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十五日谈(五) 痛恨自己不 ...
-
战场另一边,李乘风与渊停在部署。
“东南东,山壁后最高处。找到了吗?”
渊停是剑形态,正在用气机锁定那个隐在山崖上、想要黄雀在后的第二个敌人。
它境界在金丹以上,1v1可以破敌防御,又能自主出击,最宜偷袭。
前方陆星槎独自面对战力全开的金丹后期修士,已经全面落于下风,一直被动挨打。此时左支右绌,勉强闪过了灰袍人几次致命攻击,但代价也很大。刚拿脸接了对手一脚,直接被击倒。左边头砸在尖石头上,耳朵都豁开了。
“小孩要被打死了。”李乘风心急如焚。“该让你去正面的!”
“我全力出击只能接两招,用完咱们都死。”渊停从未对自己如此恼火过,“你灵力不够。”
陆星槎努力起身,但头颅受到重击使他开始晕眩。
令人牙酸的“喀拉”声响起,是灰袍人嫌追击麻烦,先踏断了陆星槎的右腿胫骨。
“——!”陆星槎咬死牙关,闷回一声痛呼。
生死关头爆发的求生本能,让他拼命用左脚蹬开对手,再次拉开身位。
与此同时,渊停的声音冷酷地响起:“锁定了,倒数三!”
三。渊停疾驰而去。
二。灰袍人直取陆星槎的面门。
一。李乘风完成了“震“字符咒的最后一笔。
符爆激活了。
岩礁上炸开一道紫白色的闪光,伴随“轰”的一声巨响,爆炸激起水花六七丈。声响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折射,放大成好几重的轰鸣。
灰袍人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周围爆炸崩开的满天水花,伴着噼里啪啦的碎石。
水瀑后面,一抹鬼一样的剑光在山崖上隐约闪过,倏忽间如切豆腐一样没入他同伙的心脉,又从丹田破出来,穿针引线般三折,将两道致命伤串成一道遥远的痛呼。
那凶剑还去势不减,朝他这边飞来。
震惊,令他的气息错了一拍。
旧招已老,新力未生。
短短一瞬,他失去了对身前金丹小孩的气机锁定。
糟了。
李乘风眼中的世界仿佛静止。
她只看见一道银光腾霄而起,然后陆星槎与灰袍人身形一合即分。
仙人指路。
灰袍人的头飞了出去。
那头颅咚、咚咚,沉重地砸在一丈外的地上,又滚了两圈才止住,露出枯槁的老脸,双目圆瞪。
灰袍人颈断面飚出澎湃的鲜血瀑布,浇红了周围大片地面。
那残躯像个噩梦一样,就竖在原地浴血。
李乘风感到一阵肾上腺素衰退的颤抖,迟来地听见溪水声、喘息声,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砰砰的动静。
渊停飞至,很有经验地剖了敌人的丹田。灰袍残躯出现一阵肢体抽搐,带得躯干失去平衡,终于扑倒。
溪流把血带往下游,稀释成淡淡的粉红色。
陆星槎刚刚以左腿遽射而起,使出燃烧道基的一剑,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一次灵力对撞的余波,在他右眼下方又添了一道惊险的血痕。
此时他以博望拄地勉强立住,整个人近距离被鲜血兜头浇过,呼吸非常急促,胸口起伏得仿佛要裂开。
他看着敌人的残躯终于倒下,没入溪流,看了很久。
然后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缓缓往前栽下去。
李乘风从石头后面冲出来,跑过去在他栽倒之前接住了他。陆星槎半跪在浅滩中,可能是伤到了肱动脉,左肩皮肉翻卷的伤口流血不止,从李乘风按上去的手指缝溢出来,泡得她满手湿热。
这可都是金丹修士的灵血啊!李乘风双手怎么也捂不住,恨不得拿嘴接。
【怎么办?金丹修士会失血而死吗?】
【老板,不慌。把手指伸进去,找到动脉,压住。……我教你,你是最聪明的人,没问题的。】
她左手压住溜滑的创面,换了几个按压点终于找到那条跳动的动脉。
