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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坠暗流 找到带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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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天,今日也不例外。
顺青瓦而下的雨水在檐下拉起层剔透的珠帘,滴滴答答个没完。
长生靠在门边唤了两声夫人不见应答便撑伞离开这方院落,前去干手上未完的活计。
门内寂静,香炉灰冷透。
榻上枕被堆出个人形,隔着帷幕看不真切,如有人侧卧其上。
本该侧卧其上的人,此时正带着斗笠身披蓑衣,静坐于湖心岛上,等鱼上钩。
说等鱼上钩不准确。
因为风灼雪不知道那条鱼为何会把县令拖下水,他准备跳进湖里找鱼。
他在等的,只是减淡对水的恐惧。
寻物的落雪咒探不到湖底的情况,他也不愿耗费大半的灵力去找一条鱼。
分身能够下到湖底,但分身与他通感,跟他自己跳进去没区别。
正在他犯难时,有个带着斗笠的小孩蹦蹦跳跳来到风灼雪身旁。
一身短打,背后负有一柄短刀。
“夫人你……”
小孩的话方才说了一半就闭嘴,只是笑看着偏头回望的风灼雪,并不经意弹出的一点法术散在他额间。
落在他额上的灵力十分微弱,他有些不悦地皱眉。
风灼雪不好直接发怒,怕吓着小孩。
深吸一口气,耐心问小孩:“你也是捉妖师?为什……”
话还没说完,小孩便一个俯冲撞在他背后。
本就坐在岸边摇摇欲坠的人,坠了。
“噗通——”
一声巨响过后,只见风灼雪手脚并用,在湖中胡乱扑腾,激起各样的水花,好不热闹。
几番想张嘴骂人,最后都被湖水结结实实灌一通。
小孩笑着蹲下身,贴心问他:“你不是要下湖找鱼妖吗?下去呀。”
话音落下,湖中的人也没了挣扎的力气,静静沉下去。
*
而湖心岛的另一边,举着鱼竿的县令耳中全是雨打帽檐声,对正在发生的“谋杀”全然不知。
湖与山被细密的雨丝织在一起,青白交合,极易迷了视线。
近处的雨丝在湖面上“咕噜”打出个泡儿,眨眼就被下一轮疾速下坠的雨丝刺破。
鱼竿悠悠晃动,檀道只是握紧竿,没有起身也没有收线,以免惊扰还未咬定的鱼。
水面上被雨丝打出的泡儿不知破裂多少个,水下还是没有特别大的动静。
这条鱼好似比他更有耐心,不扯不拽,随湖中暗流悠悠漂荡。
檀道试着收竿,笔直的竹竿骤然弯曲,大有种再收一厘就当场归西的状态。
钓到的是个大东西,但是个什么东西不好说。
无论是他收竿还是松竿,水下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回应。
似乎……是个死物?
檀道犹豫着松开手,小半截鱼竿躺在岸上,随湖水荡漾的节奏悠悠起伏。
的确不是活物。
可若是那黑鱼认出他来,故意装成死物引他弃竿下水呢?
雨滴打乱湖面,碎成千万截的涟漪掩盖住水面下的一切。
就在他准备断线收竿时,隐约有一团青黑色物体缓缓向岸边漂来,似鱼脊也似绸缎,是水草也说不准。
檀道不会以身犯险,在身后树林中找到一根长度还算有余的棍子,去戳了戳那团不知生死的东西。
但当他转身面向水面时,看见的是一张人脸。
是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张脸,也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青黑色的绸缎与发丝起伏,阿灼的脸也随之沉浮,雨水打碎他的眉眼。
檀道立即松开手中的棍子,也记不得扯下斗笠,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在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纱网,除了一动不动的风灼雪,他看不见水中的任何东西。
刺骨的湖水催促着他游向风灼雪,可是分明上一秒马上就能拉住的人下一刻就遥遥无望。
檀道这才意识到有东西拉着风灼雪,用他引自己去往某个地方。
抽出别在后腰的匕首握在手中,拨开面前无尽的湖水奋力追去,但当他靠近一些那东西就加快速度甩开他。
是那条黑鱼,准确来说是原本的县令。
能在水底拖着一个人疾速游动,且不用浮上水面换气,没人能做得到。
既然这样的话,檀道握紧匕首,停下挥动的手臂与双腿。
在原位置停留十息,浮上湖面换气去了。
涌入又流出的的湖水在耳中隆隆,檀道拨开糊在脸上的发丝,又被毫不留情的雨滴模糊视线。
天与云雾笼罩的山皆是刺目的白,他不再潜下水。
就像完全不在意风灼雪的死活,没有一丝留恋地游回湖心岛。
距离上岸不过三五丈,檀道的小腿突然被个没有尖牙的东西咬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属实有些疼,但没有大碍。
他立即蜷曲身体,死死握住匕首从膝盖旁边的位置插下,刀刃贴着那东西的骨骼划过,割裂皮肉的阻力传回手中。
在那东西松开嘴的一瞬间,檀道也潜下水,不过见到的只有铁黑的鱼尾摆动。
它只在一瞬间就逃出他的视线,完全无法看清它的大小和样貌。
可见度不高的水底,移动速度飞快且体型巨大的黑鱼环伺。
或许就在他游向阿灼的某一瞬冲出来,将他悄无声息地杀死在这水底。
不过谈到心中远有比这更大的恐惧——能找到阿灼吗?
