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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见老祖宗 我找一个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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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家的金匾被雨冲刷过后,愈发光彩耀目。
司治玉在石塑彩绘的辟邪方相像前拜了三拜,站起身后拍掉挂在双膝处的灰。
四百年后的修界不再追崇方相。
因为那时候的人们都明白事在人为,驱邪的方相,终是被用来承载历代捉妖师和修士除邪卫道的初心。
望不到头的台阶与接天的楼阁,叫人望而却步。
司治玉迈出一大步,想要连上两阶,却因这身体的腿太短而无奈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一步一阶梯地爬。
日头照出的影子被向上的石阶弯折,在身前晃晃悠悠。
额角密密的汗水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倏地下坠砸在影子上,绽开朵深灰色的花。
朱门巍然不动,右边的侧门开出一条缝儿,走出个身着朴素白衣负剑的枯瘦老头儿。
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扶着柱子缓缓迈出门槛。
已经这么小心缓慢了,他还是差点没迈出门槛。
司治玉替他捏了一把汗,要去扶的手还未伸出去就见老头自己站稳了。
这般弱不经风,哦不——还不消得一阵风,老头走两步就能被自己背上的剑压倒。
司治玉暗自想着。
老头看见他时顿了顿,接着面无表情训斥道:“小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司治玉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开门见山:“我要找一个叫司秉的捉妖师。”
“我们这里没有叫司秉的人,”老头绕开司治玉,将双手负在身后,将整个归安城尽收眼底:“老身连夜观星,今日有大事发生,小孩早些归家吧。”
司治玉趁老头远眺的间隙,飞奔窜入侧门打开的缝隙里。
倚着门框,挑衅慢吞吞回过头来的老头:“我偏不!你能奈我何?”
老头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瘦削的身板渐渐沉下阶梯。
这就不管了?
司治玉挠挠头,犹犹豫豫关上侧门。
*
飞檐相接处,均有四百年后寻觅无踪的阵法。
六边形天井框住净如水洗的青空一块,据司家古书记载,这叫六角观星井。
不过早就失传了,到底有何奇特之处他也说不出。
走出天井踏上曲折回廊,没有寻常庭院点缀用的绿植葱郁,入目皆是死木静石。
第四次转向后,隐有刀剑破空声入耳。
司治玉觉察不对,一手撑栏,借力翻出长廊。
落地时豁然开朗,长廊横空连接空轴楼阁,在朱门之外遥遥望见的连天楼阁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果然方才曲折的回廊是个迷阵。
司治玉生来没有灵脉,使不出阵法。
或许就是越无法得到的越想要,他将自家阵法一道学了个通透。
刀剑破空声,便是司家诸多低阶阵法启动时割开时空的声音。
没有灵脉之人听不见这声音,但他听见了。
如此看来,进入幻境也不是只有协助他们找记忆这件完全没有意思的事。
他还可以布阵。
“一具有灵脉的身体,太好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对空气言到。
那人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檀珠幻境中所见所闻皆已逝去,饶是有万般好都不过泡影。”
当头浇下的冷水泼灭了司治玉心头邪火,他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在幻境中布阵罢了,会影响他们找记忆吗?不会。
司治玉不服气地攥了攥手心,心不在焉地找上横空廊桥的路。
“何人擅闯——”
一声怒喝惊得他骤然抬眸,循声望去却只见寒光一闪,不知那道白是剑影还是人影。
他不自觉退后一步,挺直背脊对空空如也的庭院喊到:“我来找一个叫司秉的捉妖师,没有恶意。”
“谅你也做不出什么恶事,赶快回家去吧。”
冷冷的声音从背后攀上肩,停在颈侧。
司治玉不敢动作,停在颈侧的寒意随时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深呼一口气,抚平“砰砰”直跳的心脏,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要找一个叫司秉的捉妖师。”
“是谁派你来的?”