【做得好……找一条长布,在伤口上方三指处勒紧。用上轮轴,不用怕他坏死。】
李乘风腾出左手,竭力抽出陆星槎湿哒哒的腰带,在他肩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单结。她把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横着穿进腰带结里,转圈绞紧。布带绞紧的声音是那种湿布勒进肉里的闷响。陆星槎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个很短的气音,但没有出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
血止住了。
陆星槎仰头看着她,嘴唇翕动着说了几个字,声音太小,被水声盖过去了。
她低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当心同伙……先走……”
这峡谷不深,两侧山壁都不算难攀,如果再有人从上面俯视,他们在浅滩上就是活靶子。
李乘风岔步躬身,奋力把陆星槎从水里拖起来。挫伤的肋骨被顶到,让他发出一声呻吟。
李乘风掐住他手腕一探:他的紫府里灵流紊乱,金丹黯淡。与高阶修士的搏杀让他透支过度。
再这么下去,他要掉境界。
她咬了咬牙:“你再撑两步,我带你。”
“……去哪儿。”
“洞里。”她指着溪流下游不远处的山壁。那里有一道裂缝,够庇护两个小孩子。
金丹修士的骨密度本就高于常人,加上陆星槎核心已经脱力,跟尸体一样沉。她的肩膀顶着他腋下,他半靠在她身上,平时只是瘦高的体型此时忽然显得格外大。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让她踩在碎石上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得用上吃奶的力气。
但她决意不停。
此时扛着陆星槎,近距离看他眼睛半阖,脸上糊满了水与汗与血。这个平时体息清洁,每天贴着后背闻都只有冰雪味道的人,现在正散发出浓厚的铁锈味、杀敌的腥膻味、重伤处发酵的酸味、折断骨头的热油味……死人味熏人,反倒让他活人感变浓了。
“师兄,”她边走边顶顶他的脸,“别睡。陆星槎。”
他的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去。
陆星槎被她半拖半架着走了一百步,终于进了山洞。
那道裂缝比她想的更深。一步踏入,溪水声就被隔成另一个世界,只剩一点极远的、嗡嗡的底噪。洞内空间逼仄,只够让他们俩两并排坐下,但头顶有天然的岩层遮挡,是此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庇护。
李乘风放下了陆星槎,让他靠着洞壁坐好。
她在洞里推了一块大石,堵住洞口。
“给我阵盘。”
陆星槎用最后的灵力启动纳戒,掏出阵盘递给她。
这只“随处安身”,陆星槎在第一天就教了她基础的启动方法。他从不对她设防,此时有了回报:她把阵盘按在地上,输入这些天来与陆星槎高度融合过的灵力。
琉璃盘面上的纹路渐次亮起,一截截铺展开去。
陆星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眼神有点涣散,但他还在看着。
熟悉的庭院撑了出来,收容了两位住客。
李乘风将陆星槎运到房间,再次呼叫出系统,开始全面地处理陆星槎的伤势。
她把陆星槎轻轻放平在床上,柔软蓬松的被褥被血衣瞬间浸湿。
李乘风蹲在他面前,用匕首把他的外袍、中衣、亵衣全剪开脱了,只留一条亵裤。好几处布料已经黏在伤口上,牵扯痛让他本能地瑟缩,但没力气反抗。
少年原本一身上好皮肉,此时赤橙黄绿青蓝紫,到处淤血与内外伤,惨不忍睹。
剥干净后,他左腿的断骨不能受力,她小心地在他左侧身下垫了个软枕,把左肩完全暴露出来而不压到右腕。
