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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伪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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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敛去,祝卿岚的身影出现在莫城中央仅存的半截塔楼。
下方,以他修改后的古阵为核心,清冽的灵力如活水般流转不息,化作无形牢笼,将残余魔物死死困锁;灵力所过之处,又化作诛魔利刃,精准剿灭。几处被魔气隔绝的角落得以打开,零星幸存者被新阵法的柔光笼罩护住,惊魂未定。
他静立高处,墨发与染血的衣袂在未散的灵流余波中微微拂动。体内气血翻腾,古阵反噬之力与经脉中那枚新种下的心魔种,一同啃噬着他的灵力与心神。
当最后一道灵力纹路归于平静,祝卿岚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并未离开,只是就势坐在了一截断裂的巨大石梁上,微微阖眼,调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沉重如山的阵法反噬。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雪色宽袍,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暗色劲装,此刻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自肩背至腰腹,大片深褐近黑的污迹浸透了衣料,那是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痕,尤其后背处,颜色深得骇人,紧贴着他挺直的脊背轮廓。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薄唇紧抿,唯有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冷清,依旧如覆霜雪。
便在这片废墟渐归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之时,数道灵光自天际落下,数道身着判审殿玄色银纹服饰的身影御器而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周正、眼神精干的青年修士。一行人落于塔楼之下,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的刻板。
宁权竹上前几步,姿态恭敬地朝他长揖一礼:“沧岚仙君。晚辈判审殿执事宁权竹,奉殿主之命前来。晚辈等来迟,令仙君受累,万望海涵。” 礼节周到,言辞恳切,挑不出错处。
周围随行的判审殿弟子迅速散开,一部分去查看被阵法庇护的幸存者,一部分则警惕地巡视周边,行动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宁权竹行礼完毕,微微抬眼,飞快地扫过祝卿岚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他周身难以完全掩饰的灵力虚浮之象,心下已然明了。古阵反噬非同小可,仙君此刻的模样,怕是已将大半反噬之力引渡己身,才换得阵法顺利转换,护住这许多人。传闻中这位仙君面冷心软,看来并非虚言。
只是这“来迟”二字,在眼下情景中,听着不免有些微妙。
祝卿岚并未立刻回应。他垂着眼帘,目光似是落在宁权竹一丝不苟的发冠上,又似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更远处。
他“看”得清清楚楚。
判审殿的人马,早已抵达莫城外缘,却如同岸边礁石,静观城内魔潮翻涌、阵法明灭。他们并非不知城内惨状,也并非无力突破外围魔障,却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此刻,城内魔潮被他借古阵之力基本肃清,方才“适时”出现,收拾残局,安抚民众,接收成果。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静默,只有下方阵法运转的低鸣与远处零星魔物最后的哀嚎。
过了几息,祝卿岚才极缓地掀了掀眼皮。他脸色苍白,唇色极淡,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映不出什么情绪。他并未动怒,甚至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用那种特有的、平淡到近乎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判审殿如今行事,”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倒是愈发讲究火候了。”
宁权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抬起头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谨:“仙君恕罪,魔族此番行动诡谲,殿主为防有诈,命我等在外围详加探查,确认无有后手埋伏,方可入内,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殃及更广。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这位仙君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祝卿岚极轻地咳了一声,咽下喉间再度翻涌的腥甜,也无意拆穿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他视线扫过下方渐趋平稳的阵法,以及开始小心翼翼活动的幸存者,淡淡道:“魔族传送源头我已暂时封住,残余魔物阵法自会清理。后续安抚、勘查,是你们判审殿的职责。”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该做的、危险的,他已做完。剩下的麻烦事,归你们。
宁权竹显然听懂了,忙道:“仙君辛苦!此地交由晚辈等即可。仙君伤势……”他目光飞快掠过祝卿岚染血的后背。
“无碍。”祝卿岚打断他,他撑着身下的断石,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外而去,竟是不再与判审殿众人多言半句。
宁权竹等人躬身相送,直到那流光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恭敬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惯有的平静无波。他环视四周,吩咐道:“按章程办事,仔细勘查阵法改动痕迹,记录所有幸存者口供,尤其是……关于沧岚仙君如何独自改动古阵、以及此前魔物异动的细节。”
他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关于沧岚仙君的传闻,多集中在剑术超绝、性情冷僻、不染俗务。可方才见面那短短一瞥,对方苍白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一把冰冷的薄刃,轻轻巧巧就挑开了他们冠冕堂皇的帷幕。
比传闻中更敏锐,也更……不留情面。
这位看来并非一颗可以轻易估量、随手摆放的棋子。
祝卿岚御剑离开莫城主城,并未径直远去,而是折向了城郊传送阵的方向。
夜风掠过耳畔,带起的却非清凉,而是硝烟与淡淡血腥混杂后的浊气。他面色依旧苍白冷寂,脑海中却反复掠过谢鸢等人传送时,分身所感知到的那道如跗骨之疽的视线,以及许赧暗示。
他直觉此事魔族从始至终都另有所图。
他阖上双目,强忍着经脉隐痛,将神识如最精细的网般铺陈开去,一寸寸扫过焦土、断木、碎石……
大多数地方灵力残留混沌,符合预期。然而,当他神识掠过东南角一片区域时,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里太“干净”了。
并非一尘不染,而是相对于周遭的狼藉,那片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整,连碎石瓦砾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开。更诡异的是,灵力残留稀薄得反常,像是被刻意抹平或吸纳过。
祝卿岚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寒潭,缓步走向那处。靴底踩过焦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小片看似普通的砂石地上。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一块带有“花”字的玉佩摄入手中。
玉佩冰凉,触手是寻常玉器的质感,边缘有些许磨损,像是佩戴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能感知到,这玉佩之内流淌着一股性质晦涩难明的灵力,如同冰面下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他垂眸,指尖拂过玉佩,忍不住的想,一块……带着裂纹的玉佩,昭示着什么呢?
