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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软肋 一个狠心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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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一看似是个性子偏冷的人,但在某些事务上绝不是不通人情的木头。
先前是被自己的想法禁锢住,如今听燕流纺这么一说,他很快便也弄明白了情况,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真凶的身份。
同时胸中不由有些气恼,气邱氏顶罪,也气那真凶竟拿一个妇人的孩子来拿捏她。
只是这些情感上的波澜绊不住阳一,他当即一句话先派人去寻彭茂的下落,自己则转身推门,再次走回了邱氏面前。
燕流纺想了想,没有跟进去,而是独自靠在门框上,安静等着。
屋内,阳一单刀直入:“你是来顶罪的。”
邱氏脸上只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便马上压了下去,她攥了攥膝上的衣料,声音放稳了些:“大人想多了,我对彭图的恨是情真意切的,又怎么可能替人顶罪呢。”
见她还在嘴硬,阳一心底的恼意更盛,只是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只因他也明白,如若不是真有苦衷,一个妇人又何至于要来替人认罪。
他没有接着逼问,只是直言道:“是肖班主让你来的吧。”
邱氏的目光微微一颤。
“彭图是肖班主所害,他把自己的杀人过程告知了你,你才得知了那些。”
这一次邱氏的神情却连先前的慌乱都没有了,她满面坚定地摇头:“大人误会了,人确实是我所杀,且肖班主还指望着彭图支撑戏班,又怎么会动手害他?”
“因为你。”阳一冷声道,“因为肖班主注意到了,你也在这艘船上。”
他没有停顿,索性把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彭图抛妻弃子,是为了巴结京中贵人不错,你跟着追上来,却是因为他当真已经达成了这个目的。而他巴结上的,也并非什么富家小姐,恐怕是云京城内另一个规模更大的戏班。”
“留在云京,改换门楣,更好的前程摆在眼前,彭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拒绝。”阳一的目光沉沉落在邱氏面上,声音更冷了些。
此番进京,旁人想的是趁着中秋佳节赚上一笔,彭图想的却是留在云京不再回来。他若没有这种心思,对肖班主来说便是一棵摇钱树,可一旦生了这种心思,对肖班主来说便是背叛者。更不用说,他的那些本事,他这个人,本就是班主一手提拔上来的。
看着邱氏,阳一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你愿意来顶罪,是为了你的孩子吧。”
他的语调稍稍放缓了些:“我是礼王手下的人,有我们在,他一个戏班班主,动不了你孩子分毫。”
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在这桩案子上,他会替邱氏撑腰,护住他们母子,她只管把真相说出来便是。
然而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邱氏却依旧冷淡地摇了摇头。
“大人当真误会了,人确实就是我所害,”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您说彭图要留在云京,也不过是您的推测,而如今已死无对证了。”
她垂下眼帘:“我孩儿无事,我已经寻了人,在我被抓后替我教养他。”
说到这里时,她脸上的表情才终于有了些变化,像是遗憾,又像是不舍自己年幼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里,却瞧不见半分翻供的意思。
阳一反倒被她这副模样弄得疑惑了,难不成是邱氏不相信自己能将她的孩子解救出来?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按理说,犯人咬着牙不肯道出真相,他便可以用些手段了。
可对面坐着的是这样一个所做一切,出发的缘由都与自己孩子脱不了干系的妇人,对这样的人动刑,他暂且还不愿走到那一步。
然而接下来该如何劝说,他也没了头绪。一没头绪,自然便想到了门外的燕流纺。
门外。
燕流纺五官敏锐,靠着门板,也将屋内所有的谈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少年抬头,眸中光芒一闪而过,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
恰在此时,阳一先前派出去的人将彭茂带了过来。
燕流纺拦住了他,先问清楚是在何处寻到的人,接着脑中便转了个念头,吩咐了什么后,他便拉着小孩进了屋内。
屋门一开,彭茂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娘亲。
“娘亲!”他脆生生喊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她那里冲。
燕流纺却一只手将他拉住,拦住了他过去的路。
邱氏猛地抬起头,见儿子被领了进来,脸上终于出现了着急的神色。她和燕流纺实在是没什么接触,不了解他的做派,但她大约看得出来,那位姓阳的大人对他们母子多少抱有几分同情。
她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朝着阳一叩首:“大人!人是我所害,我愿意认罪!可此事与孩子无关呀!”
阳一神色变了变,眉头蹙了起来,但他猜到燕流纺把孩子带进来绝对有他的道理,便什么也没说。
彭茂听了娘亲的话却满是疑惑,仰着小脸问:“娘,你在说什么?你害了谁?”
他又扭头看向燕流纺,眼眶红了红:“燕哥哥,你不是带我来找娘亲的吗?你们把她关在这里做什么?”
