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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水摸鱼 你只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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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银针狠狠扎进湖心汹涌的黑灰色漩涡,连半点儿水花都翻不起。
滚滚巨浪拍岸,大有将湖心岛吞没的意思。
两人连连后退,却还是没躲过滔天浪墙倾倒。
源源不断的激流向两人冲撞,不过都被避雨法咒结成的透明屏障挡住。
夹杂泥沙的湖水翻涌出黄白色浮沫,遮住风灼雪眼中天山云雨,与所剩无几的天光。
他紧闭双眼。
哗——
巨大的水声淹没所有声音,风灼雪紧攥拳头,指节都被攥得没了血色。
“你,怕水吗?”
无尽水声掺着檀道小心翼翼的询问涌入耳中,他攥紧的拳头非但没放松,反而冒出层细汗。
不,不是的。
不是怕水,只是……
脑海忽地空白,湖水的每一次来袭都好似重重击打在风灼雪心上。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手忙脚乱不知能编出什么原因来掩饰。
他没有反驳亦不去解释,只装作没听见。
半晌,他才故作泰然地转移檀道的注意力,问:“你一大早来归安湖做甚?”
窄小的球形空间在湍急水流中纹丝不动,檀道观望了会儿才收起挡在他身前的手臂,默默朝左挪了一步。
边拉开距离边偏头瞧,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双眼依旧紧闭。
檀道长舒了口气,还好他看不见自己脸上因为即将脱口而出的谎言而无处遁形的惊慌。
“县衙今日无事,出城随便转转。”
檀道支支吾吾,不敢说真话,也不想骗他。
有的事,就算阿灼不说,他也能看明白一二。
阿灼喜欢那具身体,也就是风荷口中的神君。
他会因一具躯壳生出喜恶。
如若被他知道湖中黑鱼的卑劣行为,会不会也因此疏远在这具躯体里的自己?
巨浪孜孜不倦地击打避雨咒,足以撼动湖心岛的巨响打断檀道的思绪。
他一转话锋:“阿灼又怎么会在湖里?”
“出去的办法可能和湖里的东西有关,便想着来看看情况,谁知……”他顿了顿,犹豫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谁知刚到湖边缘,就被个小孩从背后踹下去。”
风雨亭中那个自言自语的孩子吗?
檀道看见那孩子时,只是遥遥一眼,并没过多在意。
甚至连他的容貌都没记下。
“我见那孩子在亭中自言自语,会不会是头脑不清,不明事理才……”
说着,檀道忽然意识到什么,毫无征兆地哑了声。
既知避雨,又怎会头脑不清。
既然头脑没大问题,又有谁家孩子会不明事理到把人往湖里撞。
他就是蓄意的!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孩子,是从外面进来的。”
不过他绝不仅仅是个孩子,否则怎么会不废吹灰之力就让自己显出本相。
说完,风灼雪又补上句不明情绪的话:“你学人话倒是学得快,都会为他人辩驳了。”
这句冷不丁从风灼雪嘴里冒出的、听不出褒贬的话,被檀道自然而然地归为是夸赞自己学习能力强的意思。
毕竟阿灼想让他尽快学出神君的样子。
“那我们要尽快找到他,”檀道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在球形空间边缘抬起脚,做出要走出避雨咒的假动作:“方才你说有出去的办法,是什么?”
“猜测罢了,当务之急是先让归安湖静下来。”
没有听到风灼雪回答,难免心中失落,不过转瞬即逝。
他只问:“阿灼,你会把我丢在这里吗?”
“不会。”
紧闭双眼的人毫不犹豫到,不过他很是好奇檀道怎么突然问这么个没头没尾的话?
檀木珠子的幻境因檀道而生,真真论起来,怎么也该是他被檀道丢在这儿才对。
檀道作势迈出的步子实实踏在避雨咒外延,被湖水冲刷干净的草都整整齐齐倒向一边。
回头再看一眼他,映入双眸的却是县令夫人的脸。
避雨咒的范围缩小,风灼雪的灵力受到波动。
他猛地伸出手抓去避雨咒波动最大的位置,却抓了个空。
“你做什么!”
