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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枫 陈坛难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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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株梅花倒挺了过来。”
书志子单膝跪地,将落地的梅花瓣从白梨花瓣里挑拣出来,解下腰上系着的小布袋,轻轻装了进去。
“留这些花瓣做什么?”
“父亲交代过了,要将燕书屋周遭与您相关的事物,都收起来,代代如此,”书志子眉眼弯弯,“当然这株梅花生的好好的,便不用去动了。”
“……”远尾知再问下去恐会偏离刚开始带书志子来的意图,对于此话题不再做声。
志子他做这些干什么,徒然让此刻的自己难受。
心中不解,只得再放放。
远尾抬头开始打量起燕书屋的残骸。
不知为何,盯着这里的一石一瓦,纵使它们已然损毁,可那些和它们相关的分外鲜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入他的脑海。明明陌生,却又熟悉。
远尾知晓,这正是自己丢失记忆中的一部分。
四百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他以一个新生的身份游浪了那么久,在今日的这里,才找到一种所谓“归属”的感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离北不是以往的离北了。
哪里出了问题,自己却找不出来。
或许在这之前,一切都一尘不变。
房子榻毁得彻底,却没有利器重物砸损的痕迹。
“你说你所得罪的人我刚刚见过了,可是桃家?”
远尾这些年来,记性并不好,什么都记不住,也不关心。桃家是近几年势起的家族,他纵有听闻,却不了解。
根据经验,这燕书屋是被术法所毁。据现下社会而言,术士少有,多被规束,要想揪出这么一两个,十分容易。
“……是他们。”
书志子沉声继言:“只不过我没亲眼见到,回来时屋子已经没了。
“远尾,方才他们……是在和你讨论礼廓的事吧,若是你同意,我也不拦了。”
书志子伸了个夸张的懒腰,身姿歪歪扭扭地往回走了,“卖了也好有些现钱,我们可以去吃顿好的。”
黑白的残骸一步步在远尾眼中模糊,书志子的声音渐远,他张了张口,但不知说什么。
问题太多了,他不知从何问起。
回到南院房内,书志子已然坐在桌边剥着瓜子吃了。
远尾无声坐到他对面,嗑了一粒,绵软霉湿,他立即吐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这么潮了,不买新鲜的?”
书志子不动声色地剥着,往嘴里送,口气听起来毫不在意,“习惯了,次之无银,”他抬起眼来,绿色的眼中有几分探究,“远尾啊,你看,它纵然已潮,但并未被规定只有香鲜的时候可入口,现在依旧可以果腹,赠食时之情,
“想想旧事,解解闲情,也挺好。”
一桌的瓜子壳,散布在杯盏药碗之间。今早书志子给他留的药未被动过,静静地倒映出天花板上的雕纹。
“既然钱两不够,又为何要去浸保寮痛消酒品,赊账不还,你父亲是这么教你的吗?”
“若我说当时够呢?只不过没还上,惹了桃家一身金贵。”
“但也不能如此没有打算,你……”
哐当的碗间碰撞声,止了远尾的话。
书志子望着他,“我备的药你为何不喝?”
“我……”
“那天你去找泉池,是碰见什么了吧,或是之前,又遇见谁了?”
书志子的神情有那么几分叫远尾难以读懂,不解,似还夹杂着怒气。
凝视着书志子的眼睛,越看,远尾越觉得陌生。
本以为这世间,和自己最熟悉的便只剩书志子,可就这短短几天,书志子似变了数次,变得忽而令他怀念欣慰,忽而似换了个人。
对了,这毕竟不是当年的志子,自己竟把一句话当做一副人皮,强迫给别人披了一辈又一辈。
“抱歉忘了,”远尾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不苦,尚有几分甘甜,不似寻常药物,“那你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书志子愣了一愣,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是何时知晓自已承有玉诚礼廓的?”
“……不久前,就得罪桃家后不久。”
“如何得知?”
