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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 魔界往事三 太子 成为猫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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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最苦的,莫过于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一
“艾漳!你瞧,我从我父亲的财宝库里拿到了什么?”
“……请把它放回去,太子殿下。”
男孩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亮晶晶的碧蓝眸子闪着狡黠的光彩,他提起那只正在扭动的白猫脖颈,道:“我从来没过这样一只通体白色的东西……”
“喵~”那白色的猫咪挣扎起来,“喵~喵~喵~”
“我怎么听不懂它在讲什么话?”男孩奇怪道,他捏住白猫的爪子,将它粉红的肚皮翻了过来,用力地揉了揉,“好软!还暖暖的!”
照理来说,魔界的语言应该是共通的,它怎么会听不懂呢?
男孩抱起那只白猫,将脸贴在猫咪的身上蹭了蹭:“真可爱……我想把它养在寝宫内……”
艾漳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太子殿下!”
她来了。
艾漳听见那道平淡的女声从远处飘来,身形一闪,瞬间匿入黑水河中。
女人束着利落的高马尾,一头红发在暮色中格外耀眼。灰蓝色的眸光越过男孩的身影,落在微微起伏的河面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她唇角微微扬起,语气轻快:“殿下,陛下请您回宫议事。”
此时的莫语鸢刚接任将军之位不过十来年。她年轻、张扬、美丽而强大,行事风风火火,与太子晚筠成了无话不谈的玩伴。她知道艾漳藏在河中,却只是不动声色地为他,或者说为晚筠,守住了这个秘密。
黑水河里的黑水骨,绝不能被人发现与任何一国的继承人有丝毫牵扯。
“莫将军!”晚筠倒是不急着离开,他知道他父亲日复一日讲的话,他实在不愿意去听,于是笑容灿灿地举起那只白猫,炫耀似的,“你看……”
“你这是哪里来的?”莫语鸢眸子微微发亮,“真漂亮……不过,你再不回去,陛下恐怕要发怒了。”她伸出手,从晚筠手里领过白猫,揉了揉猫咪的头:“我先替你放回寝宫里。”
※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父皇的脾气变得越发喜怒无常。就像今日这般,他不过是提了反对的谏言,便被劈头盖脸地大骂游手好闲,随即一记耳光重重扇落。
他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他没有错……
晚筠垂下眼,寝殿前的冷阶冰寒刺骨,渗入他的心间。
南方的鬼煞日益强大,莫语鸢与父皇的焦虑也与日俱增。就连艾漳也不再出现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浊重的气息,那是战争将至的味道。
是的,战争就要来了。
晚筠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可是他读过不少魔界的书,他知道战争会带来苦难,带来痛苦,带来别离,可他站在这样的一个路口,并不想肩负起战争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是父亲暴怒的神情,年迈的布满褶皱的脸,拧成他看不懂的可怖模样。
“我没有你这样懦弱的儿子!”伴随着这一声怒吼的,是清脆的巴掌声,之后他就被罚跪在殿前,他已经跪了三天。
“哎——”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他的身后响起。
晚筠没有抬头,却知道是莫语鸢来了。
“莫将军……我没有错。”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是藏不住那几分恨意,“父皇……不应该这样做事。”
莫语鸢还未回答,便有一道猛烈的罡风破空而至,朝晚筠抽去!
“啪!”
晚筠不闪不避,竟硬生生接了这一道罡风,霎那间,鲜血淋满了他的衣襟。
他冷冷地抬起头,盯着从殿内走出来的男人,不发一言。
莫语鸢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他前面,低头行礼,语气温和而谨慎:“陛下……太子尚且年幼……”
“年幼?”那道声音冷厉地打断了她,“朕在他这个年纪,手上已斩下千万敌手——如此不知进退,他怎配守住幽冥,灵泉将要枯竭……”
“那也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换!”
晚筠几乎感觉不到身上伤口传来的剧痛,愤怒冲上大脑,促使他喷出这句话来。不错,他读了许多书,做了许多太平的梦,他怎么能够允许父亲用百姓为祭。
“太子!”莫语鸢眉头微蹙,低声呵斥,她却也想不通,为何晚筠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分明他平日里对政事,大多数时候是不管不问的。
“给我把他关进东宫,严加把守。”
三
晚筠被困在这座宫殿里,大约已经一个月了。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他刚伸出手,那只他豢养的白猫便轻巧地跃上他的肩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又伸出柔软的舌头轻轻舔着他的脸颊。
他微微侧过头,抬手抚了抚猫的脊背,没有说话。
从他捡到这只猫之后,他就开始做梦。
梦见和平的、悠闲的生活,他梦见自己似乎就是一只悠闲地白猫,生在街角路边,越过房檐,头顶上悬挂着太阳,它趴在窗外头,用那双猫的眼睛看着孩童们摇头晃脑的读书。
读修身治国平天下。
再醒来,他忽然怅然若失,他蹭了蹭那只已经十分美丽的白猫,把怀里那只猫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余光瞥见窗沿上又一块黑泥涌动。
“艾漳!你来做什么?!”
