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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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9月19日
他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跟在我后面？
好讨厌他挡我光，很烦。
最近总做梦，一晚上能醒来很多次。
梦是杂乱的，一片混沌，让人头疼。
许忆阳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在最后一个片段刚浮现的时候惊醒过来。
这已经是第3天了，比闹钟更早醒过来。
失眠的症状在不久前才刚消下去，最近又总做这样莫名其妙的梦，有时在深夜，也有时是临近天明的时候。
许忆阳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坐起身，蜷了下腿才反应过来。
膝盖处的伤口还没结痂，稍有动作，牵扯就发痛，还不是那种隐隐的痛，像针扎一样。
那辆老旧自行车也摔坏了，刹车完全不灵，看起来像快散架，骑是肯定骑不了了。
许忆阳靠在床头，头一回有不想起床的念头。
去学校就又会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想。
许忆阳又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
所以他真的会来吗？还是说又在戏弄他？
许忆阳撒气似的揪着玩偶兔的耳朵，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洗漱完还剩余很长时间，许忆阳数数多重的零花钱，把还算整的钱放下，拿了那些一元的。
许驿晟一直没回来，也没人给他发消息，不知道医院那头怎么样了。
许忆阳穿上又是，用十分别扭的姿势换了鞋，最后就拧把手准备出去。
明明已经踏出一步了，他却总觉得屋里像是有股引力，让他鬼使神差的返回玄关。
那把黑伞。
……真是没办法。
许忆阳盯着它看了几秒，赌气似的摔上门，没再回头。
到公交站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很多人。许忆阳看到不少穿着同校校服的，可能是高三的学生，手里还拿着单词本。
好刻苦的样子。
许忆阳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高三的时间会更紧吧？爷爷的病也肯定好不了……到时候一定会更忙。
烦。
许忆阳踢开一块很小的石子，不再想未来的事，越想越烦。
“左转弯，请注意，左转弯……”
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着。公交车终于拐过最后一个路口驶过来，车还没停稳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
许忆阳被不知道哪个人踩了一脚，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人流往上挤。
投币，找座位。后面的双人座都占满了，许忆阳看了眼车厢中部，选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
眼皮沉得厉害，膝盖和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打算先眯一会儿。
一小会儿，绝对不会睡过去的。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等待车辆启动。
“诶稍等！”司机都准备关门了，突然有这么一道声音冒出来。
脚步声快速踏上台阶，投币声清脆。
许忆阳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把脸埋得更低。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他旁边的过道上。
许忆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已经笼罩过来，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
“往里坐。”丁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许忆阳装睡，没动。
“许忆阳。”丁遂又叫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周围有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忆阳的耳根开始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丁遂自然地在他原本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许忆阳能清楚看到丁遂侧脸的轮廓，看到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你……”许忆阳刚想说什么，公交车猛地启动，惯性让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丁遂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坐好。”丁遂说，松开了手。
许忆阳迅速坐直，尽量往另一边靠，但座位就那么大，再怎么躲也躲不开旁边人的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其他人的低语和偶尔的报站声。
许忆阳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
“你脚怎么样了？”丁遂忽然开口。
“……还好。”许忆阳声音很闷。
“药涂了吗？”
“涂了。”
“嗯。”
对话又陷入沉默。
许忆阳觉得空气有点稀薄。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丁遂。
丁遂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柔和。
许忆阳迅速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烦。
这个人，为什么要坐在他旁边？为什么要问他这些？为什么……
“我早上去你家了。”丁遂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
许忆阳身体一僵。
“敲门没应。”丁遂继续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许忆阳低垂的侧脸上，“等了一会儿。”
许忆阳屏住呼吸。
“想撬锁。”丁遂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但没撬。”
许忆阳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
丁遂看着他，眼神平静：“然后我想，你可能早跑了。就去公交站看看。”
“你……”许忆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真的想撬锁？”
“嗯。”丁遂应了一声，坦然地承认，“如果你在里面晕倒了或者怎么了，撬锁是最快的方法。”
这个逻辑直接得让许忆阳无话可说。
他盯着丁遂看了几秒，然后别开脸，声音更闷了：“……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我知道。”丁遂说，“但还是会担心。”
许忆阳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试图让那阵莫名的悸动平息下去。
公交车到站了。后门打开，几个学生下车。
车厢里空了些，但丁遂没有动，依旧坐在他旁边。
下一站就是学校。
许忆阳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管我？”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发动机的声音淹没。
丁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许忆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丁遂也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的天光，也映着许忆阳小小的倒影。
“就是觉得，”丁遂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好像需要有人看着。”
许忆阳的呼吸一滞。
需要有人看着？
什么意思？觉得他很弱？觉得他照顾不好自己？还是……
“我不需要。”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丁遂看着他，眼神很深：“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丁遂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看着你，想管你，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许忆阳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愣愣地看着丁遂，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
公交车缓缓停靠。
“学校到了。”丁遂站起身，顺手拿起许忆阳放在腿上的书包，“下车。”
许忆阳还处在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中，机械地跟着下了车。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薄雾里，教学楼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得肃穆。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门里走。
丁遂背着两个书包——他自己的，和许忆阳的。他走得不快，配合着许忆阳一瘸一拐的步伐。
许忆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公交车上那句话。
“因为我想。”
想什么？想管他？想看着他？
为什么？
他不懂。
两人沉默地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晨光渐渐亮起来，雾气开始散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快到教学楼时，丁遂忽然停下脚步。
许忆阳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他。
丁遂转过身，面对着许忆阳。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许忆阳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许忆阳。”丁遂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可能觉得我烦，觉得我多管闲事。”丁遂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但这是我的选择。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阻止我。”
