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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雨 血碎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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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尾沉默半晌,脑中有些雾然。
他从洞中昏迷,醒来躺在本该已焚毁的玉诚礼廓,遇见本不该知晓志子身份的人,听说不是书家人的自己为部分玉诚礼廓的主人。
伴着脑中时不时隐作的恍惚,他宁可信这是个梦。
自己以闲游向朝的心态踱了这么些年,怎能一下就沉昏了呢。
远尾自嘲一笑,抬眼正欲出口问些什么,可一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心里一怔,脑中搜寻半天找不到对应相识的人,只得放弃。
青年皮肤生得白皙,黑发直垂,自然蓬柔的刘海将将盖及眉处,隐约透出浅柔的眉。一双浅金色的眸子似上了雾,水泽光幻,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抱歉,请问如何称呼?”
未酝酿好,撞上青年视线他不由得直直发问。
青年显然没想到远尾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敛笑,后又双手称头轻咳几声:“哈哈,咳,嗯,忘记做功课了谁叫这任务太催人了,有些丢损……”
“啊……?”
青年声音小语速又快,远尾轻轻前倾还是没太听清。察觉到对方的疑惑,青年换上笑脸,清了清嗓:“哈哈,有那么一点爱自言自语的毛病担待担待……”
他还未说完,身后的侍卫将他的肩膀推搡了一下。
“嗯嗯,在下煌古誉萃园桃家二少爷,桃化安。”
“……,”远尾将此前动作看在眼里浅浅疑惑后,立刻回道,“原来是誉萃园的桃少爷,在下远尾。”
誉萃园,是近些年势起的家族,擅于经营房地,财产遍布彝圩各域,集财力与威望一身。
正常来说,这样声名显赫的家族之人,他们身着的标志性服装于各地行商游赏之际已被人们认熟,一个商讨已久的购房地计划周遭也应都认得,坏在他不爱穿家服,今日自认为地失了风范。
桃化安摆摆手,轻吹了一口热茶,声音有几许嘲意:“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远尾少侠,济贫扶弱,匡扶正义,热心肠乐助人,谁人不知你这一位大好人啊。”
桃化安懒懒抬起眼,“只是不懂怎的结交了这傻子,听说你和那傻子的关系不仅仅是不错啊。”
傻子?
见远尾不语,像是怕人家没听懂,他继言:“书志……哦书公子,这位书公子呢可是臭名昭著的赖皮,不好好在离北窝着,跑到煌古来招惹,这不,得罪了我们桃家,赔了这块地方。玉诚礼廓是荒废了多久的地方啊,原来一直有主?”
“你既然和他熟悉,可知这地,他是如何赖得的?听说离北自那件事后,没人敢称城主,无人敢掘这礼廓……”
“少爷不是来商讨扩建之事吗,怎么问起这些。”远尾心里有些堵。
桃化安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记忆,多随岁月洪流而去,或是冲淡,细枝末节的,他只当浑然不知了。
桃化安提唇一笑,“他有正规的地契文书,我心中生疑,若那不是真的,以后我来这边扩建碰上别人找麻烦可怎么办?现在问问心里也踏实。我不懂太多礼数,有冒犯的话也只能当下赔个不是了。”
“我也不是什么在意礼数之人,相处随意就好,”远尾顺顺心,端起眼前的茶抿了一口,苦而不涩,暖意在喉中化开,“只是此些事宜书志子他从未与我商讨过,得等他回来我确认过后才好回复……至于您的那些问题,也是同样。”
桃化安眉眼一耷拉,叹了口气:“亏有个小哥哥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可是一脸的信誓旦旦呢。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当交个朋友,随便聊聊,打发时间。”
之后他们随意聊了些东西。说是聊,实则是桃家少爷自己说个不停,一会儿言白梨不及粉桃,道喜秋不如喜春、乘车不如骑马……
远尾发觉这位少爷不仅没有架子,性子也好相处,先前某些话语,诚然是像应付场合装出来的。
于是他也放下戒心,明明对方身上还有很多未知,他却在此时感到分外地安逸。
“以防以后你耍赖不赴我的约,得签个字条,”桃化安嘟嘟嘴,推上一纸一笔,示意远尾,“我懒得动手,就把咱三名字都写上去当是见证。”
见远尾持笔后却迟疑地看着自己,桃化安有几分不自在,眉毛挑挑,道:“桃家虽经商,可我并不苟同那些繁文条式,我们知此意便可。”
“自是赞同的。”
实则不然。
远尾只是在思考这些个字该怎么写。
思索了半天,他歪歪扭扭在纸上拼凑出三个名字。
桃化安倾上前,眉毛皱皱,匀细的手指指着纸上排在中间的一个名字,“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宏’,是‘鸿途’的‘鸿’。”
见笔者面露难堪,他像是意识到是什么,眼神意蕴深长,接过笔改了。
白细的手笔下出的同样也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却是比前者的字体多扭出了些风姿。
“这下可以了。鸿拓,收起来吧。”
似是对自己的字颇为满意,桃化安眯眼笑了,“看来远尾你要多多练练啊,要让你这字赔得上你这幅样貌。”
“本不是读书人,平时也用不着,便省了,”远尾低低回应,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有人拜托我来这干一件事,说东院有人接应我……难道办的便是扩建投意?”
