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柏自明

28、吟歌引魂 打架太累了

　　东海无际，海岸狭长。
　　腥咸的海风比须弥山上的还要猛烈三分，一阵过去耳边就只剩隆隆声响。
　　连着脸颊都有些麻木，像是黏上了薄薄一层盐粒。

　　名册记载，征谣曾在此地居住过一段时日。
　　燃炬照亮界碑旁石刻的“慈航”二字，左边山岙，右边慈航镇。

　　举目望去，镇子的方向只亮着零星几点摇摇欲坠的灯火。
　　而另一边的山岙沉寂在浓浓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遥挂天边的圆月破云而出，照亮前路。
　　风灼雪熄了火炬，向道路尽头那些零碎灯火而去。

　　这一带地形平坦，道路算不上曲折。
　　他走了半刻有余，镇子仍远在几里之外，与他的距离仿佛还是站在界碑时的那么远。

　　而身后只有无际的黑，来路和界碑都被吞入其中。
　　风灼雪继续朝慈航镇的方向走，又过了半刻光景，尽头的灯火渐渐熄灭。

　　这条路好像走不到尽头。

　　就在他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前方三四个背着包袱的人逆着风灼雪的方向小跑。
　　几个人边跑边往后瞧，像是正被什么东西追赶。

　　风灼雪对几人喊到：“诸位，我想问问去慈航镇上……”
　　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依旧神情慌张，片刻不敢歇息地奔逃。

　　他横跨一步拦在道路正中，谁料几个人仿佛完全没看见他，没有半点儿避让的意思，径直撞来。
　　仓惶逃窜的几人在瞬间穿过他的身体，形同鬼魅。

　　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身后的夜色里，他们洒落在地的珍珠映出皎白月色。
　　风灼雪蹲下身，却根本无法触碰到它们。
　　准确来说，是他更像鬼魂。

　　“原来如此，”风灼雪站起身，顺着散落的珠子缓步行走，继续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灵魂拉出来困住，阁下属实厉害。”

　　道路尽头的灯火渐次亮起，镇子里凝聚起来的火光迅速移动。
　　不一会儿，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举着火把出现在不远处。

　　吵嚷过后，这群人兵分三路。
　　一队窜入山林抄近路拦截，一队沿路追赶，留下一队捡拾遗落的珠子。

　　风灼雪沿路折返到界碑附近，与人群拉开一段距离后抽出反刃镰。
　　“可惜你运气不好，遇上我了。”

　　为反刃镰注入一道灵力后，风灼雪将它横于身前：“识相的现在就该出了。”

　　话音落下，果不其然有从界碑后面走出个白发尖耳的孩子。
　　十来岁的模样，青鳞布满颈侧与手背。

　　他没有亮出兵器，反而“噗通”一声跪在风灼雪面前。
　　“神君恕罪，印记之事实属……”

　　“你说谁？”
　　风灼雪既不解又震惊，这里哪儿有师尊的事？

　　“你不是神君？”
　　小孩起身拍掉膝上浮土，上前一步打量着风灼雪。
　　悬在小孩身后的冰刺蓄势待发：“说，你为何使着神君的神力？”

　　等等。
　　什么叫我使着师尊的神力？
　　师尊只管捡不管教的，我几百年辛辛苦苦修来的灵力，关他什么事。

　　“你个小鲛人在胡说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界碑附近响起：“神君被囚于鬼哭渊几百年，偷用其神力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杀了喂鱼。”

　　“好。”
　　小鲛人应声，冰刺在话音落下前就全部飞出，尽数扎向风灼雪。

　　他迅速挥出一刀，斩断所有冰刺。
　　冰刺碎片散落得四处都是，它们沾地就迅速蔓延，摧枯拉朽，地面的植物尽数灰飞烟灭。

　　“鬼哭渊是什么地方？”
　　风灼雪问到，没在意落地的冰刺碎片彼此相连，将他团团围住。

　　那道声音没回复他，倒是小鲛人好意提醒：
　　“只要魂魄被我冻住，再厉害的招魂术都救不了你，不躲躲吗？”

　　“既然这么厉害，那我等死便是，”
　　风灼雪收起镰，垂眸看了眼已经冻结上小腿的冰，继续道：“打架太累了，不想白费功夫。”

　　小鲛人走近瞧了瞧还在向上攀升的冰绡，道：
　　“你这样的修士我倒是头一回见，看在你快要死掉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回答你一个问题。”

　　修士？
　　风灼雪笑出声来。

　　这小鲛人和躲在界碑后的妖真是有趣。
　　一会儿说他的灵力是师尊的神力，一会儿又说几百年都在须弥的师尊一直都被囚在鬼哭渊。
　　这会儿他还能变成修士。

　　“你笑什么？”
　　小鲛人警惕到，扎了两根冰刺在他的脚踝处，加固冰网。

　　风灼雪摇头，眼中笑意未消：“还是方才的问题，鬼哭渊是什么地方？”

　　“恶鬼环伺，邪灵附骨，一处炼狱，比鬼道三府还……”
　　躲在界碑后的妖打断小鲛人，呵斥道：“绡铺好就走，跟一个死人废什么话。”

　　小鲛人闻声后应了一声，接着便隐入界碑后没了动静。
　　冰绡蔓延到风灼雪脖颈处，他抬眸赏月。

　　月色被飘过的一片薄云抹去边界，他感慨道：“运气真不错，一来就找到两个鲛人。”

