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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别怕,回家了 说这么肉麻 ...

  •   “醒醒——”
      悔过潭边老者催促的声音回荡,司治玉费力抬起眼皮。

      司家的六角观星井和回廊迷阵宛然在目,砖瓦梁木用料虽不比永昼宗珍奇稀有,却足以称赞一句巧夺天工。
      若非潭水刺骨,他还想沉迷在四百年前身负灵脉的梦里更久些。

      司治玉迟疑片刻,问脑海里的声音:“你嘱咐我做的事未成,为何突然将我拉回来?”
      “不是我,有人摧毁了檀珠构建的幻境。”

      那声音渐渐从他脑海中退出。
      连封印堕魂的人找到了,但吩咐给他的事没有做成,司治玉难免不安:“你不怪我?”

      寒潭之下的幽暗,沉没无边死寂。
      能想象得到那声音背后的人向来我行我素,又一次连招呼都没有就离开。

      老者还在岸边孜孜不倦地絮叨些治玉此后该何去何从的废话,每一句都不知疲倦地侵扰治玉的思绪。
      从幼时至今,从未改变。
      父亲的立场永远向着宗门,他的人生如何,这位履行父亲职责的老者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

      治玉歪头看他的父亲,看永昼宗雍州分坛的掌事。
      没对他将要说的话抱有希望。

      “……为父方向宗主求情留你性命,想必你也听清了,只要抹去与联合选拔、大荒有关的记忆便能恢复自由身。”
      司治玉无法言语,在心里冷笑两声后便缓缓阖上双眸。
      没让眼里的恨意溢出。

      “我知你与那些不幸殒命的小辈几个情谊颇深,便没擅做决定抹去你的记忆,”司掌事犹豫三息过后,接着问:“抹去记忆方得自由,你愿意吗?”

      司治玉感到两三分诧异,不过心底泛起一星半点儿的波澜还没成势,就被冰冷的潭水镇压。
      他没给出任何反应,任这句话落地。

      檀珠幻境极耗精力,还没理清思绪睡意就源源不断袭来,稍不注意就打了个盹儿。
      再醒来时,一泓墨绿之外的掌事仍候在潭边,背对着他坐下,时不时长叹。

      司治玉口不能言,手脚亦难以动弹。
      没人知道掌事在等什么。

      与其说是在等治玉做出决定,倒不如说是掌事在犹豫要不要替他做出选择。

      他跟没看见掌事一般,在脑海里问那个声音:“彻底消灭堕魂的办法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那声音没出现,他继续道:“你若说不出,我便有理由怀疑你的目的。”

      “自由近在眼前,”那声音顿了顿,说:“即使你愿意抹掉记忆,我也能理解。”
      乍一听倒像是治玉问错了话,而他还能宽容治玉的“背叛”。

      司治玉立即反驳:“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抹去记忆,你不想说便罢了。”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声音。
      只是修界之首永昼宗都拿堕魂没有办法,除了这个声音再没有他能相信的人了。
      如果觉察到任何不对劲,及时收手就是。

      “接下来要我做什么?”治玉问。
      “等载体进入下一个幻境时,才知道能做些什么。”

      许是这次进入幻境的失败导致前辈今天的话格外少,治玉也有些过意不去,如鲠在喉。
      即使心中的疑惑层出不穷,也没缠着他问。

      “这段时日好好休息。”
      “前辈您也是。”
      治玉应了声,再抬头时,潭边已经没有掌事的身影了。

      潭水冷进骨缝里,沉底的尸骸时刻凝视着,这位父亲竟连关心都没有一句。
      他鼻子不免一酸,心里不停念叨“没事的”来安慰自己。

      *

      桌上那碗笋蕨馄饨尚还温热,似有如无的香气萦绕鼻尖。
      待风灼雪回过神来,更为浓烈的血腥味将食物清香排斥在外。

      想要抓住檀道的手悬停身前,鲜血顺着弯垂的指骨蜿蜒,最后在指尖汇聚,与檀珠碎片一齐坠地。
      碎片的轻响完全消散后,面前的人还紧闭双眼。
      见状,他换了只手拍上檀道肩膀,说:“别怕,回家了。”

      “我们很熟吗,说这么肉麻的话是想恶心谁呢?”
      谁料檀道蓦地睁眼,侧身躲掉搭在肩上的手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恶心?
      合着我就不该关心。
      风灼雪在心里翻了十来个白眼,最终还是决定不跟这个傲气正盛的人计较。

      紧接着,檀道又高高在上地问他:“你凭什么杀我?”

