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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之间 ...

  •   202X年9月16日雨转阴
      伞没还。
      也没找到机会还。
      他好像忘了。我也没主动提。
      烦。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才渐渐歇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声。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浅淡的灰白色,云层薄了,透出些微光。
      许忆阳醒得比闹钟早。
      躺在那张有些发硬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痕迹,脑子里盘旋的还是昨天傍晚——手腕上残留的温度,雨伞的重量,和那人转身跑进雨里的背影。
      烦。
      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微凉气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有些刺眼。
      厨房里已经传来动静。许驿晟今天没课,在家。许忆阳洗漱完走出去时,看到哥哥正背对着他煎蛋,锅里滋滋响着。
      “起了?”许驿晟没回头,关小了火,“今天降温,多穿点。”
      “嗯。”许忆阳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一角,放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已经干透,折得整整齐齐。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粥是昨晚熬好的,热一下就可以。许驿晟端了煎蛋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看了眼那把伞:“新买的?”
      许忆阳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不是。同学的。”
      “哦。”许驿晟没多问,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才说:“爷爷昨晚情况稳定,张阿姨说睡得还行。我下午过去,你放学直接回家,别去医院了。”
      许忆阳抬头:“我……”
      “你明天还有数学周测。”许驿晟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回去复习。医院有我。”
      许忆阳抿紧了嘴唇,没再争辩。他知道争也没用。许驿晟决定的事,很少更改,尤其是在关于他“学习”和“休息”的事情上。
      吃完饭,他沉默地收拾碗筷,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把伞。
      拿,还是不拿?
      不拿,怎么还?拿了,要怎么开口还?难道直接扔他桌上说“还你”?还是等他来要?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动作也慢了下来。
      “磨蹭什么?”许驿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要迟到了。”
      许忆阳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快速走到桌边,一把抓起那把伞,塞进了书包侧袋。伞骨有点长,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伞柄。
      “走了。”他闷声说,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路上小心。”许驿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冷。许忆阳骑车穿行在微凉的晨风里。
      到教室时,时间还早。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趴在桌上补眠,或者小声背单词。
      旁边的位置空着。丁遂还没来。
      许忆阳把伞从侧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在了两人桌子之间的地面上,靠着桌腿。这样他一进来就能看到。
      然后他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陌生的单词上。然而,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耳朵也竖起来,分辨着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
      早读铃快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填满。嘈杂的人声,搬动椅子的声音,收作业的催促声。
      丁遂是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刻走进教室的。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全。头发似乎有点湿,可能是早上洗了头没完全吹干,额前几缕发丝软软地搭着,让他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少年气。
      他径直走向座位,目光扫过地面那把伞,脚步几乎没有停顿,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
      许忆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等着丁遂开口,问起伞的事,或者至少看一眼。
      但丁遂没有。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翻开,开始看课文。侧脸平静,睫毛低垂。
      许忆阳等了一会儿,直到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丁遂还是没有丝毫要提起那把伞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心底那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烦躁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把视线收回来,盯回自己的书页,也跟着读,但声音发干,嘴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进去。
      早读课在一片嗡嗡声中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许忆阳盯着地上的伞,指尖蜷了蜷。他终于还是弯下腰,把伞拿起来,放在了丁遂那边的桌面上。
      黑色的伞面,在浅色的木纹桌面上格外显眼。
      丁遂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笔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那把伞,然后又看向许忆阳。
      他的眼神很平静,深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在问:有事?
      许忆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生硬地说:“还你。谢谢。”
      丁遂“嗯”了一声,目光落回伞上,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伞拿起来,随手放进了自己桌肚靠外侧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不客气”,也没有“下次记得带伞”。
      许忆阳准备好的诸如“昨天谢谢你”之类的客套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把伞心神不宁了一早上。
      烦死了。
      他转回头,用力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纸张哗啦作响。
      上午的课间,前排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许忆阳后来知道她叫季夏——又转过来几次,不是问丁遂借笔记,就是问他省城一中的教学进度。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亲昵感。
      丁遂的回答依旧简短,但态度比昨天对那些起哄的男生好了些,至少会完整地回答她的问题。
      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拖堂了五分钟。下课铃响时,教室里一片哀嚎。许忆阳想去接水,刚站起身,丁遂也正好起身往外走。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差点撞上。
      许忆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侧身想让。
      丁遂却停了下来,看着他。两人距离很近。
      “你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丁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第二种解法,步骤跳太多了。考试会扣分。”
      许忆阳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用了一种更取巧但步骤省略的方法,没想到丁遂注意到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心里却有点意外。
      丁遂在看他做题?
