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师姐 师姐下山后 ...
-
燕流纺到的时候,文府门外正有几名书生模样之人,看打扮是结伴来拜访丞相的。
与他不同,那几人手中拿的并非礼物,而是规规矩矩的拜帖。
他见着文府的护卫之一收了帖子,告诉他们:“我家相爷今日朝中事务缠身,实在无暇会客,劳诸位改日再来,拜帖小人代为留存。”
几名书生许是想到此番结果,并未显出多少失望的样子,拱手道谢后便结伴离去了。
燕流纺原先离他们有些距离,并未上前,见人走了才慢悠悠靠了过去。
他今日的打扮同那些书生是截然不同的。
一身蓝白相间的锦衫,衣料虽不繁贵却干净整洁,腰间系了条月白色的绦带,缀着他惯爱挂的几个小零碎,头发也没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根发带一绑了事,而是仔细编发后束起,戴了冠。
再加上他本就一脸的好颜色,身量挺拔,站在相府门前也不显得怎么寒酸,看着是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少年郎。
他没有准备拜帖,而是径直走到看门的护卫面前,开口说的话却叫人一惊。
“在下来拜访贵府大小姐,烦请通报一声。”
一句话吓得那护卫身子都抖了一抖,只是见燕流纺衣着与气度俱是不俗,他到底没有当场呵斥,只冷了脸问道:“敢问公子同我家大小姐是何关系?”
燕流纺毫不隐瞒:“我是她师弟,自幼一处长大,感情很好,与亲弟弟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护卫心中疑惑顿生。他家大小姐是端庄温雅、享誉云京的官家小姐,从前也只是在名师手下学过些琴画,可从未正经拜过什么师父,那这个师弟又是打哪来的?
更不用说什么“如同亲弟弟一般”,这话要是叫他们少爷听了,定然是不会饶过此人的。
他嘴角下压,正要呵斥燕流纺是不是跑错了地方,这里可是相府。
门另一侧的护卫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开口:“哎,许是那位......”
话只吐了半句便住了嘴,可也就是这半句话的工夫,燕流纺面前这位护卫的脸色便变了。
他反应过来后,面色一沉,语调骤然凶狠起来:“我们相府大小姐可没有什么师弟!公子还是速速离开吧,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两人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让燕流纺也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知道自家师姐是他家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如今接了她回来,却不替她恢复大小姐的名分,反倒像是假装府中没有此人一般。
他舔了舔牙齿,胸口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窜起了一股火气。
自小被师父师姐宠着长大,自己又是一身本领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好脾气?
从前没发过火,不过是因为从没遇见过让他当真动怒的事罢了。
他冷下脸来,少年面上惯常挂着的笑意一收,眼底露出的寒锋便叫面前的护卫也不由一凛,心口莫名跳了一跳。
只是此人很快便想到自己背后撑腰的是相府,而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年轻的半大小子,且他既然声称是“那位”的师弟,想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如此一想,底气便又足了些,他的手不由摸上了腰间的佩刀。
燕流纺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转头看向文府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并非是想硬闯,而琢磨起了——若自己把这两扇门给拆了,礼王殿下回头会不会替他赔钱。
在护卫拔刀、燕流纺动手之前,那两扇门恰好从里面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高挑纤瘦、身穿杏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纱布,瞧不清面容,但燕流纺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不是他师姐燕漓又是谁。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那股子不耐的怒意,顿时便如烈日融冰般褪去了个干净,换上一个灿烂的笑来。他上前几步,朗声喊道:“师姐!”
燕漓脚步一顿,扭过头来,但眼前这人,红唇白齿、一身蓝白衣裳穿得俊俏,正笑得满目星辰看着自己。正是她那超过半年未见的师弟。
燕漓眼中现出笑意来,语气亲昵:“怎么到了也不写封信,知会我一声。”
燕流纺挑了挑眉,凑到她面前:“自然是想给师姐一个惊喜。”
他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几个礼盒:“我还给师姐带了礼物呢。”
燕漓从他手中接过礼盒,目光在师弟脸上停了好一会,她想关心的事太多,他是怎么来的?身上可还有盘缠?如今又住在何处?
