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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 魔界往事一 铜钱 “你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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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叮——”
一枚古朴陈旧的铜钱掉落在了她的面前,她下意识地探出漆黑肮脏的手。
这枚铜钱不足已让她温饱,但是只要她一枚一枚的捡,总有一天,她就能够攒够给弟弟治病的钱。
这算不上偷,她想。
她实在没有办法。
她的爹是穷酸秀才,书读了不少但钱没挣上半分,在家里头谆谆教导,说是再穷不能穷志气,所以她不能偷。但娘忍不了这家徒四壁的日子,生下弟弟不久,就要溜走。
当时娘想要带着她走,但是她不乐意。
“书呆子生了一堆呆子!”娘指着她的脑袋骂,恨铁不成钢地摔了门,“我当年真是被你爹满口的之乎者也糊了眼。”
娘再也没有回头。
爹开始喝酒。
弟弟,则病了。
她只得去街上捡点东西,卖钱。
直到一枚崭新的铜钱落在她眼前,金光刺眼。
“宣和三年。”
今年正是宣和三年。
只有宫廷的贵族,才用得上这新铸的铜钱。
她迅速地伸出手,目标正是这枚崭新的铜钱,她心想,宫廷贵人应当不会和她计较。
谁知一双纤细皎洁的手先她一步,摁住了那枚铜钱。
她缓缓抬起眼睛,对上那双棕红色的含笑双眸。
那双眸子的主人盯了她片刻,眉头微蹙,忽然抬起头责问道:“皇城底下怎么还有乞丐?”
旁边的人声顿时止了声音,细声细气地说:“殿下,我们这就把这乞丐赶出去……”
“胡闹!”
她猛地一颤,惶然抬头四顾,才发现那人周遭竟静立着一圈衣着华贵的随侍,那些人个个垂首敛目,姿态恭谨,不发一言。
为首的随侍道:“那依殿下的意思……”
那人随手拨开裙子,仔细端详着她:“你是哪里人?怎么沦落到在此乞讨?”
如此认真的目光让她的脸颊略略发红,她低下头思索片刻,一五一十地答了,便听见那人声音清淡:“正好,我身边缺个贴身丫鬟。”
“就你了。”
从此,她改名云岫。
二
彼时的东陆诸国并立,衍国不过是其中渺小不起眼的一个。
那位捡她回来,赐予她新生的女人,正是衍国唯一的公主殿下。
云岫的每日的任务很简单,不过是跟在公主身边,照应些起居琐事。
可对云岫而言,这已是命运全部的恩赐。
她妥帖地为公主殿下梳好盘发,将金钗插入发中,退后一步,凝视着铜镜中倒影的两条人影,一道傲然尊贵,一道颔首低眉。
“云岫,你笑什么?”那位公主问道。
“伴殿下身侧,为殿下绾发……云岫此生足矣。”
公主轻轻地笑了,她抚摸着垂下的发丝,叹息道:“云岫,你可知衍国如今国力如何?”
“云岫不敢妄议朝政。”
镜中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虚无缥缈,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衍国……时日无多了。”
云岫猛地跪下,不敢抬头:“殿下!”
公主含笑地看着云岫:“靖国势大,父皇要我和亲。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十五。”她缓缓站了起来,望着跪伏着的云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试图将她拉起来。
云岫却怎么也不敢起来,眼角竟然已经带上了泪珠。
“你哭什么?”公主叹了口气。
云岫抿了抿嘴,涩涩道:“世人皆知靖国太子凶残,杀伐成性,陛下竟然……”
公主连忙按住她的嘴:“是我自愿嫁的。”说罢,对着窗外使了一个眼色。
云岫见外头人影晃动,于是抿嘴不发一言,她知道,公主再尊贵,也忤逆不了一国之尊。
公主微微一笑:“云岫,你得帮我一个忙。”
殿下的要求,她哪有不应的。
三
替嫁这种事,云岫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伸手抚平大红色婚服的一道道衣褶,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她现在坐在皇室出嫁的銮车上,垂眸便是公主的模样。
衍国皇室有一种秘药,以公主眉间血为引,服下之后,便能化作她的模样。不过这药不过半年药效,想接着维持,便需要持续服用。
而现在。
百官俯首,恭送她出嫁——皇上沉默不语,显然是知情默许。
她向来逆来顺受,只要能完成公主的心愿,她做什么都可以。她轻轻地将手指按在编成手串的铜钱上,这是她再三恳求下携带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接着她孤身一人,披着那袭大红嫁衣,踏入了靖国的皇城。
拜堂。
她看不清身旁人的长相,只感觉一双大手抓着她下跪。
太子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恭贺靖国的皇帝福寿绵长,一统天下。
洞房。
“你就是孤的太子妃?”
云岫定眼一看,男人身高八尺,一身殷红的衣裳早已解了开,他正随意松散地坐在珍惜乌木所制的床上上,暗暗审视着眼前揭下盖头来的的“公主”。
男人坐了起来,转身挑起她的下巴,暗红色的眸子满是不屑,他嘲弄道:“衍国的公主——殿下?”
