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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 魔界往事二 萨尔 一 ...

  •   一
      萨尔出生在幽冥和鬼煞的边境,黑水河的旁侧。
      他的父亲,靠武力在幽冥谋了一官半职,而他的母亲曾是幽冥皇宫里的一名宫女。
      父亲希望他长大后也能在幽冥皇宫内当差,无论当什么都好。
      这时的魔界尽管有魔皮纸做记载,却没有“书”,更没有“读书”的官职。
      因此萨尔只能接着家里的皮卷识字。
      除此之外,他喜欢坐在黑水河旁发呆,他的父亲斥责他无用,他不以为然,望着汩汩的黑水河和赤红的天空,若有所悟地在土地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然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具披着黑色斗篷的骷髅。
      “这是……你写的东西?”骷髅的声音嘶哑不堪,萨尔却丝毫不惧,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萨尔。”
      “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骷髅的手微微抬起,按在萨尔的头上。
      萨尔没理由地感受到一种温和,据说,黑水河有守护神,难道这具骷髅就是守护神?
      萨尔摇摇头:“我写了一句话。”
      “不……你写了一句诗。”
      “你是魔界第一个诗人。”

      二
      “你是魔界第一个诗人。”
      高台上的幽冥皇帝看不清面容,神色似乎颇为愉悦。
      萨尔低下了头,平静道:“草民不敢如此自夸。”
      “朕说,你就是魔界第一个诗人。来自幽冥的诗人。”
      魔界是没有诗的,只有越过栈道的人界才有。
      彼时他十七岁,名满魔界,风头一时无二。
      他的父亲欣喜若狂,径直答应下了他和幽冥贵女的婚姻。
      而这位贵女正是幽冥皇帝的侄女。
      他就这样被推到了台前,那时的他,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以为他会就这样简单的过一辈子。
      可是“命运”不允许。
      幽冥的内部斗争难以止歇,他的诗成了攻伐的利器。
      魔界的第一位诗人,也成了阶下囚。
      他借了笔,在监狱内写诗,尽管那些诗句都被刮擦,他仍是孜孜不倦的写。
      此时的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父母……成了一片在风暴中漂泊的孤舟。
      他心绪难平,就这样在痛苦中过了五年。

      三
      “你是魔界第一个诗人。”艾漳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时的萨尔已经读过不少密辛,他认出了这个人。
      “可惜我只是诗人,”萨尔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我不愿再做诗人了。”
      “那你想做什么?”艾漳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萨尔顿了顿,“我想结束纷争。”
      艾漳似乎是笑了:“你知道吗?鬼煞马上就要进攻幽冥了。”
      萨尔低下头叹息:“以现在幽冥的国力,怎么能够抵挡这样强大的鬼煞。”
      艾漳没有回答,他打开了监狱的门,示意他离开。
      萨尔抚摸着监狱粗糙的门扉,凝视着眼前沉默的骷髅,他忽的地下头,自言自语道:“我要到哪里去?”
      艾漳微微低头,低声道:“往黑水河底去,在那里……你会取得一样东西。”
      “当然,一切全凭你的造化。”

      四
      萨尔走过黑水河连通的通道,在那里得到了福音。
      他虔诚地信仰着那光洁的、恍若天神一般的女孩。他带着仁慈和力量,再一次回到了停战的魔界。
      他用手轻轻抚过每一位信徒的头顶,低头浅笑着为之布施。
      “尊上……我已经找到了答案,请允许我,将魔界的光明播撒向人间。”萨尔柔和地注视着王座上的男人,笃定地请求应允。
      这位鬼煞的统治者竟然缓缓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
      就这样,一位神圣的诗人,成为统领五军的将帅,渴望着带着“她”的福音,安定整个混乱的世界。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入睡。

      五
      在人间,不过半年。
      他想离开魔界,离开自己的故乡。
      他经历了太多,也很难去陈述自己离开的理由。
      这半年,他总是在治愈,治愈那些退下的士兵,治愈那些被抛弃的百姓。每当他抚过婴孩枯干的发丝,心中的怜悯如同海潮翻滚涌动。
      或许正是落难时看到那些惨遭蹂躏的人类,或许是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提醒他,他来到此地是为了和平与宁静,而不是纷争。
      也或许,是他遇见了那个男人。
      在那场战役中,萨尔按照惯例开展领域辅助军队,他喜欢闭着眼,感受战场一丝一毫的变化,直到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骤然撕裂魔军。
      他倏然睁开眼,似乎是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双眸。
      然后那个男人邀请他,来乾元山和他单独会谈。
      他在众多抗议下,仍旧选择了赴约。
      两个左右两界命运的人,终于在冬天的乾元山会面。
      寒风簌簌,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冬天。
      他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雪白冰片。冰雪叠成了一团团棉花,给他带来浸凉的、舒畅地气息。
      这就是魔界没有的冬天。
      “你冷吗?”
      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绒绒的大氅,递给了他。