“正是如此,”桃化安拢了拢外衣,“可惜你说等等,那便是要那位等等了。我也不急,答应那位的事也只是想着能顺水推舟罢了,实在没办成,看那位的气场,估计也有他自己的办法,我这边只是他众多中的一个选择罢了。”
“如此,他知志子身份……”
“哦对,也知我将要做些什么……”
“他定然……。”
话未落,二者皆是一滞。
宛而又都同时笑了。
笑话说的自然,说的似旧友合谋共讨。
立在桃化安身边的鸿拓默默宽下肩上的皮披,搭在自家少爷身上。
“二少爷,下雨了。”
桃化安的眼睛里似框了许多的话,被雨幕一遮,尽数朦胧住了。
黑色的大衣敞开,是鸿拓为他脱衣遮雨。
“他定然誓抵其的……小心了,冲你来的。”
桃化安狡黠一笑,起身轻轻作礼意思一下。
“下雨了,来日再会。”
瘦小的身影在高大的身型庇护下隐没在白雨中了。
远尾想说,他定然知晓……
至于知晓什么,冰凉的雨一落,浸湿了那一片言语,模糊在脑中了。
或许此次见面所聊的内容显得莫名其妙,但他冥冥之中觉得这是岁月积奠的必要。
尚有许多谜团未解,远尾起身,觉得很有必要弄清楚。
首先便是这书志子之事。
“远尾?”
抬头,一抹亮色出现在白雨中,梨花花瓣随雨飘落,那幅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脸若隐若现。
巧了。
书志子顺着墙根跑来,一袖遮雨一手抓起远尾的手带着后者一同躲进了近边的小亭。
“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来外面淋雨?”
书志子自顾自掸掉身上的花瓣,掀带起一股好闻的香味,与梨花香不同,是不属于自然植株的味道。
“解解闷。”远尾索性坐下,瞧着面前之人的一举一动。
书志子刚整理完自己,抬头看见远尾的模样有点失笑,便一道坐下顺手为他摘花瓣,“解闷?也不至于光站着淋雨啊,我可是接连喊了你几声呢。”
对上书志子的眼睛,翡翠绿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远尾觉得有些虚幻。
“志子不是说……这里全烧没了吗。包括南院。”
书志子明显愣了一愣,继而将摘下的花瓣捏在手里却忘了扔,不知眼睛在看哪里。
“原来祖辈是这样交代给前辈的吗,那小辈真是不知,”书志子从容地挂笑,“小辈只知手上应留有那么些房地,刚好父亲留下的遗物里也有对得上的凭证,稍稍找找,还真是。”
书志子笑的纯真,迎上远尾的眼神,后者却是在视线相撞的一刻,别过头去,望向了亭外的白色天地。
“那你说被砸的房子是燕书屋?我看确实也找不着影子了,”远尾话里有笑意,“说了别称我为前辈,我从不在意这些,也觉得繁琐。就当是志子和我一样,一起活了这么些年。”
书志子在他脸上盯了会儿,不知为何他突然要说这些。
顺着远尾的视线望去,那是无边的白与黑,纷然的雪幕和静伫的荒废墙体。
“这不,还剩了些柱子嘛……”
书志子说的没有底气,声音弱了下去。
“怎么砸的?”
“在外头不小心惹到了厉害的角色,他们就动动手指,成这样了。”
什么厉害的角色,能突破我布下的结界?
远尾刚这么想,便又自我推翻了。
感觉对这结界的自信打几百年来都有,却是丝毫不知何时布的,如何布的。
“话说志子向来有礼,很难会得罪别人,世代如此。你这是得罪哪些人了?”远尾起身,向燕书屋的方向走去。
“刚刚那些人你也见了……”书志子的声音听着委屈,“我祖辈们有礼不代表我也得有礼,并且我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只是他们小肚鸡肠,挑起骨头来没个头。前…远尾你别怪我啊,我势单力薄的,说出去也没人肯信我,经他们一闹,我便成了这臭名昭著的赖皮……哎雨还在下呢,等会儿再去吧。”
书志子嘴上说个不停却还是跟了上来,以衣袖遮雨。好在雨不大,轻轻凉凉,伴着微微冷风,远尾的背影在袖下的视野天地里渐渐走远。
“真的,我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兴许是隔的远了,远尾有些没听清,顿了顿脚,“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啊。”
声音有些模糊,书志子听不出这话里的情绪如何,只是抿了抿嘴,加紧步子跟了上去,“没有没有,还是怪怪我吧。”
远尾静默,环顾了一圈这片地方。
“……好在现在已有地方落脚,这里用不上了。”
“里面的东西我早些时候已经搬出去了,你之前留下的东西都有好好收着。”
书志子随远尾停下脚步,立在一片废墟前。
燕书屋,志子告诉过远尾,这是书家不济之时,远尾帮忙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算是当时志子唯一的安身之所。
玄黑的残柱断墙,墙角早日盛开的红梅此时已凋落大半,落于白梨花瓣铺就的面上,远望去极似白布上点染的血迹,早调的暗红是上了年代的故事,风抚过,鲜红落地,算是后日溅染。
任旧日如何,新的血液还在绽放。
在沸腾,寻求希望。
细雨沉蒙于花瓣,遮不住艳红,困不住以后。
“怪我当时没护住,没……”
“只不过是玩笑话,我怎么会怪你呢。”
阴雨天气,家里没有烛火,志子开窗迎着冷湿,低头于桌上就着纸笔勾勾画画。一筹莫展之时,抬头看见来者,眉头舒展。
远尾确幸,燕书屋里升起了属于他自己的暖阳。
只是此刻,残垣断壁,不复从前。
怪你编造这一切,怪你作茧自缚,故作开怀?
我怎么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