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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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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扭曲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退,众人踉跄落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铺陈开来的白玉广场,广阔得望不见边际。
足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打磨得光可鉴玉的白石地砖,一路铺陈开去,直至视野尽头。暮色在这里失了颜色,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层清冷恒定的辉光里,不见夕阳暖色,唯有天际线处沉默矗立的巍峨城楼,与层层叠叠、秩序井然的殿宇飞檐。
他们终于抵达了判审殿辖下的核心枢纽——望曦城。
城墙高耸入云,殿宇楼阁鳞次栉比,整座城池沐浴在清冷的辉光之中,不见暖色,唯有庄严与秩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肃穆,与莫城的血腥、混乱,恍如隔世。
惊魂未定的人群顿时起了骚动。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惶然四顾寻找亲眷的呼唤,交织成一片低沉的悲鸣,在这空旷得过分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又格格不入。
很快,一队身着玄色服饰、袖口绣着银纹天平徽记的修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
他们步履整齐划一,面容平静得近乎刻板,为首一人上前几步,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判审殿执事,奉命接引。诸位受惊,还请遵从安排,勿生事端。”
话语简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
谢鸢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脸色苍白如纸的沐蕉护在身后半歩之地,他自己也是一身狼狈,紫衣上血迹与尘灰狼藉,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一切。沐蕉下意识地抓紧了“风不疾”,或努力想自己站直却微微晃了一下。
顾安远肩头那只纸人不安地晃了晃,他轻轻“啧”了一声,眯眼打量着这座过于规整的城池。林霜泽则默然按紧了腰间剑柄,身姿挺拔如孤松,他冷眼扫过那些毫无波澜的面孔,心底的戒备不减反增。
另一侧传来一阵虽竭力压抑的骚动。约莫十余名身着漆山宗服饰的弟子聚在一处,他们大多身上带伤,衣袍染血,脸上混杂着疲惫,却仍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某种阵型,将几位伤势较重的同门护在中间。而站在他们最前方的,正是祁肆。
祁肆的状态显然也不好,俊朗的脸上失了血色,唇线紧抿,一道细小的伤口从他额角蜿蜒至下颌,为他平日的沉稳添了几分狼狈的锐利。他玄色宗门服饰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露出里面浅色的中衣,衣摆上沾满了尘土与暗沉的血点。
然而,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定海神针,快速扫过自家师弟师妹,确认无人掉队后,才将视线投向广场入口处。
难民被迅速而有条理地引导至广场一侧,早有等候的判审殿弟子上前登记、分发简单的食水与御寒之物,并温声安抚。整个过程高效、冷静,如同精密的器械在运转,虽无太多温情,却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二次混乱。
这冰冷的秩序感,竟让刚从尸山血海中闯出的祁肆,感到一丝不自在的寒意。
待民众初步安顿,那为首的执事才转向谢鸢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城主已为诸位道友备下休憩之所,请随我来。”
祁肆默不作声,只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漆山宗弟子便立刻行动起来,相互搀扶着伤者,沉默而有序地跟上。
他引着众人穿过宽阔的广场。
庭院清幽,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回廊九曲,显然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院内陈设看似简洁,细看却无一不精,灵气氤氲,比外间浓郁数倍,确是疗伤静修的佳所。受伤的修士被引往侧厢,那里早有丹修等候,沉默地递上丹药,施展治疗术法,一切井然有序。
这一切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无可指摘,却也冷淡得,让人寻不到一丝破绽,更摸不透其下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月悬中天,清冷的银辉洒落在望曦城井然有序的殿宇楼阁之上,与莫城那血色弥漫的夜空判若两个世界。
众人暂且安顿下来,得以喘息。庭院内灵气氤氲,静谧异常,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谢鸢毫无睡意。
魔族诡异的行径、那潜伏暗处的心魔种,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越收越紧。他心知此刻绝非安枕之时,必须尽快了解判审殿对莫城后续的处置与支援情况。思虑既定,他悄然起身,朝着主事长老所在的殿宇方向行去。
夜色中的望曦城更显肃穆,青石铺就的道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两旁殿宇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沉默的巨兽。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却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来,玄色衣袍在月下更显沉凝,正是祁肆。
两人迎面遇上,俱是微微一愣。
祁肆显然也是刚从判审殿方向回来,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见到谢鸢,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谢鸢同样写满忧思的脸上停顿一瞬,似是了然。
祁肆见到他,脚步微顿,那张俊朗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凝重,见到谢鸢,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似是以为谢鸢与自己目的一致。
“谢师弟,”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你这也是要去请示长老,安排返回宗门之事?”
