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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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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岚御剑而至,衣袂在猎猎风中翻飞如流云。他足尖刚触及地面,溯岚剑便化作一道清光没入袖中。
四周出奇地寂静,不见阮莜身影,唯有许赧独自立于断墙残垣之间,他见祝卿岚到来,唇角牵起一丝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沧岚仙君,”许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本尊在此等候多时了。”
祝卿岚眸光微凝,扫过空寂的四周,心下疑虑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站定身形,语气清冷如常:“阮莜在哪?”
许赧向前缓步踱近,目光落在祝卿岚身上,似在细细打量。
“阮仙子很好,本尊在此是想向仙君请教一二……”他语调悠然,眼底却幽深难测,“关于仙君徒弟的事...”
许赧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袖口的暗纹。
祝卿岚神色未变,周身灵力却几不可察地一滞,神识本能地向分身的方向探去。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许赧周身魔气陡然一凝,并非直接的攻击,而是一缕极淡、如蛛网般散入四周虚空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缠上祝卿岚的衣摆。
“仙君那徒儿,”许赧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趁隙而入,“不仅自己走得干脆,还带着旁人全身而退,果真聪慧……”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谢鸢,对吧?本尊恰巧知道些......有趣的事。仙君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将他从谢家带出来的?本尊倒是好奇,若他知晓当年之事……会如何看他从前崇拜的师尊?”
祝卿岚呼吸一窒,向来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许赧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祝卿岚神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强行撬开了一段被他以无尽岁月尘封、不愿也不敢触碰的记忆。
周遭的断壁残垣仿佛在瞬间扭曲、褪色,眼前景象恍惚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北境深山那终年不化的阴冷,以及魔窟之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魔息混杂的味道。
那时他年少,仗剑云游,斩妖除魔。
一次追击中身受重创,灵力几近枯竭,神魂黯淡,不得已隐匿起来疗伤。却阴差阳错,躲入的竟是一处与修真世家谢家暗中勾连的魔窟。也正是在那里,他窥见了那场名为“移运换命”的、披着人皮的盛宴。
人心贪欲炽盛,便生癫狂妄念。破命修魔可圆其极致之欲,然需以自身执念为引,自戮九千次。凡胎□□,如何能死而复生九千次?祝卿岚初闻时只觉荒谬。这疑惑,在他冒险潜入密室最深处时,得到了一个残酷至极的解答。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年幼的谢鸢,安静地躺在冰冷刺骨的阵法中央,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阵法周遭,只要有谢家人带着狂热与决绝“自戮”的瞬间,对应的伤口与濒死的极致痛楚,便同步烙印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生命的气息如同指间流沙,从那孩子身上飞速消逝。
每当这时,便会有人上前,面无表情地执起利刃,精准地划开孩子纤细的手腕。
殷红的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繁复而诡异的阵纹,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直到那小小的身躯因为失血而微微抽搐,脸色青白,手臂上那些暗沉的符文才会幽幽亮起微光,带动整个阵法逆向运转,将流淌出的、带着体温的血液强行倒灌回去,旋即开启新一轮周而复始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密室里,回荡着谢家人因执念即将达成而发出的、扭曲癫狂的笑声。而在那笑声的缝隙里,夹杂着阵法中心传来的,一点微弱得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破碎的呜咽。
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祝卿岚隐在暗处,指节死死攥紧了溯岚剑的剑柄,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隐现。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杀意与冰冷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咬紧牙关,将一切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人间地狱。
约莫十日后,他伤势勉强压制,刚在城中露面,便被“热情”的谢家人寻到,邀他前往,共商“除魔大计”。他心知肚明,对方不过是想借他这把锋利的刀,铲除异己,彻底掌控此城。
他将计就计。
一番“苦战”,他将谢家藏匿的魔族逼至绝境,又巧妙地让那陷入疯狂的魔物确信,谢家已生异心,欲将其作为弃子。盛怒之下,魔族反噬其主,谢家宅院内顷刻间血流成河。祝卿岚冷眼旁观,直到那魔物的利爪即将落在蜷缩在角落的谢鸢身上时,他才终于出手,一剑将其诛灭。
他本打算为这劫后余生的孩子寻一户安稳人家。
可当他离开时,那孩子却猛地抬起沾满污迹和泪痕的小脸,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然后,一只冰凉、细小、带着轻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用尽全部力气,紧紧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袖一角。
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上了祝卿岚的心。
他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又看了看孩子那双写满惊惶与依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俯身,将那个轻得过分、冰冷得过分的小身体,轻轻抱了起来。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当时尚还年轻的祝卿岚握紧了手中的剑,清修多年的道心,在那一片浓重的血腥与疯狂中,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许赧看着他脸上终于无法维持的平静,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欣赏般的残忍。
“仙君现在……可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精准地扎进祝卿岚看似无懈可击的神魂深处:“那孩子躺在冰冷石台上,周身浸在自身与旁人血泊里的模样,仙君可还记得真切?他望着密室内扭曲符文遍布的屋顶,那眼神……空洞得,连绝望都盛不下了。”
祝卿岚袖中的溯岚剑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那是感应到主人心绪剧烈波动的警兆。四周无形的魔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活物,愈发粘稠地缠绕上来,带着记忆深处那股无法驱散的铁锈与腐朽混杂的气味。
“他如今能跑能跳,能言善辩,甚至能布下阵法退敌,护佑旁人……他若是某日知晓了自己这身世的来龙去脉,难道就半分也不好奇……”许赧轻轻抬起手,一缕精纯的魔气在他掌心盘旋缠绕,凝成一朵将绽未绽、色泽妖异的红莲,“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那无间地狱里,挣扎着活下来的?”