      “知道还写?”丁遂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质问。
      许忆阳被他问得有些恼:“节省时间。反正结果对。”
      “过程分也是分。”丁遂说,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你很缺那几分钟?”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许忆阳一下。他猛地抬眼,对上丁遂深黑的眸子。
      他当然缺时间。
      他缺一切时间。
      睡觉的时间,学习的时间,赚钱的时间,陪爷爷的时间。
      但这种被赤裸裸点破的感觉,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关你什么事。”他冷下脸,绕过丁遂,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背影挺直,带着明显的抗拒。
      丁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午休时间,许忆阳照例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是许驿晟早上给他做的——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吃着。
      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去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了。丁遂也不在。
      许忆阳吃完三明治,把垃圾收拾好,正打算趴着睡一会儿,季夏和另一个女生说笑着走了进来。看到他,季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许忆阳,”她声音清脆,带着笑,“能借一下你上午的物理笔记吗?我有个地方没听清。”
      许忆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季夏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
      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点了点头,从桌肚里找出笔记本递过去。
      “谢谢啊!”季夏接过来,翻看着,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和丁遂熟吗?他看起来好酷啊,都不怎么说话。”
      许忆阳垂下眼:“不熟。”
      “哦……”季夏拖长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省城一中多好啊。”
      “不知道。”
      “他有没有女朋友啊?省城那边的?”
      许忆阳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季夏。女生漂亮的杏仁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趣。
      “你可以直接问他。”许忆阳说,语气平淡无波。
      季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也是哦……那我先看笔记啦,谢谢!”她拿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座位。
      许忆阳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耳边是那两个女生压低的笑语声,隐约能听到“丁遂”、“好帅”、“不知道有没有”之类的字眼。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像一团湿冷的雾,堵在胸口。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正是许忆阳最需要打起精神的课。他用力掐了自己虎口几下,才勉强驱散午后的困意。
      旁边的丁遂依旧坐得笔直,听课认真。许忆阳发现,丁遂做笔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照抄板书,而是用极简的符号和关键词,构建出清晰的逻辑链,偶尔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自己的疑问或另一种思路。
      确实……很厉害。许忆阳不得不承认。
      课间,数学课代表发下来上周的随堂小测卷子。许忆阳拿到自己的,看了一眼分数——92。还不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
      丁遂的卷子也发下来了,就放在桌面上。鲜红的数字:98。
      许忆阳的目光在那分数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不服,有点……被比下去的感觉。
      丁遂似乎对分数并不在意,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错题——其实只有一道选择题,他圈出了题干里一个容易忽略的条件,然后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粗心”,就把卷子折起来放进了文件夹。
      放学时,天色又阴了下来,像是还要下雨。
      许忆阳收拾书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早上那把伞又塞回了书包侧袋。
      他走出教室时,丁遂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许忆阳低着头快步走着,刚到楼梯口,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丁遂。他正靠在楼梯转角处的窗边,似乎在等人。看到许忆阳,他直起身。
      许忆阳心一紧,下意识就要绕过丁遂下楼。
      “许忆阳。”丁遂叫住他。
      许忆阳脚步一顿。
      丁遂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丁遂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明亮。
      “你很不喜欢我?”丁遂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许忆阳猛地抬眼,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心跳倏地漏跳了好几拍,血液冲上脸颊。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回答。
      不喜欢吗?好像也不是。但喜欢?更谈不上。
      那只是一种……非常陌生、非常扰人的存在感,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本能地想逃离。
      “还是,”丁遂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意味,“你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有人靠近?不习惯有人注意到他?不习惯……这种莫名被牵引注意力的感觉?
      许忆阳的呼吸有些乱了。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与你无关。”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冲下了楼梯,把丁遂和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连同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一起抛在了身后。
      一路骑车回到家,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飞快,脸颊也烫得厉害。
      烦。
      这个人,这场雨,那把伞。
      还有他自己,这种陌生的心绪。
      都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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