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柏自明

27、散伙秦家店 “我被利用

　　翻过松衡山就是雍州边界，连绵群山之间了无人迹，鸟兽自在。
　　烈日之下，浓荫丛中，一家不算小的歇脚店露出褪色的迎客长旗。

　　几个修策马离店，扬尘数里。
　　“秦家店”三个大字被气浪带起，飘扬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两侧植被茂盛，伸展的枝叶占了两三人宽的道儿。
　　并驱的两匹马疾驰而来，直直冲向不远处正在画符的少年。

　　“散。”
　　字咒落下，前面红衣胜火的少年凭空消失。

　　缰绳骤然收紧，皮毛顺滑黑亮的马匹前蹄腾空。
　　众修士一手抓缰绳，一手候在腰间的剑鞘上：“有妖气，戒备。”

　　“是方才那少年？”
　　队伍前端的修士摇头：“虽然他所使的不是人修的灵力，却也不是妖力。除了我们抓到的闻獜兽，这地儿还有别的东西。”

　　“再往前就是大荒，有妖气才正常，小心些便是。”
　　“没错，眼下要紧的是把闻獜兽送回去。”

　　众修士四顾茫然，重新扬鞭。
　　马蹄声远走，红衣少年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一只周身黄色皮毛，头尾皆白的小兽紧紧跟在檀道身后。
　　檀道略有不悦，说：“闻獜，见则天下大风，凶兽也。救它做什么？”

　　“凶兽？它？”
　　风灼雪重新回头确认了一眼。

　　没错啊，比狸子大不了多少，几根香草就哄到手的小东西。
　　说它是凶兽，你认真的吗。

　　“有御风之能，纵情作恶令狂风大作，制灾成祸。”

　　风灼雪拎起小兽的后腿，将它倒吊面前。
　　化出个鬼脸冲它大吼：“哇！刮阵风给爷看看——”

　　小兽在眨眼间蜷成一团，在手里瑟瑟发抖。
　　不等它睁眼，就被风灼雪一个字咒扔进了须弥。

　　他拍拍手，冲檀道做了个鬼脸：“相比之下，应该是我更像凶兽。”
　　“幼稚。”
　　檀道说着，加快步子把人甩出一段距离。

　　风灼雪见状，小跑着跟上去：
　　“闻獜四足短小，不擅行走，常借风力远行，它们只是专挑大风天出门。怎么成能呼风唤雨的凶兽了？”

　　“书中如此记载，”檀道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话锋一转：“你干嘛吓唬它？”

　　闻獜生处多檀树，它见到檀道便倍感亲切。
　　风灼雪心里不舒服，就稍微吓了吓它。

　　“就给你演示一下，凶兽的胆子可不会这么小，它要是有御风之能，定会在危险时施展，但它没有，因为它根本就不会。你方才说的，都是人类以讹传讹。”

　　你所说不也是一面之词？
　　这只闻獜胆小不会御风，不代表所有的闻獜都是如此。
　　再者说，那些修士又不会无端抓它，定是它犯下了罪孽。

　　檀道在心里反驳一番，懒得与他斗嘴。
　　表明自己的立场：“倘若那群修士找来，我不帮你打架。”

　　“放心吧，我塞了张拟态符在笼子里，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风灼雪正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自得。
　　没听出檀道话里的其他意思。

　　*

　　莫说秦家店开在荒山野岭，赚的不比官家驿站少。
　　世人都知妖物被驱逐往生灵止步的大荒，但没人敢正真靠近，自然也没有妖灵敢靠近。

　　于是大荒周遭山脉便成了妖灵的栖息地，修士们的猎场。
　　若有什么大妖出没的消息传出，秦家店的客房远远不够住。

　　因为堕魂一事，最近几个月秦家店都挺冷清。
　　见着远方来客，翘着脚在凉亭下吃花生米的店小二立刻擦净手迎上去。

　　不过却迎了个空，两位客人身后空空如也，没有马匹。
　　店小二挠挠头，一边引两人进院内：“二位里面请，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好嘞。”
　　店小二应声，伸出双手。

　　两位客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青白衣衫冷脸矜贵的客人取出几枚小钱在他掌中。
　　还自觉荒山野岭被店家黑些银钱不是大事。

　　店小二掂了掂手里的银钱，疑惑着打量两人：“给钱干嘛？”

　　“不要钱，总不是要命吧？”
　　红衣灿灿性子跳脱的客人年岁更轻，说话也更跳脱，躲在给钱的客人身后小声嘟囔着。

　　店小二把银钱归还原主，矮小单薄的身子拦在门口：
　　“请二位出示通行牒或者能证明身份的文书，验明身份方能入住。”

　　两位客人对视一眼，默契离开。
　　店小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叫了几声也没挽留住客人，心里纳闷极了。

