几人添上灵茶。
讲述开始,语调平稳,内容却如同精心筛过的米粒,只留下那些可以示人的部分。
他们谈及如何遭遇魔物袭击,如何组织疏散,如何在混乱中相遇,又如何协作抗敌。顾安远略提了以幻阵辅助,祁肆说了率众清剿,沐蕉和谢鸢则描述了他们提前布置阵法。
叙述流畅,逻辑清晰,听起来俨然是个标准的故事,无波无澜,甚至算得上平平无奇。
几位长老始终安静听着,面上带着不变的慈和笑意,时不时轻轻颔首,仿佛十分赞许这群年轻人的勇气与仁心。
只是视线时不时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直到众人的声音陆续停下,殿内重新被那种刻意营造的宁静填满。
萧溢之微微挑眉,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青袍长老身上。
为首的青袍长老缓缓捋了捋长须,笑容可掬地开口,声音如同陈年温玉:“诸位少侠临危不乱,协同互助,实乃我辈楷模。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老朽听闻的与各位稍有不同,诸位少侠如此描述倒像是在避重就轻......”
沐蕉察觉殿内气氛陡然凝滞,空气中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假象正悄然剥落。
她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柳眉,抬眼直视那发问的青袍长老,声音清朗坦荡,清晰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我等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亲身所历。至于传闻……长老修行日久,理应比晚辈更明白‘传闻不可尽信’的道理。”
她话音一顿,按着尚未痊愈的伤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带上了一丝锐意,“该交代的,我们已尽数交代。若判审殿的调查仅靠道听途说与臆测,便无休止地将我等滞留于此。即便贵殿执掌秩序,也并无强行扣押的道理吧?”
殿内侍从添茶的动作僵在半空。
几位长老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细微地沉了沉。
“沐小友言重了。”青袍长老抚须的手停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公式化了许多,“判审殿行事,向来依规循矩,怎会无故扣留?留诸位在此,一为疗伤休整,二嘛……”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又落回沐蕉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不懂事般的、略带责备的宽容,“正是为了厘清传闻,还诸位一个‘清清楚楚’,以免日后滋生更多误会,反倒对诸位清誉有损。沐小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溢之终于放下了那卷一直没怎么看进去的案牍,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沐蕉身上,又缓缓扫过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意外的戏码。
“沐仙子稍安勿躁。”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调,“既是配合调查,自然要等到水落石出,方算有始有终。至于归期……”他目光转向谢鸢,似笑非笑,“恐怕还得看,有些‘关窍’,是否能真正‘坦诚’相告。比如,那传送阵的精确锚点,究竟源自何处?这些不清不楚,才是真正会招致谣言的缘由。沐仙子,你说呢?”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香炉中一线青烟笔直上升,再缓缓散开。
谢鸢心下一沉,正欲开口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本尊的徒弟,何时轮到外人来教‘坦诚’二字?”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凛冽寒意,自大殿门口传来。
祝卿岚立于门外天光倾泻之处,一身素色常服,外罩淡青纱袍,身形挺直如孤峰雪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色极淡,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便让殿中那刻意营造的“和煦”假象寸寸龟裂。
三位长老脸上的慈和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齐齐起身。萧溢之也眼神微凝。
祝卿岚径直走到谢鸢等人身前,将他们与判审殿众人隔开。他先是瞥了沐蕉一眼,看到她微白的脸色和挺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目光落在谢鸢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无碍,才转向萧溢之。
“判审殿留客的规矩,本尊今日算是领教了。”他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冰珠坠地,“问话七日,疗伤是假,窥探是真。如今连这般威胁都出了口,怎么...是觉得本尊的徒弟,本尊的师侄,皆是可随意揉捏、扣作质询的物件?”
“沧岚仙君息怒!”青袍长老连忙起身,笑容已十分勉强,“绝非此意,只是魔族之事关系重大,循例需问得详尽些,以免有所疏漏,贻害无穷……”
“疏漏?”祝卿岚打断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尔等真正想疏漏的,怕不是魔族,而是某些不知晓的方法吧。” 他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萧溢之,“以前的旧账还没算,如今的手倒是越伸越长。”
他看着面色铁青、勉强维持镇定的萧溢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本尊带走了。”
萧溢之霍然起身,强压着怒意与惊疑:“沧岚仙君!此乃判审殿调查要务,关乎魔族阴谋与莫城安危,岂可——”
“要务?”祝卿岚打断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审了半个时辰,可审出一句有用的话?还是说,判审殿如今的‘要务’,便是将击退魔族、救助伤员的功臣,当作囚犯看管起来,慢慢琢磨?”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砸在寂静的殿中。
“仙君此言差矣!我等只是例行询问,何来看管之说?”青衣长老眼看情况不对,便插嘴道,“况且,谢少侠那传送阵之法颇为特殊,恐与魔族手段有所牵连,不得不察!”
