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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散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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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10月1日阴
国庆只放四天假。
许驿晟说他会想办法。
但我不想让他想办法。
不想再欠更多了。
清晨六点,许忆阳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梦惊醒,就是一种很清醒的生物钟。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国庆长假的第一天,整座城市似乎都还在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痕,脑子里空空荡荡。
脚踝的伤好了大半,走路基本不疼了,只是还不能跑跳。膝盖上的痂也脱落了,留下粉色的新肉。
四天假。很短,但也很长。
长到足够让他想清楚很多事情,也短到让他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许忆阳坐起身,赤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哥哥正在煮粥,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
他推开门走进去。
“醒了?”许驿晟没回头,“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许忆阳喝了口水,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早饭是白粥和咸菜,简单到近乎寒酸。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今天去医院吗?”许忆阳问。
“去。”许驿晟喝掉最后一口粥,“你……”
“我去。”许忆阳打断他。
许驿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好。我下午过去换你。”
吃完饭,许忆阳收拾碗筷,许驿晟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忆阳还是能听见几个关键词——“费用”、“拖欠”、“再宽限几天”。
他垂着眼,把碗洗得很慢,水流声哗哗作响,试图盖过那些声音。
洗完碗出来,许驿晟已经打完电话,正站在玄关换鞋。
“哥。”许忆阳叫住他。
许驿晟回头。
“医药费……”许忆阳喉结滚动了一下,“还差多少?”
许驿晟沉默了几秒:“不多。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许忆阳追问,声音有点紧,“再去借钱?还是……”
“许忆阳。”许驿晟打断他,语气很平静,“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许驿晟穿上鞋,打开门,“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照顾好自己。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门关上了。
许忆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想办法。
又是想办法。
可有什么办法可想呢?父亲消失得无影无踪,亲戚们避之不及,许驿晟一个人撑着,能撑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书包还扔在椅子上,里面装着没写完的作业和那本日记。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几个字。
202X年10月1日阴
国庆只放四天假。
许驿晟说他会想办法。
但我不想让他想办法。
不想再欠更多了。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
九点,他准时出门去医院。
雨后的街道干净清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国庆节,街上挂起了红旗,商铺门口贴着促销海报,一派节日气氛。
但这些都和许忆阳无关。
他骑着那辆修好的旧自行车——许驿晟不知什么时候拿去修了,刹车灵了,链条也换了新的——穿过拥挤的街道,驶向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
爷爷还在睡,呼吸平缓。护工张阿姨正在给他擦身,看到许忆阳,笑了笑:“来了?”
“嗯。”许忆阳放下书包,“张阿姨,您去休息吧,我来。”
“好,那我先去吃早饭。”张阿姨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许忆阳在床边坐下,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干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楚摸到下面的骨头和血管。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还很有力,能把他高高举起来,能给他做木制的小玩具,能在他摔倒时稳稳地扶住他。
现在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忆阳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里。
很凉,很轻。
像握着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护士来换了药,量了体温。爷爷醒了一会儿,认出许忆阳,含糊地说了几句话,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许忆阳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偶尔帮他擦擦嘴角,或者调整一下枕头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中午,许驿晟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吃饭。”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许忆阳,自己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饭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饭。许忆阳埋头吃着,味同嚼蜡。
“下午有安排吗?”许驿晟问。
许忆阳摇头。
“那回家休息吧。”许驿晟说,“晚上不用过来,我在这守着。”
“……嗯。”
吃完饭,许忆阳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许驿晟叫住他。
“阳阳。”
许忆阳回头。
许驿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有些刺眼。许忆阳眯起眼,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国庆快乐。脚好点了吗?”
没有署名,但许忆阳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按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烦。
都说了不用管他。
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情侣牵着手,家长带着孩子,朋友们三五成群,笑声洒了一路。
许忆阳穿行在这些热闹里,像个旁观者。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在家?”
许忆阳没回。
几分钟后,又一条:“我在你家楼下。”
许忆阳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梧桐树旁,丁遂靠着一辆自行车站着,正抬头往上看。看到他,丁遂举起手机,示意了一下。
许忆阳的第一反应是拉上窗帘。
但他没有。
他盯着楼下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丁遂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直起身。
“你怎么来了?”许忆阳问,语气不太好。
“路过。”丁遂说,目光落在他脸上,“脸色这么差。”
“关你什么事。”许忆阳别开脸。
丁遂没在意他的态度,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
“什么东西?”
