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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五日谈(四) 那天午 ...


  •   那天午后他们在一片水边的草地上落了。太阳很好,水面被风揉成碎的金箔,偶尔有几条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来又落回去。陆星槎没有撑开阵盘,而是直接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四肢摊开,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人偶。他仰面看着天,眼睛半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再收起来。

      李乘风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脑袋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指尖慢慢地按他的太阳穴。他的眉头起初是皱着的,被她按了一会儿,就松了。她把他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发现他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淡褐色,像一粒极细的沙。

      “师兄,“她一边按他的头皮一边问,“你怎么这么能忍。”

      陆星槎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因为要做到最好。”

      “做到最好给谁看?“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还有门派。还有我自己。”

      李乘风的指尖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份大五人格的表格:高尽责,驱动源是外部期待、野心与爱欲。但她此刻低下头看着这张脸,这张还带着少年稚气、被日光晒得鼻尖微微发红的、闭着眼睛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的脸,她觉得那些词都离他很远。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太想当好孩子所以把自己逼到快要碎掉的孩子。

      她把他的脑袋再往自己腿上拢了拢,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太轻了,被风一吹就散得没了形状。陆星槎没有听清。但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头发上的温度,那温度很浅,像一片羽毛在水面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搭在自己腹部的手往旁边移了移,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指尖。碰到的那一下,他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从第五天下午开始,李乘风每天都会给他梳理一次灵力。有时候是在暮色里,两个人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她把灵力探进他的紫府,一点一点把白天飞行的损耗抚平。有时候是在夜里,他半梦半醒地翻过身来,她就把掌心贴上去,不必多说一句话。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替他梳理,她自己紫府里那条黑色的星海也会跟着转动一圈:某种更深的、更不可言说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被一点一点地编织起来。像两棵相邻的树,在地底下悄悄把根缠在了一起。

      第七天夜里,陆星槎做了一个噩梦。

      他在梦里喊了“师妹”,声音不大,但是很急,尾音被掐断在了喉咙里,像被人猛地捂住了嘴。李乘风在隔壁房间听见了,她披着被子光着脚跑过来的时候,他正蜷在床上,双手攥着被角,指节白得像瓷。他的嘴唇翕动着,还在说梦话:“……赶不上了……下次……下次要明年……“

      李乘风钻进他的被子里,抱住他。他没有醒,但身体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就软下来了:那个变化特别快,快到像条件反射。他的脸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的起伏还是很快,但那些细小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慢慢止住了。她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拍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赶得上,“她说,“别怕,赶得上。”

      他的睫毛蹭过她的下颌,湿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平,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全身的肌肉都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她没有走。她把被子拉到两个人头顶,就那么抱着他睡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噩梦的事。但陆星槎在她面前变得更加安静了。他把自己身上那些绷紧的、坚硬的壳,一片一片地卸下来,放在她脚边。她看得到那些壳的碎片,边缘是锋利的,她不去踩,只是绕过去。

      第八天。他们遇到了一场沙暴。

      风从西面来,推着一面深黄色的巨墙,把天和地的分界线全部抹掉了。陆星槎在沙暴的边缘地带急转剑头,偏东南方向掠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一片低矮的石林。那些石头被风蚀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布满孔洞,风从孔洞里钻过去,发出一阵一阵低沉的、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声响。他把博望收起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抖。

      李乘风没说什么。她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两块巨石之间的夹缝里,让他靠着一块背风面。那块石头表面被风磨得光滑,摸着像玉。她把他的手指掰开,掌心朝上,看见他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极细的沙粒。她一粒一粒帮他吹掉。

      陆星槎低着头看着她做这些。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想要说话但还没找到词的孩子。

      “师妹。”他终于开口。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李乘风抬起头。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自己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筑基之后她那些细小的绒毛不见了,皮肤变得光滑,像一层极薄的釉。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数上面有几根血管。

      “你从哪儿得出的结论。”她说。

      “我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还要你……“

      “师兄,“李乘风打断他,“你十三岁,金丹。你一个人横跨小半个神州来接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妹。你每天飞八个时辰,灵力枯竭了就用身体硬扛。你要是没用,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得是废物。”

      陆星槎没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掀起来,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小心、很克制的亮光,像冬夜里的炭火,看着要熄了,但拨一拨又亮起来。

      “再说,“李乘风把他的手翻过来,用自己两只手包住,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蜷,“你只是还不习惯对人示弱而已。这不是什么错。”

      风从石林外面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巨大的海螺在吹。她把他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之间,低下头,对着他的指尖呵了一口暖气。那点热度从他的指尖钻进去,顺着骨节往手腕里爬,他整条手臂好像都麻了一瞬。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石缝里,两个人紧紧贴着,她的背靠着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从她腰侧环过去,手指松松地交扣在她腹前。风在外面呼啸了一整夜,石林里那些孔洞发出的呜咽声此起彼伏。但他没有做噩梦。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下颌,他能感觉到她细软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他没有躲。