“特殊?”祝卿岚眸光陡然锐利如剑,“你是想说,本尊的徒弟,在魔潮中临危布阵,救下数百人性命,传送至你判审殿辖下安然之所,却与魔族有染?”
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塌,骤然笼罩整个偏殿。几位长老呼吸一窒,身后众执事更是面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本尊今日来,不是与你判审殿辩什么是非职责。”祝卿岚的声音冷彻骨髓,“人,我必须带走。若你判审殿对此有任何异议,那便让宁无咎亲自来与本尊理论!”
宁无咎,判审殿当代殿主,真正执掌生杀予夺权柄的巨头之名,被他就这样平淡而强势地抛了出来。
萧溢之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丝丝铁锈味,那是强行压抑怒火导致气血翻腾。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仙君,请便。”
祝卿岚今日如此轻蔑,定是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实力与地位,加上今日莫城无可争议的救世之功,殿主即便震怒,也绝不会在明面上与之彻底决裂。
这口气,他今日只能硬生……生咽下。
可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倒是好一个沧岚仙君!!!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直到威压彻底散去,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尘埃在几缕残存的灵光中缓缓浮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
萧溢之脸色扭曲,眼底燃烧着羞愤与怨毒的火光。
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位显然已处于失控边缘的主子。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垂首敛目,鱼贯而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偌大殿堂,只剩下萧溢之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静立一旁,神色复杂的宁权竹。
“好……好一个沧岚仙君!”萧溢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浸满了不甘,“宁权竹!你立刻给我将今日之事,详加记录,传回总殿!就说……就说沧岚仙君祝卿岚,恃功自傲,为掩盖其徒谢鸢施展禁忌阵法之秘,不惜以武力胁迫,公然干扰破坏我判审殿调查要务!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务必请殿主与诸位长老定夺!”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狠厉,仿佛已经看到祝卿岚因此事身败名裂的场景。
宁权竹静静地听他说完,这才缓步上前。他的步伐很稳,没有寻常下属面对上位者暴怒时的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溢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萧溢之躁动的思绪,“我早同你说过,莫要轻易去打谢鸢的主意。沧岚仙君此人,心志坚冷,护短至极,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今日这般,已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溢之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仿佛被戳中了最痛处。他猛地甩开宁权竹试图安抚而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宁权竹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情绪,尽数泼向眼前这个向来顺从他的人,“宁权竹!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对我指手画脚?你不过是我萧家养的一条狗……”
他话语刻毒,尽情宣泄着在祝卿岚那里受的气,以及长久以来对宁权竹这种若即若离态度的不满。
宁权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或愤怒,仿佛对此种情绪失控早已习以为常。
他看着萧溢之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似是厌倦,又似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唔!”萧溢之挣扎着想要怒骂,却被宁权竹捏住下颌,将一粒丹药不容拒绝地塞入他口中,随即捂住了他的唇。
宁权竹俯身,手臂支撑在椅背两侧,将萧溢之禁锢在方寸之间。他垂下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因愤怒和药物作用而逐渐涣散、却仍不甘瞪视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那目光深沉难辨,似乎压抑着无数翻涌的、无法诉诸于口的情绪。
萧溢之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身体发软,眼中的怒火被一层迷蒙的水色取代,最终不甘地合上。宁权竹顺势将他揽住,支撑着他失去力道的身体,慢慢将他放倒在旁边铺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上。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萧溢之变得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宁权竹蹲在椅边,看了他沉静的睡颜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自己刚才捂住他嘴唇的手背。那是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沉睡的萧溢之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内殿专设的休憩软榻,小心安置好,又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榻边坐下,指尖拂开萧溢之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
“溢之,先好好睡一觉吧。”
“我们……醒了再慢慢谈。”
阳光透过高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宁权竹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脸上惯有的温顺恭敬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幽暗难明、牢牢锁住榻上之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