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二三闲事 “真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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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的妖灵皆靠灵气滋养，不同人族那样用食物维系性命。
况且人族口中的食物，偶尔会是已开灵智的妖。
在它们看来，饭食与蚕食同类无异，残忍之至。
一连几日檀道都会在日暮前送来人族的餐食。
风灼雪看着再次摆在眼前食盒，觉得还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檀道讲讲清楚。
见过众人欲要食鱼的模样，他好像理解了几百年前师尊为何打翻那碗馄饨。
春雨过后新生的笋与蕨灵气充沛，开灵智的可能性极大，却被他一口气拔了个干净。
若须弥有人族的严苛礼法，怕是冠以千重罪孽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可师尊没有教他去辨识，也不说原由。
只流露厌恶神色，拂袖离去。
归根结底，大概只是纯粹不喜欢他这个哪哪儿都不如柏溯的首徒。
如果不喜欢，又为何领他入须弥？
食盒打开，香气扑鼻。
他拿起竹箸的手不停颤抖，小心翼翼翻动盘中排列整齐的莲子梨花糕，以及旁边的藕块烧蛙。
这两道“菜”，只瞧一眼就能叫出名字。
“至。”
字咒落下，山脚池子里五六片亭亭荷叶随风微微晃动，一向性情开朗见着他就打招呼的风荷如睡着了般安静。
那只总躲在风荷身后胆小无比的蛙也没了踪迹。
“风荷？”
他焦灼地连唤几声，却一直没能等到它回应。
他精心养育近百年的小妖——舍不得吹半点风淋一丝雨的孩子——不过几天光景没及时照看，就被檀道给煮了！
怒火一触即燃，后槽牙都快要咬断。
眼下他只恨自己不能把檀道吊起来千刀万剐。
“檀道，给我滚出来！”
一声暴喝，栖息在老槐树枝丫间的妖灵被尽数吓醒，“轰”地一声向四面八方逃去。
“发生了何事啊，”老槐树拖着睡梦中的朦胧看向把反刃镰抗在肩头的风灼雪，清了清嗓子后继续：“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是得学着把脾气收敛些……”
不待老槐树说完，风灼雪就转了个身，质问道：“嗯？”
横在肩上的镰被他杵在身侧，不失为割老树胡子的一柄利器。
老槐树瞅了瞅他手中的镰，又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垂挂满身的长藤。
畏畏缩缩地警告他：“神君为你打造武器时，便特意嘱咐过在须弥界内不得随意动用，可别乱来啊。”
“给你剃剃藤怎么能叫乱来呢？”
说完，风灼雪收起不怀好意的笑，正色道：“你可见过檀道？”
老槐敛着枝梢悬挂的长藤，缓缓摇头。
人族有句话说得不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老槐树小声嘀咕着：“胆子真是肥了，竟敢直呼神君名姓。”
不是胆子肥了，而是那人除开皮囊和骨子里透出的傲气，没有半点儿师尊的样子。
况且对着一个心智只有十七八岁的人喊尊称，是万万不敢想的。
风灼雪心想。
“那风荷去那儿了你总该知道吧？”
池子距离老槐不过十步，他不相信檀道杀蛙取藕闹出的动静老槐没听见半点儿。
老槐树没立即回答他，反倒是放心大胆地打量他。
身上灿灿红衣站在两个山头外都瞧得见，发带较以往的短了半截，若影若现在乌发中。
除了脾气暴躁，看起来与以往无甚差别。
直勾勾扫在他身上的眼神里凝聚出一团疑云，它说：“又是找神君又是找荷花，还来打扰老身睡觉，看样子你最近是真闲得无事可做。”
“你就说见没见过。”
他的指尖抬起又放下，不停敲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催促着老槐树。
老槐树对他多有忌惮，因为须弥中拿扯它胡子玩笑的妖灵不在少数，真下得去手的只有风灼雪。
“听说神君最近忙着往院子里添置物件，荷花不久前跟柏溯出界去了。”
话音落下，风灼雪已经从池边来到老槐眼前。
“你说，风荷跟小师姐出界了？”他说着就揪起一把长藤，眼眶湿红：“风荷的藕都在盘子里了！你还在为他编谎？”
“老身哪里说谎了？”
老槐树虽害怕自己的胡子葬身他手，但为自己洗清冤枉的声音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颤抖：“不信就自己去大荒找柏溯，看看荷花的灵体是不是被她带在身上。”
