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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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9月17日晴
数学周测砸了。84。
丁遂今天又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这个问题本来就挺讨厌的。
体育课跑了三圈，累。
清晨的阳光很好，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格子。
许忆阳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数学周测卷子。鲜红的“64”像一道伤口，刻在卷面右上角。
他盯着那道错了的选择题看了很久——一个低级失误。
他合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厨房里传来许驿晟的声音：“阳阳，吃早饭了。”
“来了。”
餐桌上，许驿晟把煎蛋推到他面前，视线扫过他有些苍白的脸：“没睡好？”
“……嗯。”许忆阳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今天去医院吗？”许驿晟问。
“下午去。上午要补错题。”许忆阳声音闷闷的。其实他今天上午不想去学校，不想看到那张卷子，更不想看到旁边那个人。
但他还是准时到了教室。
早读时，丁遂照例在铃响前一刻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许忆阳低着头背单词，努力忽略旁边的存在感。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评周测卷子。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错题，许忆阳盯着自己的卷面，指尖抠着那个红得刺眼的分数。
“这道题，班上只有两个同学做对了。”老师敲了敲黑板，“丁遂，许忆阳，你们俩上来写一下解题过程。”
许忆阳身体一僵。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丁遂已经站在黑板另一侧，拿起粉笔开始写。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有力，步骤清晰。
许忆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写自己的解题过程。写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他发现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明明昨晚订正时思路是通的，怎么现在又……
粉笔在黑板上停住，留下一个难看的白点。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许忆阳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的耳朵开始发烫，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许忆阳，下去吧。”老师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丁遂，你继续写完。”
许忆阳放下粉笔，垂着眼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坐下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丁遂。
丁遂已经写完回到座位，正拍着手上的粉笔灰。察觉到他的目光，丁遂侧过头，深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许忆阳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课间，季夏又转过来，这次是问丁遂那道难题的另一种解法。丁遂简单解释了几句，季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笑着说：“丁遂你好厉害啊！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许忆阳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却竖着。
“许忆阳今天怎么没做出来啊？”季夏忽然把话题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他平时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许忆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能状态不好。”丁遂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也是哦，听说他家里……”季夏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然清晰可闻，“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许忆阳的神经上。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季夏。
季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对上他冰冷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许忆阳说，声音冷得像冰，“就是觉得，别人的家事，少打听比较好。”
季夏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转回身。
丁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晒在操场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简单热身之后宣布：“今天测八百米和一千米。”
哀嚎声四起。
许忆阳站在队伍里，看着远处红色的塑胶跑道，胃里一阵发紧。他昨晚没睡好，早上又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只觉得头晕。
他不知道这个组是怎么排的，怎么会和丁遂一个组。
站上起跑线时，许忆阳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旁边，丁遂正在做简单的拉伸，动作流畅。
“各就各位——”体育老师举起发令枪。
许忆阳弯下腰，摆出起跑姿势。
“砰！”
枪响的瞬间，他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算顺利，他保持着中游的速度。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风从耳边掠过。他能听到旁边同学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第二圈开始，他的腿像灌了铅。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视野开始模糊，只能看到前方晃动的身影。
一个，两个……有人超过了他。
他咬紧牙关，试图加速，但身体不听使唤。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丁遂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跑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步伐稳健。
“调整呼吸。”丁遂的声音在风里响起，不高，但清晰，“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许忆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照做。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对，就这样。”丁遂说，“别急，保持节奏。”
他们在跑道上并肩跑着，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耳边规律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过终点线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慢走，别停。”丁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稳稳地托着他。
许忆阳挣了一下，但丁遂握得很紧。他只好任由丁遂扶着，在跑道边慢慢走着。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丁遂递过来一瓶水：“小口喝。”
许忆阳接过来，手还在抖。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丁遂“嗯”了一声，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公布成绩。许忆阳勉强及格。
解散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许忆阳走在最后，腿还是软的。
