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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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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9月18日阴有雨
又下雨了。
丁遂今天给了我一盒牛奶,说是买多了。
谁信。
但他硬塞给我,我就喝了。
……还挺甜。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一直持续到清晨。
许忆阳醒来时,天光透过窗帘,是一种灰蒙蒙的亮。
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雨声,然后坐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撑开检查了一下。
厨房里,许驿晟正在热粥。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今天雨不小,骑车小心。”
“嗯。”许忆阳应了一声,坐下吃早饭。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绵绵不绝。
吃完早饭,许忆阳穿上雨衣,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时,许驿晟叫住他:“等等。”
许驿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午饭。今天别吃冷的。”
许忆阳接过饭盒,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谢谢哥。”
“路上慢点。”许驿晟拍了拍他的肩。
雨确实不小。许忆阳骑车穿行在雨幕里,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水花。
到教室时,他的裤脚和鞋子都湿了,有点不舒服。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气和校服布料未干透的味道。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
丁遂还没来。
许忆阳把湿漉漉的雨衣叠好塞进桌肚,拿出早读要用的书。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丁遂走进教室。
许忆阳低着头看书,余光瞥见那双熟悉的白色球鞋停在自己旁边。鞋面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
早读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课间,许忆阳想去接热水。刚站起身,丁遂也站了起来。
两人又在狭窄的过道里撞上。
许忆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丁遂看着他,没说话,侧身让开。
许忆阳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拥挤嘈杂。热水机前排着队,热气氤氲。
许忆阳排在队伍末尾,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发呆。
鼻尖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干净,冷冽。
丁遂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他后面。
许忆阳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许忆阳时,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凑到热水机下。
水流很烫,蒸汽扑在脸上。
“小心烫。”丁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
上午第节是语文课。老师正在讲古诗词鉴赏,窗外雨声渐大,敲得玻璃噼啪作响。
许忆阳盯着课本上的字,思绪却有些飘。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下课铃响时,雨势稍缓。
许忆阳正收拾书本,旁边的丁遂忽然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盒牛奶。纸盒包装,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买多了。”丁遂说,语气平淡,“喝不完。”
许忆阳盯着那盒牛奶,没接:“我不喝。”
“为什么?”丁遂看着他。
“……”许忆阳语塞。为什么?因为不想接受?因为觉得别扭?因为……
“浪费不好。”丁遂把牛奶又往前递了递。
许忆阳抿了抿唇,看着那盒牛奶。纸盒上印着可爱的奶牛图案。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忆阳觉得脸颊开始发热。
“……谁信你买多了。”他小声嘟囔,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纸盒,温热的。
“嗯。”丁遂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整理书本,嘴角却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许忆阳握着牛奶,指尖感受到那点温热。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很甜。奶香浓郁。
他其实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这一口下去,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怎么样?”丁遂忽然问。
许忆阳差点呛到,咳嗽了两声:“……还行。”
“嗯。”丁遂又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忆阳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些。
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了新的练习卷,限时完成。
许忆阳埋头做题,写得很认真。做到一半时,他卡在一道函数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就是找不到思路。
余光瞥见旁边的丁遂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
许忆阳咬了咬笔杆,有点烦躁。
丁遂忽然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
纸上写着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简洁清晰。
许忆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丁遂。
丁遂没看他,只是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这里。”
许忆阳低头看草稿纸,思路豁然开朗。
“……谢谢。”他小声说。
“嗯。”丁遂收回草稿纸,继续检查自己的卷子。
许忆阳按照那个思路,很快解出了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烦归烦,但……确实帮了大忙。
中午放学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低垂。
许忆阳拿出许驿晟准备的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香味飘出来。
丁遂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顿。
“你自己做的?”他问。
许忆阳摇头:“我哥做的。”
“哦。”丁遂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许忆阳慢慢吃着午饭,饭菜还是温的,味道很好。
他想起早上许驿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回书包。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宣布下个月有演讲比赛,鼓励大家报名。
许忆阳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当众讲话。
季夏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笑得很灿烂。
“许忆阳,你要参加吗?”英语老师忽然点名。
许忆阳身体一僵,抬起头:“……不了。”
“为什么?你口语挺好的。”
“……”许忆阳抿紧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师,他可能没时间。”丁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最近要准备数学竞赛。”
英语老师“哦”了一声:“这样啊,那算了。其他同学呢?”