　　拿不出通行牒和文书，难不成是流窜的匪盗？看着不像啊。
　　况且这里钱财没有，倒是常有妖物出没。
　　什么样的匪盗不要命往这儿跑？

　　万里无云，日光愈加晃眼，一个念头霎时闪过。
　　烈日炎炎下，店小二的后背竟冷汗潸潸，汗水不一会儿就浸湿里衫，风一透凉得人直打颤儿。

　　“妖，是妖……化成人形的大妖。”
　　说着，就晕死过去。

　　蝉鸣响彻，把日头吵得避入山林。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涌进秦家店。

　　一个修士翻身下马，给倒在店门处的小二诊脉：“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弄醒问话。”

　　店小二意识朦胧间惊呼一声，睁眼见着是午后离去的那群修士，悬着的心才落下点儿。
　　“有妖，有妖。”

　　一个修士闻言，立即翻身下马，绕着秦家店外沿探查一番。
　　纳闷道：“符咒没有反应，怎么会有妖？”

　　为首的修士问：“可是一个穿红衣的少年？”
　　店小二连连点头：“对，还有个跟他一伙的。”

　　“你如何确定他们是妖？”

　　店小二也不知如何证明他们是妖。
　　荒山野岭不牵马、没有行囊、拿不出通行牒，和往来所有住客都不一样，但这些证明不了他们是妖。

　　“对了，我问他们要通行牒的时候，他们塞给我几枚小钱。”
　　“什么小钱？”
　　“前朝的那种，铜钱大小的银片儿。”

　　“他们朝哪儿去了？”
　　店小二摆摆脑袋，两妖一出门他就晕过去了。

　　“只一条官道，东向雍州城，西向大荒。既是来救闻獜兽的，断然朝大荒去了。”
　　说完，几个修士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挂到门牌下边，镜中显妖物原形，”
　　为首的修士把一面铜镜交给店小二，嘱咐他：“有异常立刻传符。”

　　“多谢。”
　　店小二双手接过铜镜，瞧了瞧里面的自己后好生收起来，躬身送走一众修士。

　　黄铜镜子里映出风灼雪的脸，这群人发现闻獜兽被救走的速度比料想中早了些。
　　闻獜兽灵力低微，皮毛也与寻常动物无异。

　　“他们抓闻獜兽做什么？”

　　正忙着拟造通行牒的人放下笔：“少管他人闲事。”

　　风灼雪“哦”了一声，闷闷不乐。
　　“金印毫无头绪，檀珠保不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倒是征谣的位置有一点儿猜测。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去找征谣，在途中顺道收集关于金印的消息。”

　　墨水浸入纸页，檀道将通行牒平展桌面。
　　“不是说名册里印记消失的妖灵便是死了吗？就算找得到，也是一具尸体了。”

　　风灼雪反驳他，说：“征谣修为不低，不可能轻易死了。若真找不到，便去找名册上的其他妖灵。”

　　“我要去找往生印，找到你的记忆。”

　　“几百年过去就过去了，为何非要找记忆，有纳闷重要吗？”
　　风灼雪问。

　　“找到你的记忆，就能知道杀了家主、师父和师叔的凶手是谁。”
　　说着，檀道就起身走到柜台后，把店小二的通行牒归还原处。

　　“你说什么？”

　　这下便都能说得通了。
　　从幻境出来后便一心想要出须弥，后来更是不惜残害池蛙和风荷来向他施压。
　　他此刻才清醒过来，捉妖师怎么会不辨植物与妖灵？

　　回溯之后，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记忆是否有缺失。
　　倒是檀道开始强调“你想不想找到你的记忆”。

　　自己这是被利用了？
　　风灼雪心中的委屈和怒火腾升：“要我说多少遍，司秉只是你的一段经历，你不是他！”

　　檀道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句话半个眼神给他，拿起通行牒就走出店外。

　　天边的云霓照亮去路，渐远的背影是拦住他救下黑鱼的司秉，不是松衡山上捡到的野东西，也不是师尊。

　　铜镜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悬镜，照妖邪”。
　　店小二醒来时心有余悸，三两下就扛来梯子把铜镜高挂门前。

　　*

　　“至。”
　　字咒落下，带着腥咸的风扑面而来。
　　灰白色的衣袂翻飞，几缕朱红夹杂其中。

　　穿惯了红衣，换成没有颜色的衣衫还有些不习惯。
　　海边渔民衣衫都无鲜亮颜色，一袭红衣太过招眼，容易被人记住。

　　风灼雪为了不惹上修士，才不得已换了这身寡淡无味的衣服。
　　也不知师尊成日都穿大同小异的白衫，是什么品味。

　　但师尊生的一副好皮囊，穿的寡淡些也不妨碍他叫人看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他总冷着脸，叫风灼雪总生出他眨眼就要去奔丧的幻觉。

　　再想想秦家店走掉的那个，面目可憎。
　　他不禁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走就走，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带上指不定还是个累赘，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摸出怀中的通行牒，心道：我自己又不是找不到征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