他收起镰，凭空拎出个外壁略有几分温热的竹编食盒。
从缝隙里钻出的丝丝香气勾起老槐的好奇，它细细嗅着，眼中放光：“这是何物？快打开来让老身瞧上一二。”
风灼雪心里不是个滋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老槐的期待中将其掀开。
两道精美的人族餐食入目，它晃动的枝条却全部僵在空中。
死寂自风灼雪和老槐之间开始蔓延，悄无声息地拖拽下天边的绚烂。
叫人垂涎欲滴的佳肴，是不得安宁的残缺尸骨。
夜风吹彻，它们早没了温度。
良久，风灼雪才开口打破寂静，话音低沉：“是我没教好他才导致这样的事发生。”
老槐树长长叹息一声：“荷花的确随柏溯出界了，灵根被废并不会危及它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他眼里闪过的希望太过强烈，仿佛能掩盖已发生的不幸。
“只是它再也无法化形，就连修炼……亦成了莫大的难事。”
活着就好，他想。
妖灵寿数绵长，动辄三五百年，化形修炼的法子总能找到。
“那，另一个呢？”风灼雪问。
老槐树没答话，他也不再问，拎起放在石上的食盒孤身向须弥后山去。
那里灵气最盛，是个适合长眠的好地方。
长夜无边，抬头就有繁星入目。
此后须弥七十二山风光依旧，独独不会再有蛙鸣。
*
晨露初晞，笼在不渡河上的薄雾晕开在四面八方，随河谷里涌动的身影飘来荡去，悄无声息地隐入妖灵中。
天边才浮起亮色时就动身赶往须弥界中心地带的妖灵，眼下已陆陆续续抵达不渡河上游。
檀道亦在其中，早间从须弥山上的庭院里挑挑拣拣了些诸如棋子这类于他而言没用的东西。
在巨型树桩上将它们次第排开后，被缓缓凝出的小型结界罩住。
结界顶端晶莹剔透的珠子，只要握在手中便可随时感应结界周围的状况。
如此，物主便可安心离开去寻自己所需物什。
物件则静候需要它们的妖灵的到来。
日升月落往复七轮，集市开放。
当山脊放出日头，不渡河边的易物集市在瞬息间苏醒过来，欢闹熙攘。
那只告诉檀道关于集市消息的狐狸，在晨雾尽散时款步而来，衔截断尾放上树桩。
断尾的毛色并不如传闻中柔和，同它躯体般纯白不染，游走其上的灵力凌冽如霜雪。
相传九尾灵狐一族曾为神侍，因罪被贬凡尘。
四百年间，寻得九尾踪迹的捉妖师与修士屈指可数，更别说将其捕获。
“听闻一条狐尾需百年才得以修成，你这是？”
檀道顿住脚步，俯身打量神色寻常的狐狸。
“神君莫不是忘了，”
狐狸忽的顿住，记起些什么，带着歉意冲他笑了笑：“您的确忘了。我不会出须弥，九尾在此地无用，留给需要它们的小辈便是。”
关于断尾，他没打算追问下去。
他只是为了搜罗些能够改建房舍庭院的工具才来到集市，这些闲事过耳便是，无须上心。
“你说我‘忘了’，是忘了什么？”
狐狸竖起的耳朵耷在脸颊两侧，目光从檀道脸上挪开。
慌慌张张取下结界上的珠子挂在身前，半垂着尾巴向不渡河边跑去。
缺失的记忆正在找回，也没什么需得回避的。
狐狸拔腿就跑这一反应太过可疑，叫他满头雾水。
难不成是这段记忆里有它不能明说的事？
檀道侧身闪躲开来往的妖灵，妄图追上那抹同雾气一般还未靠近就已经消散的白。
不渡河边没了狐狸的影儿，檀道收回目光和好奇，微曲手指，敲了敲笼着框锯的结界。
框锯的原主是松衡山上的松树，年逾百岁，花了一炷香的功夫赶到桩前。
它感慨：“还以为这东西会一直在这儿呢。”
“早年间，有群凡人上松衡山伐木，不少好友都没能逃过这一劫，”
“就在我即将一命呜呼之际，那群人被封在大荒里的东西吓得四处逃窜，之后也没人敢靠近松衡山，这东西便一直卡在我的躯干里。”
“多亏神君您将我带进须弥治伤养伤……”
檀道拿起框锯拎在手里，有些沉。
遇见的妖灵都称他为神君，每一声都有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天资平平的捉妖师变成被妖灵尊敬的神君。
檀道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总有一天会找到所有记忆，他想。
河对岸树影层叠，苍翠中隐约有滴绯红闪动。
玉珏完了还有长尾鸟分身，好不容易把长尾鸟甩掉，人又直接找到眼前来了。
檀道瞥了那点绯红后，注意力全在集市琳琅满目的奇异物件上，道：“真闲。”
这人，难道就没有半点儿自己的事要做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二三闲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