      第九天。他们穿过了那片石林,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地表的植被渐渐丰茂起来,空气里的湿气也比前两天重了,偶尔能看见兔子和野雉从灌木丛里窜过去。陆星槎的飞行速度比前两天慢了一些,但那个慢是刻意的、有节制的,他不再把自己逼到灵光打颤的边缘才停下。每次他的灵光开始发黯,他就会提前找地方落,哪怕那片地方只是一块勉强能容两个人站立的河心石。

      李乘风注意到这个变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落地之后,从纳戒里摸出一块李余望给做的干粮饼掰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第十天傍晚,他们进入了一片峡谷。

      峡谷两侧的山壁很高,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谷底只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声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折返,听起来比实际大得多。陆星槎选了这个地方落脚,因为两侧山壁挡住了风,溪流上游有一片不大的浅滩,石头被水冲得很平,铺上阵盘之后会很舒服。

      他落地的时候博望的灵光闪了两下才稳住。这几天他有意控制节奏,但十天下来,累积的损耗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休息就能完全消弭的。他收了剑,蹲下身去铺阵盘,手指在阵纹上按了两次,灵光才亮起来。

      李乘风站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最后一抹光从峡谷西侧的缺口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红色的剪影。他的肩膀比出发那天好像窄了一点: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他真的被这十天耗薄了一些。

      她正要走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峡谷上方,东侧山壁的顶端,有一片阴影微微移动了一下:那移动很轻,像一只夜行动物蜷在岩石后面调整姿势。但那个时间、那个角度,不会有动物。

      李乘风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小时候在山里被系统训练过很多次:系统会把她放逐到一个虚拟的战场上,让它在脑内生成敌人散发的灵力信号。那些信号微弱、不稳定,像水面上的油花。此刻,她捕捉到了类似的东西:极淡的、几乎要被溪流的水汽和山风稀释掉的,一丝不属于天地自然的气息。

      她对陆星槎说:“师兄,别动。”

      陆星槎的手停在了阵盘边缘。他抬头看她,她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寸一寸地松开手,站直了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博望的剑柄上。

      “几个?“他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李乘风说,“至少一个。金丹往上。”

      风从谷底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壁上那片阴影的位置。那片阴影没有再动过,像是跟她玩着一种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师妹,“陆星槎忽然说,“等一下你……“

      “我知道,“她截断了他,“你管好你自己。”

      话没落音,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东侧山壁的顶端直坠而下,落点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丈的溪流对岸。水花溅起来,那人在水面上踏了一下,身形一拧,稳稳站在一块被水流磨圆的巨石上。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一小截下颌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把那人的嘴唇扯得微微歪向一边。

      金丹后期。李乘风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实质的,是灵力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后脑勺发麻的压迫感。像一条蛇在石头上晒太阳,表面懒洋洋的,但脊骨里的冷已经渗出来了。

      “天衍宗的小家伙,“那人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大晚上不赶路,在这儿歇什么?是等着被捡尸么。”

      陆星槎没答话。他把李乘风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一步跨上前,博望出鞘。那把剑在暮色里亮起来,灵光比白天还要盛一些,像是在回应主人暗地里的催动。但他的手腕在抖:李乘风看得见,那只握剑的手腕,骨节微微发白,血管绷起来像绳索。

      十天透支的后遗症。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那个灰袍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他偏了偏头,兜帽下那张脸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疤把笑容扯得歪七扭八。

      “哎哟,金丹初期?“他歪着脑袋,“身子都掏空了,还摆这架势。天衍宗的小孩都这么傻的?“

      他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动了。那道灰影从巨石上弹起来,像一枚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直直砸向陆星槎的面门。陆星槎提剑格挡,两股灵力撞在一起的瞬间,水面炸开一道两尺高的水柱。陆星槎退了三步,脚下在浅滩的碎石里犁出两道深痕,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那个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击紧跟着上来,角度刁钻,从下方往上撩,直取他右手腕脉。陆星槎回剑拦了一下,但力量不足,剑身被震偏了半寸,那人的指风擦过他的手腕:“嘶”,一小片皮肉被豁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溪水里晕开,像一朵红墨花。

      李乘风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她没有扑上去:她太矮了,修为差了两个大境界,冲上去就是送人头。她甚至没有出声。她把渊停从背后抽了出来:那位剑灵哼了一声,但还是在她的指缝里变成了一柄合手的小剑,剑刃暗沉,不发光。她退了两步,退到溪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然后蹲下来,左手按在溪水里。