许忆阳松了口气,侧头看了丁遂一眼。
丁遂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准备数学竞赛?许忆阳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
心里那点疑惑像水泡一样冒出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算了,不重要。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许忆阳穿上雨衣,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冷。
骑到一半时,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雨衣上,视线都变得模糊。
许忆阳加快速度,想快点回家。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许忆阳慌忙刹车,车把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摔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嘶——”膝盖和手肘传来一阵刺痛。
电动车已经扬长而去。
许忆阳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周围行人匆匆,没人停下。
许忆阳坐在地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膝盖擦破了,血混着雨水渗出来。脚踝疼得厉害,估计是扭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站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许忆阳抬起头。
丁遂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他面前。深蓝色的卫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
“能起来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静。
许忆阳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手。”丁遂又说了一遍。
许忆阳迟疑地把手放上去。
丁遂握紧,用力把他拉起来。动作很稳,但许忆阳的脚踝还是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脚怎么了?”丁遂皱眉。
“好像……扭到了。”许忆阳小声说。
丁遂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手指轻轻按了按,许忆阳疼得缩了一下。
“肿了。”丁遂站起来,“能走吗?”
许忆阳试了试,刚迈出一步就疼得脸色发白。
丁遂没说话,把伞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
许忆阳瞪大了眼睛:“……不用。”
“你想在这淋雨到什么时候?”丁遂回头看他,眼神很淡,但不容拒绝。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许忆阳咬了咬牙,还是趴到了丁遂背上。
丁遂稳稳地站起来,另一只手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伞拿好。”他说。
许忆阳举着伞,尽量把两个人都罩住。但雨太大了,还是有很多雨水打在丁遂身上。
丁遂背着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很稳,呼吸平稳。
许忆阳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对方肩背的肌肉线条,能闻到雨水混着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丁遂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温热。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也乱了节奏。
“你家在哪?”丁遂问。
许忆阳报了个地址。
丁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声嘈杂,伞下的空间却异常安静。许忆阳能听到丁遂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对方心跳透过背脊传来的震动。
很……奇怪的感觉。
但他不讨厌。
甚至觉得……有点安心。
到了楼下,丁遂把自行车停好,背着他上楼。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丁遂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家门口,许忆阳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暗,没开灯。
丁遂把他放在沙发上,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许忆阳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医药箱在哪?”丁遂问。
“……在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
丁遂走过去,拿出医药箱。他蹲在许忆阳面前,打开箱子,拿出碘伏和棉签。
“我自己来……”许忆阳想接过。
丁遂没理他,直接握住他的脚踝。
指尖触到皮肤,温热。
许忆阳身体一僵。
丁遂低着头,动作很轻地给他清理伤口,涂药。膝盖和手肘的擦伤,脚踝的扭伤。
灯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做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许忆阳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烦。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
“好了。”丁遂站起来,收拾医药箱,“这两天别碰水,少走动。”
“……谢谢。”许忆阳小声说。
丁遂“嗯”了一声,把医药箱放回原处。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而整洁的空间。
“你一个人住?”他问。
“和我哥。他晚上回来。”许忆阳说。
丁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门口,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伞。
“我走了。”他说。
“……嗯。”许忆阳应了一声。
丁遂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来接你上学。”
“不用!”许忆阳脱口而出。
丁遂没理他,直接关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忆阳坐在沙发上,盯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上的伤口涂了药,清凉的感觉蔓延开。
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烦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
像心跳的声音。
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