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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万民食鱼 萤石微光, ...
“慧德高僧自幼长在佛门,早早断绝尘缘,假以时日必当悟道超脱,登方外享极乐。”
司秉语气平淡,也不知他是在介绍,还是在惋惜。
风灼雪冷笑一声:“你想说什么?”
“他不该来此,叫俗世纷扰所累,白白断了道……”
“你没有亲人吗?你当捉妖师就是为了成道吗?”
曾听闻师尊与柏溯相谈,他们都说人与人之间有血脉相连,情谊相系,难以割舍。
不曾想司秉竟这般冷漠。
“嗯。”
他越是一本正经地肯定,风灼雪激愤的气焰越低。
最后只是冷笑道:“难怪说话这么不像人。”
司秉没搭理他,目光寻着慧德的背影而去。
骤然涌进的天光照亮昏黑牢狱,照出竹影摇曳,落叶划破清风,瑟瑟零落。
俭朴屋舍坐落竹海深处,不失为一避世好去处。
清香从屋舍后方飘来,风灼雪仔细嗅了嗅:“这味道难不成也是外边传来的?”
司秉没给出回应,背起悬铃伞往香味来源处寻。
他心生疑窦,萦绕鼻尖的清香叫他愈发觉得被困之所并非慧德的储忆环。
可除了储忆环,慧德还能将他们困于何处呢?
炊烟徐徐,灶上树木枝叶凌乱,风灼雪绕上前伸手去拿却扑了个空。
“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南烛木枝叶捣汁,用以浸泡粳米两个时辰后蒸,蒸熟后取出曝晒……总之,最后米色漆黑。”
他不假思索回答到。
“你怎么知道?”
“慧德高僧与师叔交好,略微知晓。”
“原来方才在牢狱中看见的就是这个,”说着,风灼雪扭头看向窗边正忙着的慧德:“这么大费周章是有什么说法?”
司秉反问他:“食盒打开时,抓上去的那么多只手你都没看见?”
若是正常食物,还未到她手中就被抢了个干净。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话还没说完,风灼雪就被从枝叶间洒下的细碎光点晃了眼。
放下遮光的手臂后,水光潋滟,铺展开来,荡漾百里不绝。
左侧的侍从撑伞,在右的轻摇团扇。
半躺半靠在太师椅上的县令半明半寐,岸边执竿垂钓的侍从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县令与鱼。
风踏涟漪而来,从县令脸上拂过。
县令睁眼的同时,竿子也有了动静。
只见县令匆匆翻身奔向岸边,夺过侍从手里的竿就拼命往岸上拽。
几个侍从都有眼力见儿,纷纷涌上前去帮忙。
县令面部表情狰狞,风灼雪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俊脸洗眼睛。
心底啧啧感叹:“虽然你和县令一样让人讨厌,但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你有副俊美皮囊,好看得紧……”
正答着,风灼雪突然意识到什么,浅浅的笑容凝固——他为什么听得见我的心声!
“不只我,慧德也能听见。”
场景随思绪转换,这里的确不是储忆环,而是慧德的脑海里。
风灼雪咳嗽一声,咬着唇垂下头,只想快点找条缝钻进去:“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许多人都这么说,”
司秉抽出怀抱胸前的手,捏住风灼雪的下颌骨把他的头扳向自己,盯住那双慌乱转动的眸子。
继续道:“你觉得好看便看个够,反正这副皮囊毫无用处。”
“不,不用了,多谢。”
风灼雪额角冒汗,结结巴巴说着,把脸从他手里拽回来。
与此同时,湖面炸开粼粼水光,身形优美的黑鱼一跃而上。
鱼尾轻拍水面的瞬间,血盆大口迅速张合,咬住县令上半截身子就窜回湖底了无踪迹。
岸边几个侍从乱作一团,跟着跳湖的、被吓得瘫坐在地的、扯开嗓子呼救的……
风灼雪也随所见众人慌乱起来,难以安宁的湖面望不到头。
也不知檀道此时是何状况,有没有游出这片湖。
心中惴惴不安,有种十分强烈的灾难性预感。
谁料身旁司秉冷不丁冒出句:“檀道,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没有回应,也没有心声。
从牢狱到竹舍,从归安湖到县衙堂前。
眼前景象还在不停变幻,风灼雪为数不多的耐心几乎被消耗殆尽。
檀道早已不是在松衡山上捡到时那般没心没肺,怎么会听他的话循日光长流入海。
它不会走,因为他还在归安。
“破——”
字咒消散在充斥寂静的空气里,幻境里正与黑鱼妖交涉的慧德愁云满目——其母刘氏在狱中饱受磋磨,出狱后没能挺过三日,就此终了。
黑鱼不停言说有愧恩公云云。
疲态尽显的慧德只摆了摆手,说:“你本该自由自在一生,却因我掺入人间事不得脱身。”
他望向黑鱼的眼神好像在说:该长存愧疚的,是我。
“别白费力气,”司秉捏住风灼雪施咒的手,继续道:“我们在慧德的脑海里。”
反刃镰出现在另一只手里,蓄势待发:“那又如何?”