晚筠猛地起身,便看见那一滩黑泥已经塑成了人形。
艾漳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只一字一顿道:
“把、猫、给、我。”
晚筠心头一紧,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攥紧了那只浑身雪白的猫:“你要拿它做什么?”
艾漳却答非所问:“……你知道萨尔吗。”
“我知道……他和这只猫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向魔界投放的碎片。”
“你在说什么?萨尔他不是……魔界密辛中的圣人?他……”晚筠话还未说完,艾漳的黑泥便猛然涌来,迅速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晚筠本能地拔剑回护,刹那间,剑拔弩张,他怒喝道:“你在做什么!”
艾漳的骸骨微微浮动,论武力,他比现在的晚筠高出太多。几招之下,便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晚筠,将那只白猫夺了回来。
“对不住。”艾漳抱着猫,跃出窗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身影瞬间消失。
晚筠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殿外传来沉闷的嗡鸣声——护卫队已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
“太子晚筠,通敌卖国,押入大牢。”
四
真是屎盆子扣他头上了!
晚筠猛地一拳砸在地牢的石壁上,满腔怒意无处发泄。他心里清楚,父皇不会真拿他怎样,但这“通敌卖国”的罪名扣得实在莫名其妙,简直荒唐至极!
可偏偏他的父皇还信了!
“太子殿下,莫将军来了。”
晚筠抬起头,便瞧见莫语鸢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她身着铠甲,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显然她刚从战场上下来。
一个月前,鬼煞便发动了战争。
只见她神情凝重,眉头微微拧起:“你的猫呢?”
怎么一个个都来找猫?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那只猫身上,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他抿了抿嘴,沉默不语,只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莫语鸢。
莫语鸢瞧见他这样古怪的神色,心中有了些忖度,于是开口道:“这只猫,是从人界流落至此的。可人界的猫,怎可能在魔界存活如此之久?陛下将其封存,本是为了避免祸患……”
“什么祸患?”晚筠奇道,“这猫每日不过吃吃喝喝……”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间隔着做的梦。
那梦里头,是人间吗?
莫语鸢正色道:“人魔两界,间隔已久,而此时两国交战正酣,容不得其他事务介入,太子殿下,人魔两界之争,可比不得幽冥和鬼煞。”
晚筠心知莫语鸢话中所指,他知道,人魔之战一旦开启,便是不死不休,于是便点了点头:“艾漳把那只猫带走了。”
“好。”晚筠话音未落,便听得“嘭——”的一声,空气中猛然炸开一片尘埃。
待到尘埃落定,四周的守卫已倒下一片。晚筠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震惊地看向兀自站立不动的莫语鸢。
她背着光,神色莫辨:“你走吧,不要回来。”
“什么意思?”
“不要回来了。”莫语鸢的睫毛颤了颤,她偏头道,“献祭之日,定在三日之后,正午。”
五
晚筠披散着长发,几缕墨黑的发丝垂在眼前,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不知他从哪个角落偷来一身破旧衣裳,灰扑扑地披挂在身上,怎么看着都不似贵族子弟,倒像个偷窃的小贼。
他就这么走在街上,听见百姓们议论着、欢呼着:将军们破敌凯旋,王宫将在三日后大摆宴席,以娱百姓。
他的胸口漫上一股苦涩,踉踉跄跄地走在街巷间,步履飘忽。他当然知道莫语鸢为什么把他“放”出来,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将那献祭的日子透露给他。
因为她要他在三日之内,找到法子,毁了那场所谓的欢庆宴席。
否则,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便是百姓血流成河的惨景。
他又能去找谁?他拖着步子漫游到黑水河边,小声呼唤:“艾漳,艾漳,你在吗?”乌黑的河面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他只得潜入水底,游到那黑色金边的月亮旁。
他瞧见炼骨阵前堆了一片又矮又短的枯骨。
“你在这里……”晚筠小声道。
艾漳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但是……幽冥的灵泉枯竭,乃是宿命。”
“宿命?”
“不错,是宿命,不可改变的宿命。”艾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灵泉每枯竭一次,魔界都将爆发一场两国对垒的大战。
“不能改变?”
“能……”艾漳的目光缓缓移向那面古旧的镜子,旋即又转回来,定定地注视着晚筠,“有两个方法,第一个,让你的父亲完成宴席,两国重回平衡。”
晚筠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第二个方法……”艾漳幽幽地陈述了阴阳双生镜的作用,却垂下眸子接着道,“可惜这枚镜子现在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方法。”
艾漳不再作答,反而陷入了沉默。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并非她自己的意志。
这是“她”的要求。
那个掌控世间万物的女娲,正在云端之上,刻意拨弄着所谓的天平。那时女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她说,她找到了。
至于找到了什么,艾漳没有问。
但是艾漳可以确信,女娲想要开启人魔两界的栈道。
“喵~”
雪白的团子忽然跳进了晚筠的怀里,晚筠诧异地看着艾漳:“你这就还给我了?”