云岫丝毫不怯,昂起头直视着男人笑道:“正是。”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又紧了几分,却微微点头,吐出令人惊诧的话来:“你是我的第二个妻子……”
第二个妻子?
云岫一怔,她从未听说过靖国的皇太子竟然已经有过了妻子,详装镇定道:“殿下你说笑了。”
男人只是笑了笑,又用手将她搂了过来,捏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乖乖听话……我知道你不是她……”
云岫抿嘴,听见男人接着说:“我要的从来不是人,是衍国的公主。”
言下之意是,他只要带着这个身份的女人,无论是谁。
云岫深吸一口气,并未否认,也不承认,只注视着那双眸子道:“那么殿下……请对我好一些。”
“当然。”
云岫顺从的点头,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她的眼前弥漫着一层白雾,脸颊发红,身下发出咕咕的响声。
四
“夫君……”
云岫抬手挑起珠帘,款步走入书房,在那道端坐的身影前站定,静静望向灯下执卷的男人。
成婚三年,他们一直相敬如宾。这三年里,夫妻间该尽的本分、太子与太子妃该担的责任,一样未曾落下,她甚至还为他诞下一子。只是他身边自然不止她一人,而那些女子,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处置了。
她遵守着约定,每半年饮一次秘药,直到前日——公主殿下来信,靖国要对衍国用兵了。
不过短短三年,她享尽了从未奢望过的荣华富贵与万人之上的尊崇。可冷硬的现实,终究要摆到眼前。
公主以为,靖国太子是爱上了她,才会在这三年里与她夫妻和睦、育有一子。可云岫心里清楚,太子只是握着她的命脉,从未动过半分真心。
这位老谋深算的臭男人,不过是懒。一个毫无威胁、轻易便能掌控的妻子,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儿子,便足以让他安坐高台,无须再多费心神。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神情恍惚,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个她从来没有过的念头:衍国的那位公主和陛下,太愚蠢了。
怪不得衍国要亡。
“在想什么?”男人抬起头,看她缓缓走近,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云岫淡淡道:“你事务繁忙,难得回来一趟,可惜檀儿已经睡了,见不着他日思夜想的父亲。”
男人的眸子闪着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道:“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对衍国用兵的事。”
说来也奇怪,这位太子殿下,在政事军务上从不避讳她。只要她问,他便答。三年下来,她反倒将局势看得愈发分明。
云岫顿了顿,坐到他的身边,微不可闻地叹息:“公主和陛下与我有恩。”
“我也与你有恩。”
“不错。”云岫颔首,不再言语。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男人忽然敛了笑意,定定望着她,目光沉沉,“云岫,等我灭了衍国,公主的心头血,任你取用。”
五
衍国灭亡的消息传来,云岫正陪檀儿在廊桥下玩耍,她小心翼翼地擦去儿子脸颊上的污渍。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妃殿下——”太子身边的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请您移步大殿。”
云岫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起身示意婢女将檀儿回去。
“殿下,凯旋了?”云岫平静道。
“是。”内侍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还带回了一个女人……”
云岫脸色未变,点头道:“走吧。”
……
“太子妃殿下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通报了一声,殿内原本浮动的窃窃私语骤然沉寂。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殿门,又迅速垂了下去。
云岫踏入大殿的一瞬,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跪在靖帝和男人面前的父女,步履从容地走到了男人身旁,柔声道:“你找我有何事?”
话音未落,跪着的女人猛然抬起头,目眦欲裂,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你做了什么!!!”
云岫淡淡一笑,她承认她背叛了衍国,在利益和政治面前,她选择了她的野心:“你是谁?”
“你撒谎……”公主赤红的双眸漫上晶莹的泪水,愤恨中竟带着一丝丝怜悯,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越发阴冷。
“靖国的皇帝陛下,这位太子妃便是我们的内应!你看她可与我有……五分相似。”
只有五分。
她半年没有服药,这些日子便只剩下五分了。
云岫躬身福礼,出声打断道:“这天底下相似的人何其之多,儿臣尽孝膝下多年,更为太子殿下诞下一子,请陛下明鉴。”
靖帝安坐殿上,神色沉沉,不发一言。
“此女委实可笑。”太子坐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双翻涌恨意的眸子,唇角微弯,“我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认得?”他缓缓抬手,语气轻描淡写:“拖下去,斩了。”
“不——父皇!!”公主骤然回头,将最后一丝哀求的目光投向身旁那风烛残年的老人。
熟料那老人双眸紧闭,颤巍巍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要死了。
她的确死了。
“云岫!我诅咒你!诅咒你失去自己的名字!诅咒你坠入无边地狱!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云岫坐在屋内,摩挲着那枚铜钱,公主临死前的怒喝仍在她耳畔回荡,她微微叹息,接着仍是将那枚宣和三年的铜钱系在脖子上,用厚重的礼服紧紧压在心口。
如今是靖帝拱辰二十七年,衍国已灭。
在拱辰三十年,靖国以排山倒海之势,一统东陆。
她果然选对了。
她开始做梦,梦见太子登上帝位,她是一人之下的皇后,不……或许不止皇后,她能够坐的更高。
六
她选错了,也选对了。
“这是他的命令?”