丁遂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着。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你刚才……”许忆阳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喘，“为什么要等我？”
丁遂侧过头看他：“什么？”
“跑步的时候。”许忆阳说，“你本来可以跑更快的。”
丁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你快不行了。”
这个回答直接得让许忆阳噎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教学楼时，丁遂忽然开口：“许忆阳。”
“嗯？”
“你是不是……”丁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真的很讨厌我？”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许忆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阳光照在丁遂脸上，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在那片深潭里晃动。
“这个问题，”许忆阳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本身就很讨厌。”
丁遂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为什么？”
“因为……”许忆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就行。”
“实话就是……”许忆阳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操场上还在跑步的同学，“我不知道。我不讨厌你，但也不……不习惯你。”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总在我旁边。”许忆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习惯你注意到我，不习惯你……帮我。”
丁遂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忆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时，他才开口。
“那就慢慢习惯。”丁遂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一直在。”
许忆阳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阳光照进来，在那片深潭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学楼，把丁遂和那片过于耀眼的阳光一起抛在了身后。
但他没有听到，在他转身之后，丁遂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体育课后的午休，许忆阳趴在桌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或者回宿舍了。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座位上写作业。
许忆阳闭着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丁遂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会一直在。”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
他不懂。
旁边的座位传来轻微的响动。丁遂回来了。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许忆阳桌上。
许忆阳睁开眼。
是一瓶饮料，冰镇的，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旁边还有一小包纸巾。
“这个很好喝的，不怎么腻。”丁遂说，声音平淡，“擦擦汗。”
许忆阳盯着那瓶饮料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拿起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凉意。
他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谢谢。”他小声说。
“嗯。”丁遂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书。
许忆阳握着饮料瓶，指尖感受到冰凉的触感。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丁遂一眼。
丁遂正专注地看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许忆阳忽然发现，丁遂的耳朵轮廓很好看，耳垂饱满，线条干净。
他迅速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烦。
这个人，总是做些让人看不懂的事，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但为什么……他好像，没有那么抗拒了？
下午的课，许忆阳依旧努力集中精神。数学卷子的阴影还在，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错了就是错了，下次改过来就行。
丁遂依旧在旁边安静地听课，做笔记。偶尔，许忆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但当他看回去时，丁遂已经移开了视线。
放学时，许忆阳收拾好书包，正要离开，丁遂忽然叫住他。
“许忆阳。”
“嗯？”
“明天，”丁遂看着他，眼神平静，“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许忆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出教室时，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那把黑色的伞，还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季夏都没有再来找丁遂说话。
而丁遂，除了回答老师的问题和跟自己说了那几句话，几乎也没跟其他人交流。
好像……真的有点双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许忆阳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教室。
骑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吹在脸上，带着傍晚的凉意。
许忆阳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体育课的情景——并肩跑步时耳边平稳的呼吸声，冲过终点线时扶住自己的手，还有那句“我会一直在”。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但好像，甩不掉了。
回到家，许驿晟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回来了？”许驿晟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许忆阳放下书包，“跑的。”
“哦。”许驿晟没再多问，“洗手吃饭。”
饭桌上，许驿晟说起爷爷的情况：“今天精神不错，还问起你。我说你周测，没让你来。”
许忆阳筷子顿了一下：“……哦。”
“考得怎么样？”
“……一般。”
许驿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下次努力。”
吃完饭，许忆阳主动收拾碗筷。洗好碗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糟糕的周测，烦人的追问，累死人的体育课，还有……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瞬间。
他最终只写了几行。
202X年9月17日晴
数学周测砸了。84。
丁遂今天又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这个问题本来就挺讨厌的。
体育课跑了三圈，累。
写完后，他盯着最后那个“累”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楼房的灯火次第亮起。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默地舒展着叶子。
许忆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脑海里只余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剪影——夕阳下的操场边，那人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走向集合的队伍。
那么近，又那么远。
像这个夜晚一样，包裹着他，却又触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