信上他什么都没有写清楚,让她这个做师姐的惦记了许久。
姐弟二人重逢,有太多话要说,可相府门口却绝非合适的地方。左右两名护卫早已满脸尴尬,缩着脖子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燕漓身后还跟了两名丫鬟,她将燕流纺交给自己的礼物递给其中一位,吩咐道:“你去将这些送回我屋中,今日便不必跟着出门了。”
丫鬟应了声是,捧着礼盒退下了。
燕流纺这才将目光转向留下的那名丫鬟,她正低着头候着,身上背了个箱子,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个药箱,看来师姐今日出门是为行医。
而师姐出门能带两名丫鬟随侍,丫鬟们的举止也还算恭敬,至少打消了他一部分想将文府大门拆掉的念头。
他并不避讳旁人在场,直言问道:“师姐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燕漓看了他一眼,她太了解自家师弟的脾气了,她若是说一声“不好”,今日这相府怕是别想安生了。
她伸手抓住燕流纺的手腕:“我们换个地方再慢慢说这些。”
燕流纺便由着她拉着,上了早就候在门外的一辆马车。
几人离开后,两名护卫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会,到底还是没决定要不要将此事禀报给丞相大人。
马车内,燕漓摘下了面纱。
她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柳叶眉,杏仁眼,眼尾微挑,鼻梁挺直,整张脸五官精致却并不显得过分柔弱,反而带着股清冷英气。与燕流纺虽无血缘,却在眉眼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之处,大约是一个师门教出来的人,连神韵都是相近的。
她迫不及待要问燕流纺下山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少年却卖了个关子,不肯先答。
“师姐先告诉我,在相府这些时日过得怎样。”
燕漓知道自己拗不过师弟的性子,只好先说了。
“我不知师父有没有同你提过,”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文明己接我回来,是因为他升任丞相不久,恐政敌拿一个早年被他抛弃的女儿来做文章。”
她眼神微动,似乎想起了自己回归那日的情景。
丞相与丞相夫人坐在正厅主位上,对她疏离客气像是对待外来的客人般,文相的其他几个孩子则或不满或嫌恶地打量着她,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当面直言她“一身穷酸味”。
彼时她便知晓了,此地并非她的家,这些人亦绝不是她的亲人。
不过她本身也无甚期盼,答应回来最重要的缘由,不过是想借相府的人力财力出来看看罢了。
“文相将我接回来,却只拿我当个暂住府中之人一般,”燕漓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怨恨,“府中一切照旧,不称我大小姐,只叫一声小姐,府中上下对我是畏非敬。”
她顿了顿:“相府夫人更是自第二日起便急忙替我相看人家,想尽快将我随意嫁出去。”
燕流纺眼中的危险神色再次一闪而过,眉心蹙了起来:“师姐不会就由着他们这般对你吧?”
燕漓嘴角微弯:“自然不可能的。”
她性子虽不似师弟那般乖张任性,但到底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可能对着冒犯自己的人轻拿轻放。
回归第一日,胞弟对她出言不逊时,她便给了教训。随手两针扎下去,让他下身绵软,三日之内只能靠旁人搀扶才能挪动半步。
至于面对暴怒的丞相夫妻,燕漓更是无所畏惧。
她直言自己与他们有仇无恩,此番回来,是替师父讨这些年养育她的债的,迟早是要回去的,相府与她相安无事最好,若是惹她不快,她有的是法子让相爷本人再也站不起来。
至于替她相看夫君一事,最后是以相府所有人拉了一日肚子收的尾。
燕漓想起那时的场景,眉眼间又浮出几分想笑的意思。
“所以相府眼下与我便是敬而远之的状态,他们恐怕巴不得我快些走呢。”
燕流纺听了也觉得解气,便不想再问那帮人的事了,他转而关心道:“那师姐你还好吗,会不会难过?”
燕漓微微一愣。
片刻后,她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流纺,我这一生最幸运之事,便是师父当年行医时路过那座寺庙,将被丢在那的我捡了回去。”
她的声音轻了些,却笃定得很:“我有师父师娘,有你们几个,所有的难过,早就被这些福气给取代了。”
燕流纺点头,这才将自己不仅想拆文府大门,还想把府里其他门也一并拆了的念头统统压了下去。
他伸手挑开马车的窗帘,朝外望了望,马车已经行至了热闹的地界,行人与车马来来往往。
“师姐要带我去哪?”
燕漓道:“先去云京最大的酒楼,师姐带你吃顿好的。”
她顿了顿,眉眼弯起来,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相府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