      六
      水见明正在给他倒茶,他说这是人界最好的茶。
      萨尔摇了摇头:“魔界没有茶。”
      水见明无奈地笑了笑,他端起另一个朴实的瓷瓶:“这是我最珍贵的酒。”
      萨尔点头:“好。”
      两人默然无语,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
      千杯过后,水见明仍然没有喝醉。
      魔族天然拥有排泄酒的腺体,而人类没有。萨尔放下酒杯,忽然悠悠叹气:“带我看一眼人间吧。”
      那时东陆正处零朝,国力勉强算得上强盛,尽管战争消耗了国家的生气,人民的生活仍旧算得上不错——当然,相对魔界而言,是太好了。
      水见明带着萨尔,就好像带着一个新奇的孩子。
      萨尔带着兜帽转悠一圈回来,悲哀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你不适合做统帅。”水见明平静的声音戳穿了萨尔心底的防线。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是鬼煞的旗帜。
      带给魔族未来希望的符号。
      而非真正的掌权者。
      虚幻的信仰一遍又一遍塑造着他的身体,那只不过是萤火虫似的光辉,一吹就散,不够坚实、不够有力量。
      离开“她”以后,萨尔又一次迷失了。
      “咳——”
      “你怎么了?”萨尔惊异地望着水见明微微泛红的瞳孔。
      水见明阖眸呼吸,接着摇了摇头,抬头那双眸子已经清明:“我没事,留在人间吧,或许你可以试着像人一样生活。”

      七
      三年后,萨尔不再是魔界的统领,而是改名换姓,成为了反抗军的统帅。
      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他在人界收留的孩子。
      最大的那个叫内华达。
      “父亲,”内华达小心翼翼地给萨尔端上茶叶,用着一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萨尔。
      萨尔偶尔失神,他想到了他曾经的妻子——那位公主拥有同样的眼睛。
      “先放在桌上吧。”萨尔叹了口气,不住地思索。
      几天前,魔军刚打了一场大败仗,被迫退回栈道附近固守。
      然而只要两界勾连的通道不关闭,魔军能够源源不断地补给。
      怎么样才能完全关闭两界的栈道,保护两界的百姓呢?
      萨尔搁下笔,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试图搜寻那个深渊底部见到的神圣女孩儿给予的记忆与能力,却不知何时起,她的模样越发模糊。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离魔界越远,那个声音就越轻。
      至少逃离了梦魇,他终于能够安然入睡。

      八
      “父亲……”
      孩子们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过短短三年,身子如同藤蔓抽丝一般攀长,内华达竟然能够自上而下俯视萨尔了,此时的他不过十八岁。
      算上内华达,总共有十二个孩子围着萨尔。
      而萨尔这几年没有一丝丝变化。
      他来到人界七年,依旧像是刚满弱冠的年轻人,可他心底知道,他将近三百岁了。
      内华达打发走了其他的孩子,在萨尔面前坐下,事无巨细地给萨尔汇报两界的情况——僵持许久,久战不下。
      “您……到底站在哪一边呢?”内华达碧绿色的眸子微微流转,注视垂眸静听的萨尔。
      萨尔的抬起头,平淡道:“我站在哪一边并不重要——”
      “不,”内华达轻声打断了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萨尔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一直都明白内华达想要什么,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索求过一次,十八岁那天又求了一次。再过几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了。
      那天,正是萨尔在雪地里捡到他的日子。
      那天,也正是萨尔死去的日子。
      魔界的传奇,如流星一般陨落。

      九
      内华达需要被原谅。
      需要被他的弟弟们原谅。
      更需要被萨尔原谅。
      但是他忘了,其实他杀死萨尔的那一刻,萨尔柔和抚过他的黑发,原谅了他。
      因为萨尔知道,是“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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