“药。”丁遂把纸袋递过来,“脚伤后期用的,促进恢复。”
许忆阳没接:“我说了不用。”
“用不用是你的事。”丁遂把纸袋塞到他手里,“给不给是我的事。”
许忆阳看着手里的纸袋,包装很精致,里面是几个小瓶子和一管药膏。
“……多少钱?”他问。
丁遂看着他:“不要钱。”
“那我不收。”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丁遂忽然笑了——很轻,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笑了。
“许忆阳。”他说,“你真的很倔。”
许忆阳抿紧嘴唇,没说话。
“这样吧,”丁遂说,“你收下,然后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走走。”丁遂看着他的眼睛,“就今天下午。”
许忆阳愣住。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丁遂的回答和那天公交车上一样,“就这一个要求。答应了,药你收下。不答应,我扔掉。”
他说得很平静,但许忆阳知道,他真的会扔掉。
“……去哪?”许忆阳妥协了,声音很闷。
“随便。”丁遂说,“就附近。”
许忆阳盯着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丁遂。
最后他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他说,转身上楼把纸袋放回家,又下来。
两人推着自行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脚还疼吗?”丁遂问。
“不疼了。”
“能走这么久?”
“……嗯。”
丁遂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很多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
“进去坐坐?”丁遂问。
许忆阳点点头。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你国庆有什么安排?”丁遂问。
“没有。”
“四天假,都不出门?”
“……嗯。”
丁遂侧过头看他:“一直在家?”
许忆阳没说话。
丁遂也没再问,只是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忆阳。”丁遂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丁遂的声音很平静,“可以跟我说。”
许忆阳身体一僵。
“不用。”他立刻拒绝,声音有点生硬,“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丁遂转头看他,眼神很深:“是吗?”
“是。”
“那你哥呢?”丁遂问,“他需要吗?”
许忆阳猛地转头,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丁遂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就是觉得,你们好像……挺难的。”
许忆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季夏?”
丁遂没否认,也没承认。
许忆阳站起身:“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哥的事更不用。”
“我没想管。”丁遂也站起来,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
“没有如果。”许忆阳打断他,转身就要走。
“许忆阳。”丁遂叫住他。
许忆阳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不是同情你。”丁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也很认真,“也不是多管闲事。”
“那你是什么?”许忆阳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施舍?可怜?还是……”
“是关心。”丁遂打断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很单纯的关心。”
许忆阳愣住了。
关心?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为什么?”
丁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许忆阳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但我知道,”丁遂继续说,声音很轻,“看到你受伤会担心,看到你难过会想安慰,看到你一个人会想陪着。”
“所以,”他看着许忆阳,眼神很专注,“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就是……想这么做。”
许忆阳站在那里,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心里那根弦,又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很久,才小声说:“……随你。”
丁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他说,“现在能陪我继续走了吗?”
许忆阳没说话,只是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丁遂跟上去,和他并肩。
两人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落叶,远处的笑声。
还有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和偶尔扫过来的目光。
许忆阳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走到公园出口时,丁遂忽然停下脚步。
“许忆阳。”
“嗯?”
“明天,”丁遂看着他,“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丁遂说,“不会很远,也不会很久。就……散散心。”
许忆阳犹豫了。
他其实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回家,应该写作业,应该去医院。
但他看着丁遂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他小小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嗯。”
丁遂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在哪碰面?”
“就……楼下。”
“好。”丁遂点头,“十点,楼下。”
两人在路口分开。
许忆阳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丁遂说的那些话。
关心。
很单纯的关心。
真的……会有这么单纯的关心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心里那团一直堵着的、沉重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就一点点。
回到家,他打开那个纸袋,里面除了药,还有一小盒巧克力。
包装很精致,是他没见过的牌子。
他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发苦。
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
202X年10月1日阴转晴
丁遂来了。
给了药,还有巧克力。
他说是关心。
我不懂。
但巧克力很甜。
太甜了。
写完这些,他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