“强行挣出,慧德性命难保。”
反正是檀珠虚像,死了又如何。
就算檀道占据师尊的身体,叫他心有芥蒂,却也是目之所及唯一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
风灼雪如此想,不免觉得自己心思恶毒。
可檀道连自保能力都没有,根本不敢想它落在那群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执着自己偏见的捉妖师和县令手中会面临什么。
“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他一掌将司秉推出丈远,抬手挥动反刃镰划出冷光一道。
眼前对坐相谈的黑鱼与慧德和他们身后的万顷竹海,如烟尘随风散尽。
*
血腥味在瞬间涌入鼻腔。
死状骇人的尸体周遭,早没了那群捉妖师与县令的踪影。
金钟阵法碎裂炸开的气浪掀飞府衙满地狼藉,暗红的血溶进雨水,朝四面八方流淌,染红天边云霞。
“西晴东雨,异象丛生。”
被浸红的天际线下,他记起在南斗山藏书阁看见的后半句——捕获百年鱼,众人食之,延寿十年。
伞下悬铃晃动,没有声响。
“黑鱼妖冒充县令一事是为报恩,我已传信告知家中长辈,他们自会酌情定夺,”司秉拦在面前,挡住门外能见到的一切:“但你,非人非妖,杀人夺舍,得跟我回司家解释清楚。”
“让开,我不想杀你,”风灼雪没功夫听他废话,垂下镰刃,沉声道:“你在我手下过不了一招。”
他闭上眼,不去看那张和师尊相同的脸。
司秉声音里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轻狂:“跟我回去!”
“那,抱歉了。”
西空云霞灼灼如旧,点燃地面滩滩血水。
雨滴把它们砸碎,一寸寸染进司秉白净的衣衫。
风灼雪摸索三两下取走他纳物囊里的显形珠后,立即赶到归安湖畔。
可湖面水平如镜,无风无雨,只有团血红明亮的云被山脊倾倒其中。
只有他一人的空荡湖边,分别时那句“你只管走,我会找到你”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响起。
风灼雪脱口而出时,是为了让它安心地离开,其实根本没想出找到它的办法。
正如现在一般。
那群捉妖师和县令不会轻易罢休,只要确定他们踪迹便能保障檀道的安全。
他们首先会赶到的地方只有归安湖,该不会已经……
风灼雪摇了摇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湖心岛县令上岸之地周围,两三棵垂柳拦腰断折,大片的浅草被压弯,裹满泥沼,还有几根从湖里拖曳出的水草挂在风雨亭上。
还是来迟一步。
手中的檀珠被他攥了又攥,大有种在下一瞬就要碎成粉末的意思。
书中记录,食鱼盛宴发生在当地城门外。
万民同乐,篝火燃了彻夜,直到月坠西山,东天泛白。
*
夕晖在湖面燃烧得比在天穹更烈,水面上折射下的光芒星星点点落于青黑的鱼鳞,光彩炫目。
跃过归安湖西堤出水闸口,湖水便一改往昔静默,汇入青江奔流向海。
檀道隔着闸口望江徘徊,圆日洒下的碎金铺满迢迢前路。
不知比风灼雪给的那块萤石温暖多少。
江风里掺杂的暖意褪去,鸟雀归巢。唯有江水击石声势浩大,响彻寰宇。
他始终没有跃过闸口,而是原路折返,黑的脊背搅乱有序浮动的碎金。
陌生世界和危险的人群,不能留下风灼雪独自面对。
因为孤身等在松衡山上不知去哪儿、不知该做什么的感觉他知道,他不想让风灼雪体会到。
即使风灼雪一直不那么喜欢他。
檀道望向主城所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小小一块萤石放弃满江灿灿。
或许,感知到的第一丝温度再微弱,也胜过艳阳百日。
檀道知道折返会将自己放置危险之中,但不回去,承担一切的便只有风灼雪一人。
一个对黑鱼、县令与慧德三人间的事全然不晓的人。
被抓住后向他们解释清楚就是,他想。
四枚纸符迅捷似游鱼,穿梭水下。
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粘在它的脊骨、尾鳍、腹部与额前,没有实体只见虚影的长钉寸寸深入体内。
白色锁链从钉子尾部蔓出,缠绕一圈又一圈,将它死死捆住。
锁链还在收缩,勒掉不少鳞片。
它忍痛向岸上游去,想要开口叙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锁链随着它的动作收缩,只见岸上人影涌动,黑压压一片。
不劳檀道费力,众人一齐发力将他拖上岸,岸边两三棵枝叶正茂的垂柳被碾断的残桩参差,又刮掉腹部鳞片一沓。
疼痛猛烈袭来,意识反复在昏厥与清醒之间。
翕张的鳃发不出声,颤抖着起伏。
他想向面前的捉妖师们说清这件事,可没人听他说,只将他封进一方漆黑狭小的空间。
这群人欢呼雀跃,没人听得见他在说话。
也没人听得懂。
捉妖师既在捉妖,也听不懂吗?
檀道想不明白。
封住他的空间在源源不断吸收黑鱼本体的灵力和精气,眼前的漆黑伴随人群杂乱无章的庆贺声逐渐浸入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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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错漏字句见谅,每五万字一修。正常隔日更,有榜单随榜更,期末月更新不稳定。 下篇:《失忆后和宿敌做了道侣》(同系列同类型同世界背景 双洁/宿敌/双强/he/年上/失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