净尘诀一遍。不够保险。净尘诀第二遍。
如此初步清理血污后,李乘风迅速检查了一遍他的伤。
左肩上那五道爪痕深可见骨,前一条止血带已经浸透了。洒过止血药粉后,系统指导她,从纳戒里掏了一块柔软干净的内衬撕成两条。一条叠成厚方块压在伤口上,用另一条绕过他的胸口和肩头扎紧。
“腿。”渊停在旁边提醒。
陆星槎的右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朝外侧偏着,胫骨中段的位置,衣料下面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她把那截亵裤的裤腿剪开,看到皮肤已经肿起来发亮,看起来就痛极了。他真能忍。
【没有开放性创口,已经很好了。去找夹板工具。】
她在庭院里摸了三条竹板,三条细绳索。把两条竹板夹在小腿两侧,一条给陆星槎咬住。她从没做过这件事,手都在抖。定型时碰到断处,陆星槎“唔!”险些把竹板咬断了。
系统扫过断口,确认准确接续了,她再用绳子在膝盖上方、脚踝上方和骨折处上下各绕了两圈绑好。
“好。”她擦了把汗,长出一口气,“然后处理脑袋。”
陆星槎是右脸挨了一脚,然后向左侧触地的。此时右眼眶皮肤裂伤,肿得很高;左耳在倒地时被尖锐的石头挂开了,撕成上下两半。耳朵后面的头皮也翻开了一道口子,两处都还在流血,把枕头染成褐色。李乘风用药粉止住鲜血,看到了白森森的筋膜。
她把那片翻开的头皮轻轻合回去,用布条绕着额头缠了两圈,压住。
李乘风怕陆星槎昏迷,边包扎边哼歌。
“师妹……”陆星槎的声音像砂纸。
“嗯?”
“你唱得我好困。”他想笑一笑宽慰她,不知道自己整张脸肿成猪头,丑得让人想哭。
“你不会死了,”她说,“困了可以睡。”
手腕上、眼睛下、身体其他部位的切割伤,已经自己止住血了。
外伤处理完毕。
她在他房里找到干净的亵衣、中衣,一件件帮他穿好。
陆星槎完全不能明白,这个7岁的师妹为什么会做这么多、这么困难的事。是不是她过去在小隐山经历过这些?
与之相比,他这个师兄被打成重伤、被她照顾,真是很丢脸。
“师妹对不起……我没用。”
“闭嘴。”李乘风也哽咽了。“你才不没用。”
他闭上嘴,也闭上眼睛。
刚刚挨揍时没流的眼泪,憋到现在才一滴滴流出去。
“师兄你入定吧。”李乘风说,“我处理完也休息了。”
陆星槎入定,李乘风立刻着手去处理今天他受伤最严重的器官:他的紫府。
李乘风把自己的灵力探进少年体内时,是真真切切心紧了一把。
陆星槎是金灵根,灵力最坚毅锋锐。此时他体内的灵流四处迸溅,彼此纠结切割,破坏力不亚于去年李乘风筑基失控。
那颗他才结出来不久、前面几天她还夜夜观摩、光华璀璨的美丽金丹,曾经生长着细腻流畅的美丽丹纹,此刻线条模糊了。
处理不好,一辈子都完了。
李乘风深吸一口气,危襟正坐,把掌心贴在他紫府的位置。她把自己那条黑色星河里的一部分灵力织成一张网,以高质量产生的引力,兜住他四散的灵流,慢慢地、一束一束地往回收拢。
筑基期去兜金丹期的灵力,像拿一张草纸去接流星。
但她不想松手。
她又把两人身上所有温养蕴灵的丹药都搜罗出来。一粒喂下去,以灵力辅助化开,确保经脉无虞,再一粒喂下去。
如此接力,喂到所有丹药吃完。
后半夜。陆星槎的紫府里那些乱走的灵流终于被拢回来七七八八。
他本人处于保护性的强制入定状态。呼吸绵长,但仍是浅的,像没有物质根基的爱情,一碰就要散。
李乘风将灵力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坐不住,干脆躺在他边上直喘。一边喘着,一边脑子里还飞快地转着很多事:明天的路程、他的伤、灵力消耗的补充、还有那两人有没有同伙。
转着转着,她忽然累了。累得像整个骨架都被抽掉。
……可他的金丹怎么办。
他的金丹还没有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