许忆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丁遂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琥珀色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要迟到了。”
许忆阳站在原地，看着丁遂的背影。
晨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更乱了。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想逃了。
至少，暂时。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受伤的脚，慢慢地跟了上去。
丁遂走得不快，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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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季夏又转过来，这次是问丁遂一道英语题。
丁遂简单解答了几句，语气平淡。
季夏却笑得很甜：“谢谢你啊丁遂，你真好。”
许忆阳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却竖着。
“对了，许忆阳的脚怎么了？”季夏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心，“看起来伤得不轻啊。”
丁遂没说话。
许忆阳也没动。
“是不是又摔了？”季夏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听说他初中就经常这样，毛手毛脚的，动不动就受伤……”
许忆阳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季夏。”丁遂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题讲完了。”丁遂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淡，“你可以转回去了。”
季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我……我就是关心一下同学……”
“不用。”丁遂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他有人关心。”
季夏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转回身。
许忆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心脏跳得有点快。
那句“他有人关心”还在耳边回响。
烦。
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要……
下课铃终于响了。
许忆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抓起书包就想往外走——尽管脚踝的疼痛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等我一下。”丁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忆阳没回头：“不用。”
“我说，”丁遂站起身，轻而易举地拿过他肩上的书包，“等我一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忆阳抿紧嘴唇，站在原地没动。周围有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热。
丁遂很快收拾好东西，背上两个书包，走到他身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许忆阳走得很慢，受伤的右脚不敢用力，姿势别扭。丁遂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廊里人很多，嘈杂拥挤。许忆阳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丁遂太显眼了。一米八几的身高，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足够引人注目的脸。所过之处，总能吸引几道目光。
许忆阳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人群。
“慢点。”丁遂伸手虚扶了他一下，“脚不想要了？”
许忆阳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丁遂没生气，只是收回手，继续走在他旁边。
出了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低垂，像是又要下雨。
“今天应该不会下。”丁遂忽然说。
许忆阳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丁遂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天气预报说晚上才有雨。”
“……哦。”许忆阳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两人沉默地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擦过许忆阳的肩膀。
快到校门口时，丁遂忽然停下脚步。
许忆阳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这等我一下。”丁遂说着，把书包递给他，“别乱跑。”
说完，他转身朝学校旁边的小超市走去。
许忆阳抱着两个沉甸甸的书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丁遂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他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给他牛奶，帮他挡雨，替他说话，现在又……
超市的门开了，丁遂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许忆阳才看清——是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
“给你。”丁遂把东西递过来，“晚上回去记得换药。”
许忆阳盯着那些东西，没接：“……我有。”
“以防万一”丁遂说着，直接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又不贵。”
指尖触到冰凉的药瓶，许忆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谢谢。”他小声说。
“嗯。”丁遂应了一声，拿回自己的书包，“走吧，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许忆阳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走。”
丁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许忆阳被看得不自在，转身就要走。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丁遂及时扶住他。
“逞什么能。”丁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许忆阳甩开他的手，咬牙站直：“说了不用。”
丁遂没再坚持，只是跟在他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已经等了不少学生，看到他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许忆阳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泥渍。
公交车来了。
人群涌上去，许忆阳被挤在中间，受伤的脚踝又被人踩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带。
“慢点。”丁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许忆阳没说话，任由丁遂半扶半推地把他弄上车。
投币，找座位。这次后面还有双人座，丁遂直接把他带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许忆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疲惫，疼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混杂在一起，让他什么都不想想。
丁遂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会看一眼他受伤的脚踝。
车到站了。
许忆阳站起身，丁遂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到楼下。”丁遂说。
“……不用。”许忆阳想拒绝，但丁遂已经先一步下车。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丁遂站在那片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许忆阳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慢慢走下车，走到丁遂身边。
两人并肩往小区里走。夕阳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快到楼下时，许忆阳停下脚步。
“就到这吧。”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丁遂看着他，眼神很深：“明天……”
“我自己能去。”许忆阳打断他，“脚好多了。”
丁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忆阳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真的。”
“嗯。”丁遂应了一声，把书包递给他，“记得换药。”
“……知道了。”
丁遂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消失在拐角。
许忆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他忽然想起公交车上那句话。
——“你好像需要有人看着。”
需要吗？
也许吧。
但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跟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