恰在此时,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祝卿岚眼神骤然一凛,心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清冷的面容像是骤然覆上了一层寒冰:“你今日处心积虑,重提这些旧事,是想说……我该对那些自寻死路、甘堕魔道之徒,心怀愧疚?”
红莲在许赧指间碎成星火。他注视着祝卿岚周身缓缓升起的剑意,像是终于等到期待已久的反应。
“仙君觉得呢?”魔气陡然暴涨,如黑潮般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毕竟当年若不是你恰好路过,他本可以痛快地死在那间密室里——”
“铿——!”
剑光亮起的刹那,锐不可当。祝卿岚只觉周遭景物倏然模糊,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他心知不妙,立时催动灵力护住心神,然而再定睛时,断壁残垣、肆虐魔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不清、边界模糊的虚妄之地。
“师尊……?”
一个带着几分困惑的清朗声音自身前响起。
祝卿岚抬眼望去,只见“谢鸢”正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干净的弟子服,脸上带着他记忆中那般不谙世事的天真神情,微微偏头看着他:“师尊怎会在这里?师尊带我走吧,我想回家...”
祝卿岚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去。剑气如虹,剑气过处,“谢鸢”的身影如烟云般消散。然而,整个幻境的天空也随之骤然暗沉下来,如同泼墨。他所站立之处,坚实的地面化作粘稠的血泊,腥气扑鼻。
一个接一个的“谢鸢”从血泊中浮现,或立或跪,或哭或笑,个个面目扭曲,眼中燃烧着蚀骨的怨恨,声音重叠交织,如跗骨之蛆,钻入他的耳膜。
“我恨你!祝卿岚,你凭什么算计生我养我的家人?!”
“堂堂仙君竟如此卑劣!道貌岸然!伪君子!你与那些魔物何异?!”
“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让我继续活在这世上承受痛苦?!那些因你算计而死的人,又凭什么?!”
“……”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祝卿岚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许赧故意为之。然而,听着那些尖锐的、他内心深处也曾一闪而过的诘问,他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将所有扰乱心神的景象与声音隔绝在外。
几乎是同时,他周身灵力如潮水般铺陈开去,冰冷、纯粹、不容置疑,如同他此刻强行镇压下去的心绪。神识化作万千无形的触须,冷静地感知着这片虚妄之地最细微的灵力流转,搜寻着那支撑幻境的脆弱核心。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破。”
他唇间轻吐一字。
周遭令人窒息的血色与怨毒嘶嚎如同被砸碎的琉璃,寸寸龟裂,旋即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
幻境破碎,真实的景象重新涌入感知。灵力如百川归海,回流己身。然而,就在所有灵力尽数收回的刹那,祝卿岚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极为微弱的全然不属于他自己的灵气,竟如同滑腻的细蛇,趁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经脉。
幻境破碎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祝卿岚立于真实的废墟之上,夜风卷着硝烟掠过他微蹙的眉梢。方才那缕异样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
许赧的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魔气比之前淡薄些许,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审视。
“仙君道心坚定,这般幻境果然困不住你。”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仿佛方才那诛心之景并非出自他手。
祝卿岚静立原地,面容如覆寒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他没有立刻动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凛冽,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雕虫小技。”他开口,声线平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显压迫。
许赧轻笑,摊开手掌,掌心一缕极淡的、与方才潜入祝卿岚体内同源的灵气如游丝般缠绕。“幻术自是难登大雅之堂,只是一点……必要的喧哗。不过是借仙君破阵时灵力流转之机,行些方便罢了。”
他指尖轻弹,那缕魔气彻底消散。
“一点微末‘心意’,想必此刻已安然落脚。”许赧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祝卿岚。
祝卿岚闻言,眸光未动,神识却已在瞬间沉入体内。无需细查,那枚深植于灵力本源之侧、带着心魔种特有蛰伏气息的“印记”,在他冷静到极致的内视下无所遁形。它并非强行闯入,更像是在他全力应对幻境、灵力奔涌收放出现细微空隙时,被悄然“渡”入。
原来,那些尖锐的指责与怨恨的画面,都只是为了在他全神贯注破阵、灵力奔涌收放的瞬间,制造一个稍纵即逝的缝隙。
幻境是假,利用他破阵瞬间的灵力缝隙才是真。
许赧看着他依旧清冷的神色,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仙君果然沉得住气。”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此物虽微,却与心念同长。与仙君过往羁绊相连。不知日后仙君运功调息,或是每次……想起那孩子时,它是否会悄然生长?”
他不再多言,身形向后缓缓融入浓重的魔气阴影之中,声音渐次飘远:
“但愿下次相见,仙君……依旧能如此刻般从容。”
魔气散尽,四周只余断壁残垣与死寂。
祝卿岚独立于废墟之上,并未追击。他体内灵力正剧烈翻腾,既要压制先前强行改变古阵带来的沉重反噬,又需分神稳固那因魔气冲击而摇摇欲坠的新阵法节点。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微微侧首,一声压抑的轻咳溢出唇角,一抹刺目的鲜红溅落在残破的青石板上,宛如雪地红梅,一点微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孤峭而料峭。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极其凝练的冰寒灵力萦绕,试图包裹那枚心魔种,却发现它已与自身心绪隐隐相连,强行剥离恐伤及本源,绝非眼下内忧外患之时可行之法。
他面无表情地散去指尖灵力,溯岚剑无声归鞘。
四周唯有风声呜咽。他静立片刻,重新睁开眼时,眸色似古井寒潭,深不见底,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难以融化的冰冷。
心魔已种,纠缠过往,未来的路怕是多了许多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