      风灼雪挑了挑眉,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年少时的师尊惹人厌烦,相比之下,什么都不知道的檀道更顺眼。

      懵懂天真的野东西和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偏执鬼。
      须弥界里没有时间,幻境里也没有,与他们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后,竟有些恍惚。
      他们都是师尊,却又都不是。

      顺手扯住飘扬眼前的青白色衣襟,随意团两下就可作抹布用。
      风灼雪一边去擦另一只手上的鲜血,一边说:“没想清楚你是谁前,别同我说话。”

      “松手!”
      檀道扯回他手里被血染斑驳的衣角,趾高气昂,“别以为谁想跟你说话!”

      说完,檀道眼神里满是嫌弃,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将他整个人扫视一遍。
      最后“哼”了声,迈出房门就没了踪影。

      长尾雀分身从窗内一跃而出,紧随其后。
      虽说有循迹咒在檀道腰间挂着,但今非昔比,保不准现在的檀道会一把扯下玉珏随手扔到哪个泥沼水洼里。

      被丢在原地的人不怒反笑,无奈道:“记忆找回来就好。”
      总有一天,师尊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随汤面泛起的油珠停滞,心口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
      檀道满心欢喜为他做的馄饨,换来的却是无端的质问和指责。
      就像师尊对他那样。

      打翻在地的馄饨在几百年前就冷透了,手中的却正温热适口。
      何必因那抓不住的而推开眼前的?

      “咦——”
      风灼雪无比鄙夷自己“见异思迁”的念想。
      三两口吞下馄饨后,煞有介事地提醒自己不能对现在记忆不完整的师尊下手。

      “趁人之危,卑鄙无耻。”
      “……”

      看来在找到下一段记忆前,不止要过段闹心的日子,还有必要试着修炼人族口中灭情绝爱的术法。

      *

      须弥山上梨花败了又开,开了又败,往复千回,从未见它们结出颗梨。
      如白玉纯净的梨花白色被灼上薄粉,娇艳颜色比得上春海棠三分。

      归安湖上的夕阳仿佛烧出幻境,烈焰高百丈有余,燎上须弥山对面的无垠天际。

      “小师姐可知自须弥创界以来,有资格出界的妖有多少?他们如今都在何方?”
      檀道对停在肩头扑扇翅膀的传讯灵蝶言语,抬眸看了眼旁边折花作剑练功的檀道。

      四百年前捉妖师刚冒头时就有拆骨做灯的残忍手段,现如今的世道都属于人族修士,妖灵该如何在人的土地上立足?
      从檀珠幻境出来也有段时日了,这件事一直挂在心头。

      “传讯灵蝶一去一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万一出须弥就被刮飞、被人捉住,那岂不是要白等一场?”
      檀道手中花枝直指风灼雪眉心,零落的花瓣擦过他眼睫。

      “如此说来,我亲自出界去找小师姐更为妥当,”他捏住檀道的手腕,领着完成一式剑招后说:“这招,叫断念。断了出界的念头吧,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倘若我胜过你呢?”
      花瓣挂在檀道垂落的一缕发丝间,摇摇欲坠。
      风灼雪抬手拈去,弹指任它飘零泥中:“你赢不了我。”

      檀道不服气地甩了甩几乎秃掉的花枝,眸子一转开始试图勾出他的好奇心。
      “难道你不想知道归安幻境里的事,究竟为什么发生吗?”

