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变卦》黑兔子乖乖

20、恶魔游行1 他蹲在少年

　　一阵详谈结束后，延魁把米娅那辆已经低调了但还是很高调的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坪谁也没动。两人在店门口分作两路，涅尔招来的计程车先到一步，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路边的延魁，河畔的风不大却冷，把延魁的鼻尖吹得泛红，衬得棕色瞳孔都生动了些，眨眼的一秒间，如宝石盒盖被开启。
　　他装作不经意地又回头多看了一眼，猜测延魁应该是极其厌恶言而无信的人，而他暂时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能够畅所欲言的朋友，所以还是打算表现得好一点，不让人讨厌。
　　“那我先走了，”他捏着门把手和延魁告别，似乎对这样平静的时刻还存有留恋，他又说：“等着我，我说能回来就是能回来。”

　　态度诚恳，看不出一点偷奸耍滑的样子。

　　“嗯。”延魁把手放在兜里暖着，看着涅尔在他给了回应之后满意地上车离开。

　　车开走以后风忽然大了不少，卷过来一阵早餐店里刚磨出的咖啡香，伴着栅栏上的铁锈味，浑浊不清，闻着只觉得鼻塞。

　　延魁吸了吸鼻子，在风里又等了几分钟后第二辆计程车也在同一个位置停下。

　　司机是个音乐剧迷，车载电台一周一次的音乐剧欣赏他从不舍得错过。将导航调好之后他看了一眼显示屏角落里的时间，差两分钟就是十一点整了，他连忙打开了那个期待已久的频道，扭头向延魁征求意见：“先生，不介意我听个节目吧？”

　　“不介意。”延魁随意回道。

　　“谢谢先生。”司机连忙致谢，只因在西国很多人打车后喜欢全程安静，如果司机贸然搭讪或是弄出吵闹的声响会被视作不礼貌，严重的还会被投诉。在得到延魁同意后他美滋滋地启动了车子，过程中还偷偷将音量加大了两格。

　　一首平缓的片头曲响起，让车子里不再沉闷，扬声器中传来慷慨昂扬的男声，用标准的广播腔调播报了即将开始的节目：“欢迎大家收听354号电台，今天我们想让您听的是音乐剧《恶魔游行》”

　　恶魔游行，是西部一个叫做“安宁岛”的岛民们在安宁日到来之前的“驱魔降福”仪式。
　　节目一开始是一阵喧闹亢奋的人声，直到鼓乐奏响，人声渐渐淡去，随即烈火焚烧的音效在计程车这个安静闭塞的空间里蔓延开来，仿佛下一刻火叶子就扫到脸上，接着各种乐器声衔接而来，让收音机外的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游行的队伍里……

　　被驯服的象拉着木车从队伍后方走出来，音乐声变得分外紧张，鼓点频率如心跳，紧凑又振奋。号角一吹，恶魔登场，人声跟着音乐高涨，到达了整个节目的高潮。
　　延魁觉得有意思，闭眼陪着司机听了一路，把自己想成是游行队伍里的一员，举着火把跟随火炬手的脚步前进。

　　——

　　他被人群带着退开为象车让道，首车上搭着一座高台，如同小型瞭望塔，那上面燃着熊熊烈火，看不具体。后方的车板上禁锢着七只恶魔，它们肢体被长钉钉死在木板上，依旧暴露着本性里的丑态……
　　恶魔享受着今夜，尽情地向岛上的一切展示着它的贪婪，暴戾，诱惑，堕落……纵使只要它们的□□触及火光便会消失，它们也毫无悔改。
　　人群自动分散在路两边给恶魔让出通道，只留头车上的火炬手一人做驱魔仪式。

　　火光照亮每一个人的脸，但延魁却怎么也看不清站在高台上的火炬手究竟是何模样，只看得到他双手挥舞着巨大的火把跳着一种延魁不曾见过的舞种。
　　他的舞姿有力，朝围绕在周身恶魔呐喊着：“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游行的队伍也齐声高喊：“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一群人举着手鼓，吹着短管乐器，带动着周围的人一同起舞。
　　接着，火炬手腾空跃起，将火把插在了恶魔之首唯一一只眼睛里，恶魔立刻发出毁灭前的咆哮，游行队伍见状纷纷将手里的火把朝恶魔们的身上扔去，只有延魁还傻站在原地。
　　熊熊烈火映满延魁的瞳孔，两粒瞳孔里是被恶魔被一点点侵蚀的火炬手。

　　……

　　那似乎是个少年，青涩的嗓音仍在痛苦地喊着那句：“恶魔退散，还我安宁！”

　　旁边一个长满络腮胡的村民拍了拍延魁的肩膀，“嘿！你傻站着做什么呢，兄弟？扔火把啊！朝恶魔扔火把！”

　　延魁没有去搭理络腮胡，直直朝火源中心走去。

　　他还未走到少年所在的地方，所有邪魔就已殆尽，所有的不祥皆被驱散，整个小岛归于安宁，只剩下纷飞在空中的灰烬和未熄灭的火。

　　他仍旧在往前走，在喜悦声中走向那片火光还未熄灭的废墟。
　　他举着他的火把，紧握着他的火把，用来照亮脚下的路。

　　他问：“你是谁？”

　　世界只顾着欢呼，无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向前走。

　　火焰中央的少年已经面目全非的，他跪在地上，大块大块的皮肤皱缩在一起，已经被烧得焦臭的碎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奇怪的是，脏污的血肉没有将他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染脏，成了这片废墟里最干净的东西。

　　还好，杀戮没有将他污染。

　　延魁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深深的不甘。
　　他蹲在少年面前，举着他的火把。他不为屠杀而来，更像是在迎接少年，只不过少年早已没了气息。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遗憾：“你是谁……”