“嗯。”艾漳空洞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已经默许一切发生,“你可以走了。”
六
晚筠做了一整夜的梦,一场漫长而无边的梦。
他在梦里,见到了明亮的白昼与清澈的泉水,也拥有了宁静而祥和的黑夜。而他只是一只白猫,安静地趴在那个一头金发的男人膝上,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都与他再无关联。
男人轻柔的指尖抚摸着猫洁白的毛发,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留了一些东西在你的身边,当你梦到我,请你听从灵魂的召唤。”
“无论你是谁,请你帮助我……我是萨尔。你或许耳闻过这个名字,又或许从未听清,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魔界即将再一次迎来颠覆。”
我又能做什么呢?晚筠心道。
萨尔继续道:“黑水河的最下面……就是连接人界的栈道……哪里有一枚铃铛。这是百余年前的我征战时……铸成此物。它唤作‘慑心铃’。”
“它通体漆黑,无纹无饰,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河底一枚寻常石子。但若以魔力叩之。它能在一瞬之间,侵入方圆十里内所有魔物的心神,令其俯首听命,如同傀儡。”
“它只能用一次。铃响之后,它便彻底碎裂。”
“……请进入这只猫的体内,取铃之时,请务必作猫儿捡拾石子,避开‘她’的视线……”
避开谁的视线?
晚筠心中疑惑,但是人声渐远,还未及细思,他与天空、房屋陡然拉远了距离——自己正在缩小,已成了一只猫。
他用爪子摸了摸粗粝的地面,抓过自己的绒毛,心中暗暗叹息,看样子他不得不去了。
七
魔界绝大多数百姓的日子都过得极为拮据,战事一起,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填饱肚子,甚至不乏有魔人自己亲生骨肉吞食入腹的惨事。、
而今,王宫大摆宴席,仿佛在昭告战事将歇。大批民众闻风涌至宫前,黑压压地跪伏着,翘首等待宫门的大开。
不错,宫门应着他们的期待打开了,领头走出的,正是主战的莫语鸢莫将军,她神色中的复杂一闪而过,紧接便平静道:“宫内已大摆宴席,各位,请了。”语气中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
魔人们却没有丝毫奇怪,话音刚落,便涌入了这堪容万魔的内宫。
这内宫十分精巧,用法术横折相构,高低错落,顷刻便将涌入的万来人吞纳了进去。
莫语鸢待到这些魔人都进去了,才微微偏头,去看那一只看似优哉游哉的黑猫,她注视了许久,才缓步离开。
此刻的晚筠已经拿到了慑心铃,他不知该怎么用,如何用,心里只是惴惴不安,他隐约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是个“无能” 的太子,手中握着的,唯有这件法器。
他只记得他跳入那宫内,在魔人大快朵颐时,在紫光幽微,阵法启动时,轻轻地晃动那间法器。
霎时间,万籁俱寂,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成功了吗?
八
人生中最苦的,莫过于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九
莫语鸢背叛了他,也背叛了整个幽冥。
晚筠不知道她为何能不受铃铛的影响,但看着她弑君归降的决绝,心底竟生出了几分理解。
即便他此刻停下祭祀,也不过是暂缓幽冥衰败的进程罢了。
她或许是想着,杀了他的父亲,举城归降,幽冥的百姓便不必再受战火蹂躏。
可惜天不遂人愿,魔界一统后,紧接着便是要去面对人界的战争。
晚筠躲在房梁上,看着莫语鸢操劳而疲惫的双眼,心道,我还是就这样做猫吧。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十
一只黑猫,悄悄溜进了乾元山。
没有人把它放在心上。
晚筠很喜欢这里。他找个僻静的角落,懒洋洋地蜷起身子打盹,偶尔低下头,眯着眼看那些宗门弟子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这些人都是抗击自己同族的主力。
但他没有半分通风报信的意思,自己的身份是个大麻烦,安安稳稳的幸福,才是他想要的。
乾元山的宗主和他一样嗜酒,可惜近来战事繁忙,那人似乎已经许久不曾沾过酒了。晚筠瞅着那些搁在角落里的酒坛,到底没忍住,偷偷地喝酒。
那人发现酒少了,却不以为意,也是,战事吃紧,谁有空没空的关照自己的酒窖。
直到晚筠瞧见他邀请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是他在梦里见过的——萨尔。
萨尔微微抬头,余光瞥见这这只懒洋洋的黑猫,他淡淡一笑,又把酒斟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其实你也希望自己的故乡覆灭吧,萨尔。
晚筠半点酒都不想给他们留了,他把酒喝了精光,一睡就是八天。
再醒来时,他听说那位宗主用整座乾元山,连同自己,一同封印了人魔两界的栈道,连带着他,被困在栈道之中。
不人不魔的夹缝之地,反倒正合他的身份。
于是他也阖上眼,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