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凋零》望笆

3、涟漪

　　白日的微光慢慢地倾洒下来，微风裹挟着血的气息四处奔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灾变体嘶吼着向前推进，到处是闪烁着的蓝色眼睛。

　　谢亦站在成群的灾变体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情况，刹那间，杀意尽起，刀锋出鞘，银光随着挥出的动作一闪而过。

　　吕永言在给他覆盖上精神屏蔽的下一秒，就发现眼前的人不见了踪影，再一抬眼，右前方躲在低矮掩体里的灾变体已经被一刀封喉。

　　秦岚的精神攻击化作一条条淡金色的光束，一部分与敌人的光束碰撞在一起，一部分追寻着暗处的灾变体。

　　刀刃破空的声音随脚步声落下，谢亦只消片刻便跟上了秦岚发出的光束，趁着灾变体眼神涣散的那一刻，立刻抬手解决了它。

　　他的身影隐没在敌群里，束起的长发随着极速的移动而被风扬起，灾变体蓝色的血液溅上他的衣襟与脸颊，他不甚在意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将脸上的血迹拂去。

　　接着又投身在战斗里。

　　江缙站在旁边的百货大楼的天台上，漫不经心地举着一台实时记录分析仪追踪着楼下的实况，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颤了颤。

　　看着谢亦又是一刀扎进了灾变体的眼睛，而他本人看上去毫发无损，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江缙挑起眉。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分析仪的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另一边。

　　吕永言终于启动了他的净化器，把周遭的尘雾与攻击净化了个七七八八后，也转身准备加入战局。

　　结果他刚刚闯进去，就被一道破空而来的精神攻击击中，直接宕机在原地。

　　等他回神，灾变体细长的手指已经快要伸进他的眼眶里，吕永言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身上覆盖的精神屏蔽顷刻间就被打破。

　　他下意识看向谢亦的方向，顾不得自身危险，抬手又是一层精神防护向谢亦打去。

　　谢亦立即转手，一刀劈下吕永言面前灾变体的手臂，吕永言趁机向后退出了战场。

　　然而等谢亦再回神，眼前灾变体涣散的蓝色瞳孔已经重新聚焦。

　　当杀戮成为习惯的时候，他早就放弃了观察。

　　直到对视的这一刻，谢亦才发觉…

　　这个灾变体的外貌多么地像人类。

　　不同于之前杀过的眼球凸出、模样可怖的灾变体，眼前的灾变体微微抬着头盯着他，嘴角上扬到可怕的弧度，它的鼻梁高挺，五官正常甚至到精致的程度。

　　这让谢亦想起一个人。

　　而在灾变体抬手伸向谢亦的脖子时，谢亦终于回神，可惜为时已晚，对方的手指刺破他的脖颈，立刻留下一道伤痕。

　　谢亦本能地将刀刺向前，想要捅进敌人的心脏，却被躲开，接着他听到它笑出了声，声音竟然与一名正常的年轻男性无异。

　　秦岚焦急的声音终于送进了弥漫着蓝色血气的战场里：“谢亦，别走神！”

　　接着，谢亦就见眼前的灾变体歪了歪头，眼神又涣散开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过了几秒，秦岚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谢亦的声音传出：“我没事。”

　　高强度的战斗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整个战场被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战区，北部战区由α队和β队负责，谢亦清理完最后一个扑上来的灾变体后，侧眼看向远处迷雾中蠢蠢欲动的大片蓝色身影，见它们并不打算有所动作后，他神色如常地回头走近了秦岚。

　　秦岚银色的短发被风吹起，发丝遮住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睛。最后她转头向总部汇报：“α队任务完成，北部战区边缘生命状态已达最低安全线。”

　　废城暗淡的天空铺满了灾变体蓝色血液的背景，江缙从摇摇欲坠的楼梯上走下来，就看见了吕永言围在谢亦身边大呼小叫。

　　谢亦正单手捂着脖颈向后退。

　　待他走近，就听见谢亦略微不耐烦地反抗道：“我都说了没事了，这么点儿伤而已。”

　　“不行！你赶紧抹点儿药，不然一直流血你就等着完蛋吧。”

　　谢亦躲过吕永言的手指，浑身都充满了抗拒的意味：“拿着你那过期药膏滚啊——”

　　“过期了还能用，就是有点味道啊，真的!不信你问……问江缙啊。”

　　江缙随手将分析仪装进风衣口袋，低头时领口有一抹金属光亮一闪而过，配合地答：“确实有作用。”

　　谢亦下意识歪头想去看清楚江缙领口处的东西，被吕永言趁机而入在伤口上抹了一大把药膏：“真的……”

　　江缙与他们擦肩而过，带着笑意的话散进风里。

　　“可以用来做心理安慰。”

　　……

　　约摸四五个小时后，所有小队的清理任务全部完成，谢亦等人站在部队中，听军事部部长总结本次行动。

　　部长咳嗽两声，言简意赅地指出了行动细微的疏漏之处，谢亦百无聊赖地盯着空气发呆。吕永言和秦岚站在一旁。

　　而江缙在刚刚集合时就被叫走，估计是去参加分析师的集体会议，不过很快一批人就从部长身后的烂尾楼里走了出来。

　　数据分析部部长走在前列，眉头紧锁。许多数据分析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各式设备。