“燕书屋中所寻……找到契条未赶及桃家,燕书屋已然没了。”
“既然南院可居,为何第一日那夜,你说你无家可归?”
“我是这南院的主人,是契条所写吗?”
问到最后两句,书志子没了声响。
很久之后,他开了口,只不过不是回答那两句:“过几日我好好挣钱,把那些欠抵的都还上,再把这里休整休整,好叫你放心。并且最近外面不太平,这里整顿好了,你留下来也舒适。你说……”
“书志子,这几天我总觉得自己不似活物,进了离北,不再像之前,而是游离、茫然,但真正要找出什么异常,却都不露马脚,
“因为我觉得不论怎样做,是你的自由。至于我自己身上的异常,是我出了问题。
“我得走了。”
书志子终于眼里有了几分情绪。
远尾的神情有了笑意,“定是我近日受了什么侵扰,显得这么莫名其妙。好好照顾自己……你待我很好,谢谢你。”
这几日,书志子的话总对接不上,性情多变,往日已逝之事也纷纷显露,远尾不得不怀疑,这离北是沾染上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查,这已经不仅仅是关忽时间的问题了。
因为四百年来一直没变过的自己,在这几天有了异样的感受。
似即将破出蚕茧的幼蛾,触到与外界相接的边缘,与自己逼仄的空间相比,另一边将会有更多可以解答自己疑惑的答案。
他要紧紧抓住这个间隙,以破这四百年以来的谜。
四百年于世,如行尸走肉,无人知晓无人认得,纵然头日相谈甚欢,第二日换来的还是陌生的询问。
不被人记住不受人关切,像游离于这世间之外,带着自己厚重的茧,看似自由向往,却又迈下一步又一步的沉重。
不老不死,不伤不悲。他顶着志子口中曾经温和随性的笑脸,做着失忆前记事里喜欢的事。
四百年以来,他操纵着自己,去演四百年前的那个远尾,没有同台没有观众,在茧里上演自己的后半生。
但终究是少了什么。
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相信,这茧,定不是往日的自己所缚,他要破了这茧,是死是生,至少要让他自己来看。
“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我理应致歉。但在这之前,我更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远尾眼里有了几分坚定,他起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书志子抓住了他的衣角,“你变敏感了。”
“书志子?”
“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之前碰见了什么,那么只得劳烦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了。”
这么久,总算又看见了。
那双眼睛,如此有神,草棚里,床沿边,凉亭下,便是这样的眼睛。
什么嘛,同台也是有的,只不过,演技太差了,自己也太傻了。
“志子,你真的不适合伪装撒谎。”
“哈哈……你也一样。”
世界变成黑色之前,是志子那张无奈的笑脸,与回忆里别无二致的笑颜。
那是什么时候?
书案边,他认真地教我认字作画,稚嫩的笑脸上双眉皱起,却不嫌弃怎么也教不会的我……
红漆楼梯上,是初长成人的他,琥珀长发,绿色眼眸,锦衣雅带,儒雅翩翩;青苔石阶下,是苦经一难的我,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怀里婴儿啼哭不尽。他投下来的那一眼,虽未曾认出我,却是满眼风光让我收尽……
旅途中,我们一道的欢声笑语,悲喜同生,历经万千……
以及天地覆灭时他不见的身影,残灯下一副我认不全的书信,我将那些决绝总结为一个字——“等”……
这些,是我对书志子忘却的一切。
那后来呢?
暖光中的嘘寒问暖,屋檐下的愁眉不展,大堂内的长跪不起……
破灭,纷飞,离散。
以及现在的抛却一切。
这些,是我替“书志子”记住的一切。
所有的记忆串联,我拾回了属于我的一部分。
黑幕沉压,凉风窜啸。一夜之间,离北西侧,无人厢山,红枫飘遍。
旧卷摊新雪,白梨缀红山。
时如流水,本寻常事。几经雕琢,故作深沉,难以解意,扭作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