祝卿岚握着这块玉佩,月色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夜风更冷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并未在原地久留。城郊的风裹挟着未散的硝烟与淡淡血腥,掠过他染血的衣袂。经脉中古阵反噬的钝痛与心魔种隐伏的阴冷交织,如同无声的暗潮,但他眉宇间依旧凝着惯常的霜雪之色,看不出分毫异样。
尚未接近原先的塔楼,便见以宁权竹为首的判审殿一行人早已静立等候。他们显然已完成了对主城区的初步控场与勘查,见到祝卿岚归来,
“仙君。”宁权竹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城中初步事宜已处置完毕。殿主传讯,请仙君移步望曦城,一则便于仙君疗愈伤势,二则……关于此次莫城异变,殿中长老尚有细节需向仙君请教。”
话说得客气周全,将关切与审讯之意巧妙糅合,是判审殿一贯的作风。
祝卿岚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宁权竹,只略一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带路。”
他无意在此地与判审殿多做口舌周旋,前往望曦城本也在他计划之中。谢鸢尚在那里,那面来历不明的玉佩,或许也能在判审殿的卷宗库里寻到一丝线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处相对安稳的环境,来应对体内这棘手的反噬与……那颗已然种下的心魔之种。
宁权竹显然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侧身让出通往传送阵的路:“仙君请。”
判审殿的传送阵显然与谢鸢他们紧急启用的不同,阵纹更繁复,流转的灵力稳定而充沛,带着某种冰冷的秩序感。祝卿岚踏入阵中,玄衣银纹的判审殿弟子无声环绕于阵外,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种无形的监看。
宁权竹亲自操控阵法,灵光亮起的刹那,他抬眼看向阵中那道挺直却难免透出几分孤峭与疲惫的身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审视,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祝卿岚甫一在望曦城内的传送阵站稳,早已候在一旁的判审殿长老便迎了上来。那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身着更为繁复的银纹玄袍,未语先笑,亲自引着他往殿后灵气氤氲的疗养庭院行去。
“沧岚仙君,”长老声音温润,引着他往殿宇深处行去,“此番莫城之劫,多赖仙君力挽狂澜,逆转古阵,驱逐魔秽,更庇护众多生灵,功德匪浅。仙君辛苦了。”他步履从容,话语滴水不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祝卿岚染血的衣袍。
行至一处灵气氤氲、引天然地热而成的疗养灵泉畔,长老驻足,笑意更深几分,话锋也随之一转:“说来,仙君那位高足,谢鸢小友,亦是英雄出少年啊。于那般险境之中,竟能临危布下如此规模的传送阵法,携众脱困,精准抵此……此等天赋心性,着实令人惊叹。若是……”
“他如何布的阵,本尊不知。”
祝卿岚脚步未停,甚至未侧目看那长老一眼,清冷的嗓音截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如同冰珠落玉盘,在廊庑间激起细微回响。他被引至一处引天然地脉灵泉而成的汤池边,雾气氤氲,模糊了周遭雕梁画栋的细节。
他并未多看那长老一眼,径自步入氤氲着乳白灵雾的温泉,染血的暗色劲装没入水中,晕开几缕淡红,随即被活跃的灵气涤荡稀释。
水汽升腾,朦胧了他过分苍白的容颜,却让那双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愈发黑沉冷冽。他背靠池壁,微微阖眼,似乎在享受灵泉的滋养,唯有淡色的唇再次轻启,吐出的字句却犀利如出鞘的寒锋:“本尊只知,有些算盘,打得太响。”他顿了顿,声音混在水流潺潺声中,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不止执棋者自己听得见,旁观之人,亦觉得聒噪。”
长老面上那慈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旋即又被更深的笑容掩盖,仿佛没听懂那话中的机锋:“仙君说笑了,我等不过是关心晚辈,亦想从中汲取经验,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祝卿岚不再接话,任由沉默在氤氲水汽中弥漫。他浸在温暖的泉水中,灵力缓缓运转,修复着肉身的创伤,思绪却如池底暗流般翻涌。
判审殿的盘算,他岂会不知?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口头上的嘉奖或肤浅的经验。他们垂涎的,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改写、甚至掌控早已成型之阵法的方法。若是能得此办法,判审殿便能在阵法一道上打破诸多桎梏,势力将再无制衡。
判审殿的贪婪,何止于今日对阵法之秘的觊觎?不过是其百年如一日的本性流露罢了。
判审殿的“胃口”,从来就未曾小过。从前是铲除异己,搜集秘典,那位曾以阵法之道惊艳一个时代,最终却身死道消的天才,其毕生心血,成了判审殿密库中待价而沽、待机而用的“珍藏”。
判审殿的触手,比他预想的,伸得更深,也更肮脏。如今,这贪婪的巨兽,却悄然将鸢儿纳入了窥探的视野。
祝卿岚闭上眼,浓长的睫羽在蒸腾的热气中垂下暗影。灵泉的暖意驱不散经脉中反噬的隐痛,更化不开他心头凝结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