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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人懂我 没人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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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铜盆里的水泛起涟漪,梦梦攥着绞干的帕子,指尖被热水烫得发红:"小姐这可怎么办呀?您平日里最耐不住屋里闷,半个时辰,你都待不住,这一关,还不知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廖芝芝歪在湘妃竹榻上,藕荷色襦裙的系带松松垮在臂弯,随手扯下支累得她头皮发疼的鎏金步摇,"我才不稀罕出去呢,每天看见那两张脸就烦,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个家里面待下去的。"话音未落,她突然翻身坐起,乌发如瀑倾泻在月白锦被上,"不过这方星瑶也太好欺负了,你看这个后妈,分明是看原主没了亲娘才敢作威作福!"
梦梦刚要开口劝,忽听窗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廖芝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赤着足悄悄挪到雕花槅门边,透过镂空的缠枝莲纹向外张望。待脚步声远去,她忽然转身拍了下侍女肩头,惊得梦梦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怕什么?既然老天爷让我穿到这大小姐身上,这方府迟早要改姓廖!明日就让厨房炖锅霸王别姬,好好给某些人补补脑子。"
"小姐..."梦梦攥着被角欲言又止,却见廖芝芝已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说:"不出去就不出去,我正好在屋里研究怎么把那个虚伪的二妹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盛夏的荷香裹着蝉鸣漫过九曲回廊,方老爷手中的湘妃竹扇悬在半空,望着池中摇曳的并蒂莲出神。方夫人将新沏的碧螺春搁在汉白玉石桌上,茶盏与石面相撞发出轻响:"老爷,您瞧瑶瑶如今这做派,活脱脱就是她生母的翻版。前些日子在诗会摔琴,今日又当众撕毁婚书,现在满京安都在传方家千金目无尊长、悍妒善妒,您这礼部侍郎的清誉......"
竹扇"啪"地合拢,惊起水面游鱼。方老爷望着池边垂落的柳枝,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扇骨上的云纹:"当年她母亲为护我逃出叛军围困,在雪地里跪了整夜求来救兵。若不是她......"话音戛然而止,他弯腰捡起被风掀起的婚书残页,指尖抚过宣纸上晕开的墨痕,"这桩婚事是我擅自应下的,瑶瑶性子烈,不肯屈从也是情理之中。"
方夫人捏着绢帕的手指骤然收紧,腕间翡翠镯子撞在石桌上叮咚作响:"您就是心太软!当年侧夫人去得早,您将这偌大方府交给我打理,如今倒好,养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瞥见老爷骤然阴沉的脸色,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转而用帕子轻拭眼角,"妾身只是心疼老爷,这些年为了方家殚精竭虑,还要受这等闲气......"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阳给满池荷花镀上金边。方老爷将婚书残页抛入池中,看它缓缓沉入锦鲤翻起的涟漪:"明日让账房支些银子,给瑶瑶添几箱子时新衣裳。"他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竹扇敲击青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至于婚事......就说方家之女,非良配不嫁。"
方夫人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池风掠过,将她鬓边的珍珠步摇吹得微微晃动,倒映在水中的面容,比暮色还要寒凉。
暮色漫进西厢房时,方听兰正对着菱花镜簪一支白玉兰钗。忽闻门环轻响,转身便见继母倚在月洞门边,鬓角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弱。
"母亲?"方听兰连忙起身相迎,裙裾扫过湘妃竹帘,惊落几缕残阳。
唐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鲛绡帕,轻轻按在眼角:"听兰啊,你且说说,母亲平日待你如何?"
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泛起涟漪,方听兰垂眸望着水面打转的茶叶:"自是极好的。母亲亲自延老师教我诗书礼仪,去年生辰还将祖上传下的翡翠镯子给了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幼时被唐夫人抱在膝头读《女诫》的光景。
唐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熏香留下的暖意:"我家听兰最是贴心,三个姐妹里就数你最懂母亲的心思。"话音突然一顿,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只是如今母亲有个不情之请。"
方听兰心里"咯噔"一下,却仍保持着温婉笑意:"母亲但说无妨,只要女儿能做到的......"