不算明亮的光线穿透眼帘,黄白色浪花翻涌在四面八方,遮天蔽日。
避雨咒外的人对他说的话全被湖水卷走,看口型依稀辨出是:“不丢下我就好。”
高比天际的巨浪在檀道背后涌起,足足有三人长的黑色鱼影疾速穿梭在浪墙里。
铁青的鳞片缝隙里塞满苔藓,灯笼大的眼珠下被利器破开一道口子,晶莹肥美的白肉外翻。
鱼尾随意摆动,便掀起巨浪一角,劈头盖脸砸向湖心岛。
黄白的水花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墙,隔开他与檀道。
黑鱼血口大张,迅速将岸边之人吞入腹中,借着退回湖中的浪墙潜入湖底。
“止——”
颤抖的指尖拨开悬在眼前的细密雨丝,推倒的浪墙碎在凌乱的湖面。
万物止息,方圆十里唯余死寂。
绕过水花翻涌处,脚下的湖水不泛微澜。
宁静如镜,映出县令夫人的憔悴容貌。
湖水经方才之劫数,翻腾不止,湖底沉沙都被掀起一半来。
如镜的水下混浊,难以见物。
更别说找到本就几乎与湖水的暗处融为一体的黑鱼,以及被他带走的檀道。
风灼雪顾不得想那许多,解开字咒,任凭自己掉下湖中。
不过这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等在原地随暗流而动。
他用灵力替代呼吸,朝黑鱼消失的方向游去。
方才悬浮于空的浪花全部砸入水,水草与沙石随浪潮猛烈袭来。
将他狠狠拍在湖底一块满覆灰尘的巨石上。
当泥沙开始沉下,风灼雪才从一番天旋地转中缓过神来。
完整的光线被水面荡漾开,散成千丝万缕。
巨大的黑色影子徘徊在巨石周围,与风灼雪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思考片刻,幻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湖底阻力过大,反刃镰无法发挥其优势,且对付一条都化不出人形的鱼,无需使出镰刀。
黑鱼围着巨石绕圈,绕一圈更近一步。
风灼雪揉了揉被撞疼的左肩,黑鱼见状停在了距他七尺有余的位置。
鱼鳃翕张,鱼鳍缓缓随暗流起伏。
看它悠闲的样子,仿佛没有准备攻击风灼雪的意思。
反观风灼雪,他半个身子都靠在岩石上,没有丝毫放松,以防被忽然涌起的暗流冲走。
黑鱼的平静或是诱敌假象,他将匕首横在身前。
一人一鱼就这么僵持着,风灼雪出神的片刻里想到了跟着须弥界里的妖灵学万物之语。
走兽飞鸟、花草木石之语都学过,怎么偏就没有鱼语。
面前的黑鱼少说也有两百岁,说话这种小事应该不算困难……
“七年前,你为何要拖县令进湖中?”
风灼雪试着问了句,却只见黑鱼摇头甩尾,掀起不算小的一阵暗流。
看来是他想多了,不过听得懂人话也行。
他又问:“刚刚湖边的人,被你弄哪儿去了?”
见黑鱼没有动作,于是又举起匕首问了一遍。
黑鱼眼里闪过匕首的寒光,头也不回地往湖面游去。
风灼雪以为它要逃,连忙跟上去。
不曾想它上浮没多远就停下,还转身回望。
就像是在确定他有没有跟上……
这么“体贴”,跟方才搅动湖水的是同一条鱼吗?他纳闷极了。
转念一想,是这鱼有求于他也说不定。
*
云销雨霁,正走向头顶的太阳无所顾忌地照彻归安湖各个角落。
山青得透彻明亮,水褪去刺骨寒意。
湖心岛上的人双手同挥袖袍,放声大笑。
笑声如钟似磬,洪亮明朗。
风灼雪站在湖面上,走向那背影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好像不是檀道。
他大步流星穿过风雨亭,走上通往岸上的栈桥,圆润的身子随他的步伐左摇右晃,好不壮观。
自打檀木珠串从檀道心口出来一遭之后,他就不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野人,行止也算得当。
远去的人大摇大摆,脚步虚浮不稳,像是刚学会走路一般。
难道是那条黑鱼与县令换了身体?
怪不得黑鱼跟变了……
如果县令身体里的是黑鱼,那黑鱼体内的就是——
“不是吧!”
风灼雪惊呼一声潜入湖底,与黑鱼对望良久:“你是檀道?”
黑鱼颔首垂眸。
“你,不对,我,那个……”
风灼雪游到檀道面前,伸手抚过它的脊背上的鳞片,满手湿滑。
他脑袋空空,想不出半句话。
一会儿县令一会儿鱼妖,到底谁是谁!
不过仔细想想,昨夜马车里闻见的鱼腥味、府上不吃鱼、县令被鱼拖入归安湖,难不成是鱼妖替代了县令?
所以檀道在幻境里扮演的,就是替代县令的鱼妖。
现在的情况,只是各归其位。
“你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是鱼妖,也知道湖里的黑鱼是真正的县令,”他收回搭在鱼脊上的手,继续道:“你也知道黑鱼搅动湖水是为了找你换回身体。”
檀道一弯身子,偏过头去,躲开风灼雪的审视。
怪不得要突然走出避雨咒,风灼雪想。
想着,他摸了摸鱼头,说:“能知道自己是谁,学聪明了。”
黑鱼愣住,鱼鳍静止不动好一会儿。
“午后捉妖师上门,被困湖底七年的县令不会放过黑鱼,定会让捉妖师来此。”
“游远些,去藏好。”
黑鱼轻挥着鳍,不愿离开。
风灼雪说:“你只管走,无论何处,我都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