利刃挨着皮肉,只需要微微转动脖颈,血就能蜿蜒下地。
“我不杀小孩,但你不如实交代的话,”持剑的人抖了抖手中的剑,斩断垂落耳边的一缕头发,继续道:“照杀不误。”
司治玉手心冒汗,在心里不断问:死在檀珠幻境的话,出去会不会死?会不会疼?他是谁?怎么办?
脑海中那道随问随答的声音迟迟不出现。
背后的人动作极快,跟他打起来怕是没有胜算。
若是布阵的话,或许能留出让他听自己说话的空档。
“说!是谁让你来的,你为何占据这小童的身体,你和县令夫人体内的东西是什关系?”
这人,居然能看出他的本相。
“没,没什么关系,”司治玉小心翼翼抬起手推了推剑刃,继续道:“我说我来自四百年后,你相信吗?”
持剑的人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的下文。
他继续道:“我来找司秉前辈,有要事相告。”
利剑入鞘声落定后,那人说:“我便是司秉,有何事相告?”
其实他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想知道四百年前司秉为什么想要去修出不死不灭之身。
天赋异禀修邪道,邪道也修得让人望尘莫及……这样的先辈与事迹叫人闻之好奇,有机会见到本人自然要问。
但司治玉回眸见到的是为俊秀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多说,至多十六七。
难道要问一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人“你以后为什么修邪道”吗?
这不对吧。
他一拍脑门,恨自己的冲动。
脑袋一热就跑来,谁知道老祖宗见面就把剑架脖子上?
快想想能有什么要事。
灵光一现,他说:“县令夫人体内之人和归安湖中的黑鱼没有恶意,都只是来找记忆的,不要伤他们……”
话没说完嘴就被一张符封住,符纸的主人正从空中长廊跃下。
“求情不是这么求的,”那人悠哉悠哉绕过司秉来到司治玉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而且,小孩不能说谎哦。”
话音落下,捆妖索从地面蜿蜒而上,迅速将他手脚捆住。
司秉都没正眼瞧他,揪着他的衣领,像是拎起只狸子般轻巧,把他随意扔进就近一间昏暗无光的屋子。
关门时撂下句:“一丘之貉。”
*
换上官袍大摇大摆走进县衙的县令被心事重重向外走的师爷撞了个满怀,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下人仰马翻。
师爷手中的羽扇从门槛飞出,重重飘落满是泥泞的街上。
正巧一辆马车徐徐而过,车辙带起的泥水洋洋洒洒为纯白的羽毛点染上新图样。
图样如一簇来势汹汹的野火,瞬间点燃积攒在师爷心中的怒气,冲得他眉毛乱舞。
县令连忙爬起身稍微整理衣冠,瞥了眼倒在地上瞪着他咳嗽的师爷,继续风风火火往堂前赶。
“你!”
师爷一手扶着磕在台阶棱角的腰,一手直指跑远的县令。
简直反了天!
意图挺直腰背破口大骂的师爷,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磕伤处的骨头疼得倒吸冷气:“嘶——”
青天白日,行态失仪,撞到鬼了啊!
师爷在心底怒骂,尽量不用腰腹发力,扯着嗓子唤来门口的下人。
跟在下人身后的一众少年人白衣胜雪,负剑持刀。
为首的少年模样韶秀,身形颀长,执伞而来。
“大人,他们是司家的捉妖师,应夫人之邀前来驱邪除清晦。”
下人的话音落下,只见少年单手悬于胸前,微微躬身颔首,向师爷道好。
师爷扶着腰起身,被县令气出的火还烧在心头未灭,又被下人的话浇上桶油。
“轰”地炸开:“县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这群黄毛小儿胡言乱语!滚!”