　　军事部部长不再发言，寂静的空气里充满某种莫名的磁场，将呼吸声放大，脚步声稍显杂乱却又突兀明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在移动的人群里。

　　扩音设备开启的电流声传遍整个临时军用基地，随即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

　　“灾变体已经完成部分进化，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有些研究也无需特地说明。”

　　“你们只需知道，现在将要面临的，是更强大的对手，它们可能有着似人类的模样，可能模仿人类的情绪，它们也可能学会了如人类一般的思考，拥有更强的战斗能力。”

　　“但无论如何，你们必须明白，灾变体不论如何进化，都必须被抹杀。”

　　声音在此停歇，复又响起。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话音落下。

　　“为了人类的未来！”

　　军事部长紧随其后，掷地有声。

　　“为了人类的未来！”

　　“为了人类的未来！！”

　　“为了人类的未来！！！”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划破沉寂的天空，给灰色的废城带去斑斓的色彩。

　　谢亦掀了掀眼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环视一圈，正想重新闭上双眼。

　　然而在振天的喧嚣中，他意外找到了另外一双同样沉默的眼睛。

　　那人站在台上的角落，眼神冷漠而平静，似于黑暗中窥视着无知，却在猛然间撞入谢亦望向他的视线。

　　在四周扬起的声音里。

　　在周围因热血而举起的武器里。

　　两个“异类”在无声的对视中，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不同程度的涟漪。

　　谢亦首先挪开了目光，他感受到江缙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一直持续了十几秒，接着才若无其事地落在别处。

　　他低下头，随意地踢了踢脚边的罐子，罐子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与此同时，众人也安静了下来。

　　“有关二代灾变体的分析仪会于三天后发放到各位手中，在此之前，各位请履行好守护人类的职责，为废城人民的安全负责。”

　　听到这里，谢亦抓了抓头发，知道这场无聊的讲话已经到了尾声，随即他站起身，又朝江缙那边望了一眼。

　　对方短短半分钟的功夫就从角落挪到了台阶边缘，俨然一副不耐烦到立刻想要离开的模样。

　　谢亦忍不住笑了一声。

　　吕永言刚刚喊口号喊地十分卖力，此刻脖子甚至还有些泛红，听到笑声他扭过脖子小声制止：“这么严肃的场合你还笑。”

　　谢亦眯了眯眼睛，随口敷衍过去：“知道了。”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聚在部长身上，无人在意角落的人的位置变化。

　　会议终于结束。

　　特击队员散场休息。

　　破旧的酒店里，秦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微微发亮通讯器，屏幕上显示着【3301-3304】。

　　房卡被依次递给对应的人，谢亦随便抽了一张，刷开了3302的门便走了进去。

　　他脱下制服，简单地洗了个澡。

　　通讯器被他放在床头柜那里，洗澡时响了很多次，他围好浴巾，直接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坐在椅子上的江缙听到动静，缓缓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亦挂在肩膀处擦过头发的毛巾，向下正滴着水珠。

　　再往下。

　　嘭！！！！

　　江缙被猛然袭来的一掌打到立刻低下了头，头顶传来谢亦有些慌张的警告：“闭眼，别乱看。”

　　“抱歉，没觉得你会洗澡。”江缙举起左手的白色罐子，“随队军医听说了你脖子上的伤，让我来送药，通讯器联系了很多次也没有反应，所以我让他先回去。”

　　察觉到头上的力道轻了些许，江缙补充：“他不愿意只放在门口，非要看着我送进来，我就进来了。”

　　很正常的原因。

　　随队军医曾在谢亦训练时充当过急救医师，由于谢亦不要命的特质，二人的多次相见让军医深深地记住了他。

　　只是这样一对比，倒显得谢亦很不正常。

　　但他仍有些不爽，他把湿毛巾随手甩在了椅背上，又套了身衣服，回头时江缙好整以暇地抬眼看着他。

　　谢亦平静下来，有些尴尬地环视了一圈。

　　“那个药……谢了。”

　　“不客气。”

　　谢亦拨开耳边的长发，尝试着把药膏抹在脖颈上的伤口上，但重新垂落的发丝阻止了他继续的动作。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长发搭在锁骨上，有些头发上沾上一些白色药膏，谢亦甩了甩手，放弃了徒手抹药。

　　待他瞥向地面时，眼前出现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不知何时，江缙起身站在了谢亦的面前。

　　坐在床上的谢亦不明所以，被迫仰头看向他。

　　酒店昏暗的灯光像是接触不良一般，在江缙眼睫投下跳动的阴影，似是下一刻就要坏掉。

　　弥漫着暖黄色灯光的氛围里，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通讯器，用通讯器的末端托起了谢亦垂在肩上的发尾。

　　“为什么要留长发？”

　　男人的声音沉静有磁性，漆黑的眼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海，他毫不避讳的视线和平淡似家常的语气，让谢亦瞬间想起了二人刚刚隔着数百米的对视。

　　不过很快，谢亦向后一倒靠在床头，带着江缙向前一步，等江缙堪堪停住后，他挑起眉，视线下移落在江缙的领口，不答反问：“为什么要戴生锈的项链？”

　　空气因莫名的碰撞而升温，柔和的灯光落在地面，周遭落针可闻，只剩下二人浅淡的呼吸声。

　　寂静须臾。

　　江缙扬起唇，适可而止地收回了手，换了话题：“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