燕流纺避开了孩子的视线,他面朝邱氏,语气平淡:“你的孩子现在就在你面前,你依旧要认定,他的生父是你所害的吗?”
话音刚落,彭茂的小脸骤然涨红,攥起拳头捶起燕流纺的腿来,哭着挣扎:“你在胡说什么!放开我!让我去找我娘!”
他又转向邱氏,声音带了哭腔:“娘!他在胡说对不对?你不是要带我去京城找爹的吗?”
再看邱氏,她已经满脸泪痕。她跪拜的方向从阳一转向了燕流纺,却始终不敢对上儿子那双疑问的眼睛。
“大人,人是我杀的,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对我用刑也好,请大人放过阿茂,他只是个孩子......”
燕流纺撇了撇嘴,终于低下头,看向在自己手中不断挣扎的小孩。
下一瞬,他蹲了下来,手中却不知从何处多了一把短刃,雪亮的刃身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寒光。
彭茂吓得浑身一僵,一动都不敢动了,屋内另外两人脸上也俱是一惊。
燕流纺却只是将刃尖抵在孩子的臂膀上方,抬眼看向邱氏。
“现在呢,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邱氏的脸色焦急到了极处,频繁地看向阳一,像是在寻求帮助,她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人......是我啊......是我......”
下一刻,燕流纺手起刃落,彭茂臂上的粗布衣袖被一划而开,皮肉之上裂出一道口子,有什么顺着布料渗了出来。
邱氏眼前发黑,面色惨白,再也跪不直,整个人向一侧倒了过去。阳一挑了挑眉,目光紧紧盯着燕流纺的动作,却始终没有阻止。
受了伤的彭茂痛呼出声,哭喊着叫起来:“阿娘——疼!我好疼!阿娘救救我!”
孩子凄厉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一声声撞在邱氏的耳膜上。一个母亲最后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她跪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甲板,指甲抠进了木缝里,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是肖班主!”她声音嘶哑,“是肖班主指使我来认罪的!是彭图要离开戏班另谋出路,他不愿放人!”
妇人看起来几乎下一瞬就要晕过去,额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所有的一切......全是他告诉我的!”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么。
燕流纺站起身来,刀具消失不见,同时也松开了手中的小孩。
邱氏几乎是从地上爬着扑了过去,伸手意图查看儿子的伤口。
可下一瞬,眼前的小孩已经停止了哭泣,在所有人面前,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小男孩模样一晃,变成了一个身着道袍、浑身完好无损的小道士。
邱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这不是她的儿子,他也没有受伤,方才发生的一切,难不成全都是假的?
阳一看着眼前那个眼熟的小道士,面上浮出了个微妙的表情,像是有些无语,又像是松了口气。
燕流纺却笑了,眉眼弯弯,他双手合在一起,再缓缓张开,做了个展示的动作。
“幻术很神奇吧?”
原来方才阳一派出去寻彭茂的人,带回了两个孩子,燕流纺一看见太微,心里便起了主意。他的幻术将太微变做彭茂的模样,一大一小配合着演了出戏。
用彭茂本人自然不行,他定然会对娘亲的痛苦做出真实的反应。
至于真正的彭茂,此时就在门外等着,燕流纺特意让护卫将他带远了些,最好不要听见屋内的动静。
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包芝麻糖来,低头递给满脸尴尬的太微:“辛苦小道长了,你先出去吧,和你的小伙伴一起分着吃。”
太微接过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脸上泪迹未干的邱氏,抓着糖匆匆跑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了三人。
邱氏还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双肩不住地颤抖,方才那一场戏,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
燕流纺缓缓踱步到了阳一面前。
一片安静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量不大,像是在对阳一说话,又像是说给邱氏听的。
“我们之前猜测肖班主是拿捏了邱氏的命脉,也就是她的孩子,这一点没有错。”
“只是班主用的法子并非威胁,而是利诱。”
他把目光转向邱氏:“恐怕肖班主是向你许诺了,若你认下此罪,他便细心教养彭茂,把他培养成戏班新的台柱如此这般的话吧?”
邱氏的身子抖了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也只有孩子的前程,才能让一个做娘的如此奋不顾身了。
燕流纺却又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你又有没有想过,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谁还会真心待你的孩子?”
“肖班主害了彭茂的爹,又把他的娘送进牢里,来日他若是担忧夜长梦多,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动起手来,可不比个被下了迷药的武生让人忌讳。”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邱氏已经听明白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伏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呜咽。
撂下这句话后,燕流纺给了阳一一个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的眼神,转身便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今日他可是狠狠扮演了一把恶人,耗费了不少心力,接下来的时间还是待在大人身边吧。
和虞错在一处,他反倒觉得能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