云岫面前摆着一杯清澈见底,好似泉水一般的酒。酒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水面正倒映着云岫平静的脸。
内侍“扑通”一声下跪,声音却冰冷:“这是陛下赐予娘娘的御酒,千百年来,靖国只有一人品尝,娘娘请了。”
云岫摩挲着银杯上繁复的花纹,嘴角微微一笑,忽的回忆起三十五年前的梦,那年公主新丧,却在晚上来到了她的梦里。
她分明是一副小女孩模样,云岫却认得她,或许是她微笑的神情,也或许是他胸前挂着的铜钱项链。
她坐在一片废墟上,晃着双脚,她的背后是坍圮的宫殿墙柱,她目光灼灼,注视着她。
“你死了也这么开心?”云岫奇怪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含笑着看着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以后会死在靖国太子的手上。”
云岫冷笑道:“谁死谁胜,就凭你能言说。”
“我当然可以。”女孩深深地注视着她,“答应我吧,云岫,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政治是无聊的循环往复……”女孩缓缓走近,来到她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她胸前的铜钱上,眨了眨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你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吗?”
那双瞳孔中渗出一种莫大的寒意,仿佛一条冰冷的蛇攀上了自己,云岫深吸一口气:“你要做什么。”
女孩摇摇头:“不……如果你赢了,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如果你死了,我将赐予你‘永生’。”
……
“娘娘……”内侍尖锐的声音将云岫的思绪拉回,只听得“咣当”一声,那杯酒已然摔落在地上。
“女娲——”云岫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可周围没有任何应答,只有那内侍惊恐地望着她。
“娘娘!这是、这是陛下给予您的体面。您可知,您将面对什么!”
“我将面对什么?”云岫怒极反笑,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内侍,她当然知道男人惯用的手段,是扒皮?是千刀万剐?还是人彘?政治斗争失败的下场,她眼睁睁看过太多,现在的她将近五十岁了,早已不再是纯真的少女。
“娘娘,请。”内侍深吸一口气,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云岫抬起眼,目光掠过那扇幽深的殿门,缓缓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七
她没有再见到那个男人。
她被押送着,一步步走入那座巨大而漆黑的皇陵。
据说靖国的先祖并非凡人——或者说,已不再是凡人。他们从无尽的战争中崛起,以血与铁铸就了这个国度,又在死后将自己封入这片永无天日的地宫,化为不腐不灭的存在,世代守护着靖国的龙脉。
她记得先皇死的时候,她曾在远处眺望,转过头,却发现自己的丈夫沉默地看自己。
“怎么了?”
“……”他没有作答,微微偏移过视线,仿佛在透过她看谁。
皇陵深处没有棺椁,没有灵位,只有一尊尊端坐于高台之上的黑影,沉默如石,却仿佛仍在呼吸。
云岫被推入最深处的一间石室。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最后一缕光也被吞噬殆尽。
云岫摸着墙壁地边缘,“咚咚……”她试探性地敲了敲,这是实心的,她出不去,以她现在的年纪,是白费力气。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清晰而缓慢。
她伸出脚尖,缓缓地朝前走去,忽的听到一阵缥缈的女声:“来了……来了……”
云岫猛然回头,这些黑影在听见这女声后仿佛听到了召唤,微微晃动起来:“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
云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我们是……靖国千万年……的气运……我们是……我们是……”
“被皇室窃取命脉的……”
那女声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好似冤魂哀鸣,又转为凄厉的鸣叫,声音竟然震得云岫猛地喷出血来,她霎时间瘫软在地,只见那些黑影汇成淡淡的光斑,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龙脉……龙脉!”
“靖国……是我的靖国!呜呜……”
“什么意思?”云岫勉力撑起身子,拭去唇边的血迹,心中疑虑丛生。她对靖国并无多少感情,却也熟读史书,端给她的那杯酒,应当就是毒杀女皇的酒。
“你是姜氏……姜蘅?”
“对……对……你……往前去……去……”
云岫深吸一口气,脑中虽一片混乱,双脚却仿佛不受控制般,缓缓地向前挪动。
黑暗中,忽然泛起绿色的光。
那是一架端坐着的骷髅。
白骨森森,却不见腐朽之色,反而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那绿色的荧光并非来自骨骼本身,而是从骷髅空洞的眼眶与胸腔深处渗出。
骷髅的姿势端正得近乎威严,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仿佛仍在朝堂之上端坐龙椅。她的头骨微微扬起,下颌半张,像是在对着无尽的黑暗下达最后的旨意。
“过来……最后的……我最后的……”
倏然,云岫陷入了黑暗,长长久久的黑暗。
八
“你死了。”女孩的声音传来,“完成你我的约定。”
“从今天起,你将用这具骸骨,替我守住魔界的魔界的镜子……而这枚铜钱,就是我们的契约。”
“什么镜子?”云岫呢喃道。
“你本就是姜蘅的第九十九世,你终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公主是我,太子也是我”
“我会赋予你千变幻化的能力……从此以后,忘了你自己。”
“你叫艾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