师爷嘴角的肌肉抽搐,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叫师爷火冒三丈的罪魁祸首听见动静就回廊转角处冒出头来,一路小跑,紫藤都被他掀起的气浪打掉,花瓣纷纷如雨。
带起一阵幽幽香风到众人面前。
后方有一少年细嗅花香,眉心皱起,压低声音暗自言语道:“好重的鱼腥味。”
细小的声音传入县令的耳朵里,他本还想寒暄几句。
一听见“鱼”就即刻扭头诉苦:“黑鱼作祟,将本官困于湖底七年有余,诸位捉妖师样貌不凡,一看便是少年才俊,日后定大有作为,想必今日也定能为本官解忧。”
晴日撑伞的少年方松开手,垂着银铃的伞就自己合上进入背后剑匣一般窄长的伞囊。
他照人世间通行的规矩双手作揖,呈上凭空出现的拜帖:“在下司家司顺禾,奉家主之命上府捉妖。”
“这里是县衙,怪力乱神,成何体统!”
师爷一声怒喝,也顾不得腰疼了,抽出下人腰间佩刀就朝着面前的县令和司秉一众人乱挥:“滚出去!”
“扶老师下去。”
县令躲开擦臂而过的长刀,拍了拍衣袖,淡淡道。
“朽木难雕——”
师爷被两个下人架着离开,悬空的双腿有一下没一下蹬踹空气。
他又气又急,更想不通渐渐淡出视线的县令师尊怎么在一夕之间就变了个人,满嘴胡言乱语,变得同少时一般顽劣不堪。
“本官给诸位赔个不是,”县令倒是纡尊降贵不端架子,站直身子继续道:“事不宜迟,诸位要捉的妖物就在归安湖中,还请速速同本官前去。”
司秉环顾四周,除开鱼腥没有觉察到一丝妖气。
他说:“恕难从命,委托我们捉妖的不是县令大人您,而是尊夫人。”
县令闻言就打开手中的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眸色瞬间黯淡下去。
“内子,已惨遭那鱼妖……”
县令哽咽着,挤出两滴眼泪,作势抬手拭泪。
“好一出贼喊捉贼呐。”
低沉人声感慨之余,沉重朱门与庄严牌匾齐飞。
木屑与尘灰轰然翻滚,呛得县令直咳嗽。
禅杖落地,金石迸火,相撞声浑厚。
慧德高僧粗布衣衫色如尘土,老旧不堪,人却精神得很,如披上那朱红金丝袈裟般,气势凌然。
“哪儿来的和尚,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十来个侍卫速速拔刀将门口的慧德围住。
禅杖举起又落下,地面凹陷出个不算小的坑,铺设整齐的砖石翘的翘、碎的碎。
侍卫被齐齐掀飞,刀剑“叮叮哐哐”落了一地。
慧德一步一顿,走向县令:“阿弥陀佛,贫僧已褪去袈裟,不介意在此时此地开杀戒。”
“疯和尚,本官与你有何恩怨?”
县令仗着捉妖师在身边,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恩怨向来说不清,不说也罢。
慧德一抖禅杖,铜环叮当:“黑鱼,由贫道来护。”
司秉上前一步:“慧德高僧,久仰大名。晚辈们奉命捉妖,莫要为难。”
“回去问问司封,黑鱼替这狗官在位七年里,修堤垦田、植桑制丝,做错了哪一件?
“再问问他,这狗官此前判下了多少冤案。”
慧德杖指县令:“你为何不下鬼道三府,去受那些蒙冤之人所经受之苦!”
“高僧所言,晚辈定然代为转达,”司秉拦在县令身前,继续道:“不过,凡尘旧事不入耳,司家只是来捉妖的。”
后边一捉妖师接着说:“劳请前辈让个路。”
“阿弥陀佛。”
禅杖上铜环作响,纷纷脱落,于众人头顶盘旋。
慧德一掌立在额前,口中经文如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出,在眨眼间便编出金钟阵,将众人牢牢罩住。
“贫僧不会术法,但困住人的法子还是能想到一二的。”
话音落下,慧德转身要走。
却被一把横在身前的纸伞拦住去路,青白伞面上的金色符文自伞顶流向悬铃。
银铃静默无声,伞骨笔直,执伞的手白皙纤细,不像是习武之人。
他眉目淡漠,似浮塘薄冰。
冷冷的言语亦无起伏,如子夜寒霜:“前辈,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