      “你?”
      风灼雪打断他的话后蹬栏借力,飞身爬上老梨树,惊落梨花若雪霏霏。
      而后继续说:“进幻境前你可都是叫我‘阿灼’的。”

      檀道抬手搓了搓手臂,唏嘘道:“太过肉麻,叫不出口。”

      叫不出口就叫不出口吧,反正称谓也没什么重要的。
      只是突然改口,他还有些不习惯。

      风灼雪交叠双臂枕在脑后,上半身倚着树干:“我进檀珠幻境的目的已经达到,知道得多于我未必有益。”

      时至今日,他一闭眼仍然会看见黑鱼被一众捉妖师捕获后的场景——巨大的铁勾刺穿上颚与鼻腔,高悬于城门外。
      无色的血液长流,没人看得见。
      无声的惨叫连绵,没人听得见。

      天际的夕阳和此时须弥的一般,比百姓堆柴架起的烈火更耀眼。
      各式刀具在人们手中挥舞,着叫人心颤的寒光此起彼伏,无一例外,全都落在奄奄一息的黑鱼身上。

      当时的风灼雪有两个选择。
      一是杀了幻境里的所有人,救下檀道化为的黑鱼,免他遭受凌迟之苦。
      二则是结束黑鱼的性命,叫他烟消云散。

      在连杀慧德和司秉两人后,他的手不停颤抖。
      在冲动过后,即便是虚影也让他无比懊悔,无比后怕。

      他没有结束一个生命的权力。
      更不该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所见万般因由都因掌心檀珠而起,毁掉它便不会让任何一方牺牲。
      可在毁掉它的同时,风灼雪要付出的是永远找不回师尊年少时这段记忆的代价。

      他不喜欢司秉是真,可这让人讨厌的人也是师尊的一部分。
      在铁索降下的前一刻,檀珠碎在他掌心,珠子里泵出鲜血汩汩,最后手中淋漓。

      檀道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花瓣,单手撑着脑袋:“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
      “归安周边诸县逢蝗灾,次年米粮短缺,流民络绎。归安县受损最轻,便也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方。
      “慧德之母刘氏善意施舍却引来大批流民,刘氏家中存粮不足,拒绝施舍时流民愤愤,推搡间误伤几人,
      “县令为抚平流民情绪,防止他们揭竿暴动,便大张旗鼓降罪于刘氏。”

      “嗯。”
      风灼雪浅浅应了声,闭眼欲眠。

      “慧德早年间救过搁浅江滩的黑鱼一命,黑鱼知道刘氏之事后撺掇各种妖灵散布归安湖鱼肥的消息,将县令引至湖边垂钓,借机换身。
      “而后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嗯——”
      极轻微的一声拖得老长,树上的人似乎已入梦中。

      檀道心中不悦,瘪了瘪嘴。
      他想说,既然檀珠让他们进入归安幻境,就一定有目的在,风灼雪怎么心大到根本不关心它的目的是什么。

      他边说边揪花瓣,花枝被拔得光秃秃后,肩头的长尾雀也打起了盹儿。
      只有低垂的尾羽还在慢悠悠晃动,一下一下,和老树上风灼雪的呼吸同步。

      “咦?你们该不会……”
      檀道好奇观望一人一鸟,直到天边再无绚烂颜色。
      直到几只传讯灵蝶在夜色中用鳞片散下一条细碎星河来到风灼雪眼前。

      “难得你会问点儿有用的,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老槐树那里有出界的妖灵有名册记录,你可以去查看。至于他们现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再次警告你一声——不许出界。”

      柏溯说话向来直接了当,致使风灼雪一直觉得她不是人。
      因为幻境里的人族说话总是要絮叨一大堆做铺垫,才能开始真正的谈话。

      传讯灵蝶们就地落下,趴在树干上歇息。
      避免打扰它们,风灼雪蹑手蹑脚翻下树:“天都黑了,怎么不叫醒我?”

      “你不听我说话,我凭什么叫你?”檀道捏了捏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起身后还撂下句:“留在这儿喂虫好了。”
      等他的身影隐入甘棠林里,风灼雪才看到石桌上由一盏长明灯照亮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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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错漏字句见谅,每五万字一修。正常隔日更,有榜单随榜更,期末月更新不稳定。 下篇:《失忆后和宿敌做了道侣》(同系列同类型同世界背景 双洁/宿敌/双强/he/年上/失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