檀道游回方才停顿的地方,深潜入底都不见风灼雪的身影,于是继续向方才黑鱼带着他的游去的方向找。
水底昏黑,几乎不可视物。
檀道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直到暗流迎面,把他散落的几缕发丝向后推。
他才想到一个非常愚笨的办法——找到带走风灼雪的那股暗流。
放松自己肌肉和骨骼,就像没有生命的沙石草木一般,任暗流轻易将他携走。
上浮换气,下潜坠入暗流。
水面花白满目,水下幽暗阴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不断交替。
暗流数次带他撞上石壁,有尖锐如刀锋的、有棱角分明的……
多处撞伤的骨骼都开始隐隐作痛,没有空气与光线的湖底失去边际,暗流一波止息一波又起,无休无止。
直到他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天光穿透湖水,把他的眼前照亮,千万伤痛全消。
只要和你卷进同一股暗流。
我就能找到你。
檀道在案卷里看见过水下渡气救人之法,学着将其用在风灼雪身上。
小心翼翼捧住他的双颊,贴上他的唇,舌尖笨拙地撬开他还算温热的唇……
*
被那破小孩推下水后风灼雪扑腾了几下,一挣扎便会呛水。
呛了几口之后他就懒得再动。
毕竟他可以用法力代替呼吸,虽然害怕但至少不会淹死在水中。
反而一直乱扑腾可能会把自己呛死。
他紧闭着眼沉下水,刚下水就被什么东西咬着衣袖拖拽。
那东西体型不算小,把他拖来拖去,游速时快时慢。
似乎是把他当成玩物,不过没稀奇多久就玩腻了,把他随意丢开。
他还是不敢睁眼。
湖底暗流汹涌,卷着他四处乱晃。
他还特意给自己施咒防止被撞伤,想着在水下多待一段时间,兴许就敢睁眼了。
就这么在满目漆黑中构想睁开眼的画面,竟不知不觉没了意识。
直到一个人撞进怀中,把他从睡梦中撞醒。
他依旧不敢睁开眼。
有一双冰凉的手捧在他的双颊,不过多久又什么贴在嘴上。
然后是舌!
他猛地睁开眼,推开身前的人,正要破口大骂意识到自己在水中。
于是立即拽着那人的袖子游出水面,头也不回地把他拖到岸上:“你——”
骂人的话刚要出口,又被他咬着牙咽回肚子里去。
县令老爷你怎么在湖里呢?
我该怎么解释在湖里睡觉?
县令老爷抹去脸上的水,仰头望着他:“原来你没事啊,我以为你晕在湖底才……”
风灼雪完全不想记起方才被一个老男人亲了的事,立即打断县令老爷的话:“我,我没事,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老爷?”
县令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抓住风灼雪的那只手臂上有一大块淤青,极其吸睛。
他凑近一步,风灼雪则下意识退后。
他眼里隐有泪水,不过风灼雪觉得那是雨水。
“阿灼,是我啊,”他眼里打转的雨水在眨眼的瞬间滑落,而后同天地间无数的雨滴一般,轰然坠地:“你不认得我吗?”
“檀道?”相比震惊檀道在县令体内,风灼雪此时更疑惑的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方才看见便认出了啊,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在别人身体里。”
话音落下,他就半信半疑偏头去看水中的倒影。
虽然水面不静,但大致轮廓还是能分辨的,他不是在县令夫人体内吗?
衣袖还是墨绿有金丝绣样的,这的确是县令夫人的身体。
可水中映出的,是他的脸。
只有强过檀木珠的法术才能显现外来者的本相,比如檀木珠本身,也就是司秉手中的显形珠。
不过这个时间,司家上下全都在集会净心,绝不会有弟子外出。
难不成是破小孩施在他额头的那点法术?
*
推风灼雪下水后,小孩便绕到湖心岛的另外半边。
趴在亭子里的石桌上看檀道钓鱼。
“这个人是先辈吗?四百年前的司家大公子司秉,他是吗?”
脑海里的声音对他说:“是,却也不是。”
“此话怎讲?”
“一时半刻说不清,往后有机会再讲给你。”
他不是很乐意地点了点头,双手托腮:“下次能不能给我换个外形,不需要多好看,但至少别是现在这样八九岁的模样吧。”
那低沉的声音没有回答他,轻笑了一声。
好像在说,治玉,你本来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连天的云雾不断翻涌,偶尔能露出远山的青,一抹被雨洗褪色的浅青。
被洗褪的颜色都淌进归安湖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涌雨落看久了只觉得索然无味。
司治玉问:“刚刚推下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他很久都不说话。
司治玉心生好奇,开始猜测:“认识?”
“就当作不认识也好。”
“说话没头没脑的,”司治玉抬眸看檀道跳入湖中,继续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忘了告诉你,这里就是四百年前。想去见见你方才说的司秉吗?”
司治玉激动地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两人坐在湖边,双双望着湖面发愁。
之前在松衡山上的避雨法术再次将两人围绕,檀道这次没有去触摸那些细碎的星辉,即使它们闪耀依旧。
他好像不太需要温暖的东西了。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那块萤石的缘故。
“你的玉珏在身边吗?”风灼雪问。
“没有,它没有被带到这个地方。”
“所以说这里的一切应该都是四百年前的虚影,我们或许都还在南斗山的院子里。”
檀道问:“要怎么回去呢?”
“破幻境都要找致幻关键,檀木珠带我们来是为了找到你的记忆,”
风灼雪突然停顿,不自觉把面前这个完全不像师尊的东西当成他了。
那是师尊的记忆,不是他的。
风灼雪继续:“只要找到那段记忆就是了。”
“如果找回来,那算是我的记忆吗?”他问。
湖水剧烈翻涌,层层堆叠的黑云压下来。
本就没什么光亮的世界更加昏暗,如暮色降临在白昼。
“当心!湖底有问题。”
风灼雪悄声说着,一边拉他站起身。
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放轻动作,不要惊动湖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