"好孩子!"唐夫人的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背,"你与星瑶自小一同长大,她最听你的话。这次婚事于方家、于她都是天大的好事,你去劝劝她,莫要再任性了。哪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暗影。方听兰望着唐夫人殷切的眼神,想起前日撞见她与媒婆密谈时诡谲的笑,喉间泛起苦涩:"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纵使我与星瑶亲如姐妹......"见唐夫人脸色骤变,她慌忙改口,"不过女儿定当尽力一试,只是万一......"
"先去劝。"唐夫人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累丝簪子别在她发间,冰凉的金属擦过耳垂,"成与不成,后面自有母亲做主。"转身离去时,裙裾扫落案上诗稿,露出半阙未写完的《有所思》。
雕花木门推开时,方星瑶正趴在窗台上数檐角的铜铃,忽闻熟悉的环佩叮当声,头也不回地嘟囔:"大姐,你不是刚出去吗?怎么又来了?"
方听兰捏着金丝绣帕立在门槛处,望着小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乌发随意绾成的发髻散着几缕碎发。她轻叹了声,莲步轻移到妆台前,指尖拂过落灰的胭脂盒:"怎么,见着大姐就这般不待见?"
方星瑶突然转身,杏眼里闪过锐利的光:"没有,那个什么,大姐,我问你个事。"不等对方回应,她已欺身上前,攥住姐姐的手腕,"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我亲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鎏金兽首香炉里的龙涎香突然炸开一缕青烟。方听兰僵在原地,腕间玉镯磕在檀木桌角发出脆响。记忆突然翻涌:幼时偷听到的仆役私语、祠堂里被红绸遮住的侧妃画像、还有父亲提起那个名字时骤然黯淡的眼神。
"我...我从未见过她。"方听兰抽出手,绞着帕子往香炉里添了块香饼,看火星在沉香屑里明明灭灭,"只听母亲说,当年她与姨娘一同进府。因母亲是圣上亲赐的正室,姨娘虽与父亲青梅竹马,终究......"她瞥见小妹攥紧的拳头,声音不自觉放轻,"天命如此,谁又能违?"
暮色漫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方星瑶突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白鸽:"那她又是怎么去的?总不会是病死的吧?"
方听兰望着铜镜里自己发白的脸,喉间像哽着块烧红的炭。那年隆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浑身是血的侧妃跪在宫门前,怀里紧紧护着昏迷的父亲;母亲阴沉着脸撕碎的那封密信;还有后来祠堂里突然消失的灵牌。
"好像...是为了救父亲。"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以父亲才......"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将后半句话彻底湮没在雨幕里。
廖芝芝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绣枕,檀木珠串随着动作在腕间轻晃:"原来如此,还是个恋爱脑,我亲娘可真够傻的。"她撇了撇嘴,忽然翻身坐起,乌发如墨倾泻在茜色软缎上。
方听兰绞着手中的湘妃竹帘,竹节硌得掌心生疼:"小妹,其实今日来......"话未说完,便被廖芝芝截断。
"得了,不就是想让我嫁给那个赵公子?"廖芝芝突然跳下床,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窗棂外的石榴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方听兰按住小妹挥扇的手:"赵公子出身显贵,人品端正,满京安适龄的姑娘都眼巴巴盼着......"
"那你怎么不嫁?"廖芝芝猛地抽回手,团扇重重拍在妆奁上,震得胭脂盒里的口脂滚落在地。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方听兰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她攥紧裙角,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小妹明知我与沈郎......"
"罢了罢了!"廖芝芝跌坐在绣墩上,望着铜镜里陌生的面容,喉间泛起苦涩。镜中人眉眼如画,却不是她熟悉的模样。想起实验室里未完成的论文,还有总抢她零食的同事,眼眶突然发烫,"这古代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可真是没人懂我啊。"
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方听兰望着小妹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一句:"婚姻大事,还望小妹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