　　忽然，头顶传来干净的摇铃声，接着是暗示一切结束的管弦乐……

　　他又问：“你的眼睛为什么也是蓝色的？”

　　依旧无人回答，柴火被烧出“咔嗒”的脆响，一个燃着的火星落在他的头上，音乐在黑夜里转了调，一切都消失不见……

　　快到戈薇妮庄园时，延魁醒了过来，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以及四周。无恙。

　　延魁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他曾听说有些梦是真的有些梦是假的，有些梦是现实中的预言，有些梦与现实相反，他没有做过具体的划分，很多梦就暂放在“未处理”那一栏。
　　这个梦很短，情节简洁，每一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在细想时他抬头看到那越来越近的暗色城堡，终于在脑海里把梦中火炬手的脸补全。

　　——

　　花都夜总会位于圣市繁华地带的霓虹灯区，这里白日安宁，夜晚则是群魔乱舞。

　　今天寒潮滚滚，气温和昨日相比低了不少，人很容易就犯困。涅尔在车里被困意折磨了一个多钟头后终于在花都夜总会附近的西街街头下了车，站在街边吹了两分钟他方才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才完全清醒。

　　他在夹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五六年前的款式，表面有不少使用的痕迹。这手机是先前被他拆除了定位器的那部，一直用来联系安娜或者秦小北这些人，这部手机他一直都藏得很好，直到在延魁来弗兰西斯科家的前几天才发现被菲奥娜装了定位器，也是那时他才知道菲奥娜对他已起了杀心……

　　手机上显示时间已十二点过半，不早也不晚。接着他就给手机上一个未署名的号码发过去一条消息，消息框里只有一个数字“12”。

　　这条消息是发给秦小北的，27年前的腊月12号，是秦翠翠和秦小北从夜总会的人手里逃跑的日子，也是秦小北的人生开始堕入深渊、失去颜色的日子。
　　秦小北曾告诉过涅尔，他对这个数字最为敏感，如果涅尔有事联系，可以用任意号码发来一个数字“12”，这便成了他与涅尔之间唯一的暗号。

　　消息发过去后，涅尔转身进了西街有名的家具城内等秦小北的回复，一般来说，这个暗号发过去后秦小北会在一个小时内想办法联系到他，超过一个小时则证明秦小北有事在身，他便可以不用再接着等下去。

　　秦小北如今在花都夜总会主要负责采买日常所需的物资，因经理说几日后花都夜总会要迎接贵客，夜总会内的装潢得再提升几个格调，秦小北毛遂自荐，将这次采购装修物件的工作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家具城自然是目前最合适的碰头地点。

　　涅尔假装是选购家具的客人在室内装饰样品区随意闲逛着，他的面前是一款近两米长的波纹鱼缸，浴缸里注满了水，几条彩色的热带鱼围着制氧机吐出来的泡泡打转，鱼儿们的模样在靠近曲面玻璃时被拉得扭曲变形，很是滑稽。
　　他伸手指贴在玻璃上逗弄着一条彩色斑纹鱼，注意力却全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上，大概二十分钟后，手机隔着羊绒外套在他的左手拇指处传来震感，有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秦小北十分谨慎，开头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好。”

　　确定了声音确实属于秦小北，涅尔配合着回道：“先生你好，你上次在我们店里定制的一款曲面造景鱼缸已经做好了，我们现在可以给你安排送货上门，需要和你核实一下地址信息，送到的地址是花都夜总会对吧？”

　　这话一听便了然，秦小北接了他的话：“是的，不过我们老板的要求比较高，为了确保你们做的款式和我们老板要求的一样，我得先过来验收一下，如果没问题再送过去。”

　　“好的，先生。”涅尔说完便挂了电话，夜总会人多眼耳杂，懂了之后就不用再多说。

　　花都夜总会离家具城不是很远，秦小北又走得急，二十分钟不到就赶了过来，他刚走到鱼缸样品区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男人，激动地朝男人那边呼唤道：“诶！你好，请问哪一个是我要的鱼缸？”

　　涅尔随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他快步走过去用单只手给了秦小北一个很深的拥抱，忍不住感慨道：“小北叔，终于又见面了。”他轻拍了两下秦小北的背，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瘦弱，涅尔看着这张和秦翠翠有着七分像的脸满是心酸，他脑袋搭在秦小北肩头轻轻一歪，被秦小北的鬓角扎一下皮肤，他说：“今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少？”

　　秦小北眼神很快地从自己手上掠过，想到来时仔细用洗手液清洗过两遍的才放心地抬起来搓了搓涅尔的背，“好久不见，涅尔。”
　　“小北叔不冷，我穿得厚着呢。”秦小北提前松开了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棉袄，说：“你等很久了吧？”他脸上稍微有一点点表情，眼角周围的细纹就尤为明显，道道皱褶暴露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态。
　　做这一行的，像他如今这种模样是要被笑作“大王花”的，意为花期短暂且臭得无人挑选。可涅尔却从来不提这种事，他们两人的年龄其实相差不大，起初他叫秦小北作“小北哥”，后来秦小北说是不想乱了辈分次次纠正他才叫回“小北叔”。

　　“没多久，”涅尔完全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他揽着秦小北的肩，带他走到刚才逗鱼的那个地方，同他亲近得像哥弟，“来看看我帮你挑的鱼缸，造型新颖，价格出奇的高，放在那些老板的茶水室里他们最喜欢了。”

　　涅尔从不会嫌弃秦小北的职业，更不会嫌弃他一副老态，他毫无顾忌的亲近让秦小北心里泛甜，他笑得没有来时那样收敛了，“可以可以，我相信你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