不等谢鸢回答,他便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若真为此事,怕是要白跑一趟了。我方才去请示,长老并未明确表态,只以‘局势未明,需从长计议’为由,让我等暂且留下。”他目光扫过廊外沉静的夜色,声音压低了些,“依我看,待此事稍定,怕还有一番细究盘问在等着我们。”
谢鸢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师姐还未调理好,我们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我只是想去问问莫城支援之事。师尊他们尚在城中,我……心头总有些不安宁。”
祁肆闻言,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原是如此,是我思虑得浅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鸢的肩膀,那动作看似寻常,落下的力道却比寻常重了半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我该去找沐师妹商量些事了。谢师弟,暂且告辞。”
说罢,他便与谢鸢擦肩而过,步履依旧沉稳,很快便消失在回廊转折的阴影里。
谢鸢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祁师兄方才……怕是问的,不止是回宗门之事那么简单。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惦记着莫城情况,不再耽搁,快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却气氛肃穆的主殿。
殿门外值守的判审殿弟子见他前来,并未多问,只依例进去通传了一声。不多时,那弟子便返回,侧身让开通路,语气平板无波:“长老已在殿内,请进。”
殿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灯火通明,只在深处点着几盏清寂的长明灯,光线昏黄,将巨大的空间衬得愈发空旷幽深。四壁皆是玄色石材,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无声地汲取着声音与光线,行走其间,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吞噬了。
一位身着玄色银纹长老服饰的老者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并未像寻常长老那般威仪棣棣,他面容清癯,眼神初看平和,细看却似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他身前矮几上,一盏清茶正袅袅冒着白汽。
“小友便是青云宗少主?”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谢鸢执礼甚恭:“晚辈谢鸢,见过长老。冒昧前来,是想询问莫城……”
老者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目光落在谢鸢身上,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沉淀人心的重量。
“莫城之事,你师尊早已通知判审殿,判审殿已有安排。有沧岚仙君坐镇,你不必过于忧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却也没透露任何实质消息。谢鸢心知肚明,判审殿行事向来如此,但他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消散,反而因这官样的回复更沉了几分。
他正欲再问,老者却话锋一转,语气仍是那般平淡无波:“倒是你们此番经历,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不仅救下诸多无辜,竟还能布下那般规模的传送阵,精准落至望曦城。”
他略作停顿,昏黄灯光在他清癯的脸上微微晃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说来惭愧,这般远距离的精准传送,若无提前在此处设下灵力锚点,便是老朽亲自出手,也难有十足把握。”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谢鸢身上,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深处。
“少主若得闲,不妨与老朽说道说道。这等精妙手段,老朽……确实有几分好奇。”
谢鸢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垂下眼睫,避开老者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声音放得平稳:“长老谬赞了。晚辈不过是情急之下,借了师姐先前布下的阵法基础,又侥幸得了祁师兄与师尊的灵力相助,才勉强成事。至于精准传送到望曦城,”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实属侥幸,或许是阵法受魔气冲击,产生了些许意料之外的共鸣…当时情况危急,能成功已是万幸,晚辈至今回想,仍觉心惊。”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将功劳分散,将关键处的异常归结于“侥幸”与“意外”,把自己摘成一个运气好些的鲁莽少年。
老者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膝上极轻地一点,那目光依旧沉淀在谢鸢身上,仿佛在掂量他话里每一寸真伪。
良久,老者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并未继续追问阵法细节,反而端起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茶,缓声道:“原来如此。年纪轻轻,临危不乱,已是难得。”他吹开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夜深了,少主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一声“少主”,叫得轻描淡写,落在谢鸢耳中,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低应了一声“是”,这才缓步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试探。夜风拂面,夜晚空气清新,谢鸢却觉得背心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浸透。
他沿着来时的悬空回廊慢慢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在洁净的白石地面上拉得细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者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少主”,还有那关于传送阵精准落点的疑问。判审殿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疑虑深重。
夜静得可怕,这份宁静之下,不知掩盖着多少暗流与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