　　*

　　“鲛人一族，自古以来便是捉妖师和修士们梦寐以求的猎物，”
　　“擅织绡，泪成珠，骨头寒凉降温，妖核入夜自明，肉皮炼成蜡有助眠生美梦的功效……

　　“若有一人在二十岁捕获到鲛人，那他活到两百岁都能衣食无忧。
　　“有市无价的鲛人，便是如此被灭族的。

　　“京城人人都传有颗鲛珠呈到圣天子面前去了，有鲛珠的那斛珠子，就是从这一带出去的。”

　　邻桌低语的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白面书生一个。

　　与他同桌的那个背着把大刀，凶神恶煞。
　　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这儿有鲛人？”

　　白面书生将杯中茶水灌进冒烟的喉咙，咳嗽一声：“鲛人几百年前已被灭族，在下可不敢口出妄语。但既然来了便会有收获，鲛珠怎会只有一颗？”

　　“明白了。”
　　扛刀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鲛人居深海，怎么可能被灭族。

　　客栈里人来人往，修士不在少数。
　　风灼雪佯装醉酒趴在桌上，听两人交谈听得津津有味。

　　背后桌上几人交谈的内容，也大差不差。
　　最近来到慈航镇的这些人，都是因为皇宫出现的那颗鲛珠而来，想要在这里找到更多的东西。

　　墙角听够了，风灼雪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歇着。
　　方才起身登楼，客栈老板就从门外大步流星迈进来，带着浓烈的一股火油味匆匆跑上二楼，把毫无防备的风灼雪撞了个趔趄，险些翻出栏杆跌下楼去。

　　这是一个枯瘦老头该有的力气吗？
　　风灼雪纳闷。

　　“见谅见谅。”
　　老板敷衍两句后继续向楼上跑去，在店内视野最广的位置停下，敲响悬挂于梁顶的大锣。

　　刺耳声响传遍整个客栈，下面的吵嚷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望向老板。
　　老板扶着栏杆扯开嗓子喊：“明日不开早市，诸位今夜切勿出门。”

　　“为啥不能出门？”
　　那个凶神恶煞的人问。

　　老板声如洪钟：“镇子遭了外贼，今夜我们要抓贼。”

　　贼人与在场的都是生脸，黑灯瞎火的，哪儿分得清是贼是客。
　　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那几个贼人早就沿路跑出镇子了，这里还有贼抓吗？
　　风灼雪倚在柱子上，打量着老板。

　　装束俭朴，挽起的袖子堆叠在手肘处，褶皱里有零碎的白色块状物。
　　比盐粒大许多，像是冰碴子。

　　夏末暑气未消，冰碴子可不好找。
　　从那条路上匆匆赶回来还不融，也是奇物了。

　　风灼雪问：“那明日为何不开早市？”

　　“今晚镇子上年轻力壮的都得去抓贼，没人出海，没鲜货。”

　　“这样啊，那后天呢？”
　　老板犹豫了会儿：“明晚有人出海便开。”

　　“好。”
　　说完，风灼雪就转身离开，回了房间。

　　下边又开始喧闹起来，那白面书生转了转面前的茶杯，道：“夜半抓贼，有意思。”
　　凶神恶煞的那人听懂他的意思，说：“猫叫为号，看看去。”

　　和他们二人一样蠢蠢欲动的，有半数以上。

　　“不知道今晚会死多少人。”

　　风灼雪推开窗户，朝界碑的方向望去。
　　火把的光亮断断续续，连接在唯一能进入慈航镇的那条路上。

　　那两个鲛人为何不让他进镇子，还要让他死在那里？
　　仅仅因为他是“修士”的话说不通，因为楼下九成以上都是修士。

　　*

　　更声夜静，舒缓的歌声悄然响起。
　　被窗外无止息的风刮得时远时近，似有如无。

　　一个熟悉的身影碎开从窗外爬进的月光，步履轻盈，缓缓走向风灼雪床边。
　　“阿灼。”

　　半明半寐间，风灼雪坐起身浅浅应着，而后睡眼朦胧望向床边的人：“师尊，你怎么……”

　　温热的唇舌堵住他还未说出口的话，潮热的呼吸交缠。

　　……（不过审情节）……

　　“师尊！”
　　风灼雪猛地惊醒，狠狠甩了一巴掌给自己。
　　哪儿来的狗胆敢肖想师尊。

　　夜风吹凉发烫的脸颊，同时送来一段段吟唱。
　　鲛人歌声可以侵入梦境迷惑心神，厉害些的可以引魂。

　　推开小窗探出头去，月华撒满整个慈航镇，贯穿镇子南北的街上有稀疏人影晃动。
　　定睛一看，他们个个步态僵硬，无一例外全都向北而去。

　　能同时引走几十人魂魄，征谣的修为尚且做不到。
　　界碑遇见的那两个鲛人更做不到。

　　这慈航镇还真是，不可小觑。

　　风灼雪刚想化出只长尾雀分身，去跟上人群看看情况。
　　却突然想到什么，迅速抚平在经脉内游走的灵力。

　　界碑处那两个鲛人能辨别出他的灵力，贸然使用定会被发现。

　　他无奈穿好衣服，翻出窗。
　　稳稳当当落在马厩上，打了个哈欠。

　　未散的三分睡意迷着眼，他抬脚就被绊了一下。
　　落地后暗暗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要闹什么鬼。”

　　风灼雪模仿众人垂下头，快步赶上。
　　用视线余光扫视他们，看他们的装束，应该都是当地的百姓。

　　他移动到人群中央，男女老少皆有。
　　风灼雪很是诧异，竟不是针对外来修士的。

　　客栈老板告诫住客今夜不能出门，难道是在保护他们？
　　这也说不通呐……

　　住客多数是修士，剩下那些寻宝人也有拳脚功夫傍身。
　　再怎么看，都轮不到当地百姓去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