      她在左手掌心聚起了一小团灵力,那团灵力是淡紫色的,细得像一线游丝。她把那线灵力顺着溪流往下游放出去:她知道那个人是全神贯注盯着陆星槎的,金丹后期打一个枯竭的金丹初期,胜券在握,他不屑于分心去看一个七岁的小孩在干什么。

      那线灵力顺水飘了大约三丈远,在溪流转弯的地方碰到一块沉在水底的圆石,散了。不够远。她重新聚了一道,这次更细,更淡,像一根蛛丝。她把它送得更远了一些,绕过了那块圆石,钻过了一片水草,在距离那个灰袍人背后大约五丈的位置,轻轻贴上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礁。

      她要做的很简单:用那一点灵力在岩礁表面刻一个“震“字的引子。那个字她练过很多遍,在入微峰的厨房里、菜地边上、李小龙的兽园围栏上。它不完整,只是一个雏形,但只要有她输入的一线雷系灵力,加上一点点外力触发,它能炸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响声和光闪。

      灰袍人的第三击已经出手了。这次他改掌为爪,五指收拢,直取陆星槎的咽喉。陆星槎侧身避过了要害,但那一爪还是落在他左肩上,衣料“嘶拉“一声被撕开,五道血痕从肩头一直划到锁骨下方,深得见肉。他闷哼了一声,嘴角有一丝血渗出来,但博望没有脱手。他反手削了一剑,剑锋贴着那人的手臂擦过去,划破了一层袖口,露出来的小臂上是一道浅浅的红痕。

      灰袍人挑了挑眉,好像有点意外:“哟,还能还手。”

      陆星槎没理他。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急,左肩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浸透了,血滴答滴答地落进溪水里。但他站得很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铁珠子。

      灰袍人眯了眯眼。他似乎觉得玩够了,灵力猛地一催,周身的气压骤降:他要下杀手了。

      就在那一刹那。

      李乘风指尖的灵力按在了“震“字引子的最后一笔上。然后她把它激活了。

      岩礁上炸开一道紫白色的光,伴随“轰“的一声闷响,水花被炸起两丈高,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那声响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折射,放大成好几重的轰鸣,像有什么巨物从山体深处翻了个身。那个灰袍人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只是半个呼吸。够了。

      陆星槎动了。

      他那把博望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线,从灰袍人偏转的脖颈侧面掠过去。剑锋切过皮肉的声音很闷,像裁纸刀划过一叠湿布。灰袍人的兜帽被削掉了,露出一张苍老、枯槁、带着惊愕的面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冒出“嗬“的一声,像一只破风箱的最后一次抽动。

      他倒进了溪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溪流把血带往下游,稀释成淡淡的粉红色,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星槎站在原地,博望的剑尖指着水面。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胸口起伏得仿佛要裂开,右眼下方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刚才那阵灵力对撞的余波划的。他看着水面上那具渐渐被水流推转的躯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剑收了回来。

      博望入鞘的瞬间,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李乘风从石头后面冲出来,跑过去在他栽进溪水之前接住了他的肩膀。他半跪在浅滩里,水没过他的小腿,冰冷的溪流冲刷着他左肩那道伤口,血水混着溪水往下淌。他仰头看着她,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声音太小,被水声盖过去了。

      她低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跑……“他说。

      李乘风没有跑。她蹲下来,把他从水里拖起来,拖到浅滩上面那片比较干的砂石地上。他的身体很沉:金丹修士的骨密度本就高于常人,加上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刚才的激斗绷得像铁,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挪过去。他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睛半阖,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冷汗。

      “师兄,“她拍了拍他的脸,“别睡。陆星槎。”

      他的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的紫府里面那团灵流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像一锅被搅碎了的粥,原本温养着的金丹表面隐约出现了几条细纹。透支过度。再这么下去,他会掉境界。

      李乘风跪在他身边,迅速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左肩上那五道爪痕深可见骨,好在没有伤到大的血管,但出血量不小。她撕了自己衣摆的内衬,一圈一圈替他缠紧止血。他的手腕上皮开肉绽的那一小片也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但周围一圈青紫发黑,是灵力对冲震伤经脉的痕迹。

      最要命的是他的紫府。

      她把自己的灵力探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里面的灵流像被打翻的墨汁,四处泼溅,缠成一团一团死结。那颗金丹:那颗他才结出来不久、她自己都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几次的金丹:表面的纹路歪了,像一幅画被水洇开,线条模糊了。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伸出去,把掌心贴在他紫府的位置。这一次她用一种更有力的、更像架桥的方式,把自己那条黑色星河里的一部分灵力织成一张网,兜住他四散的灵流,慢慢地、一束一束地往回拢。她的额头渗出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筑基期去兜金丹期的灵力,像拿一张草纸去接落下来的石头。但她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他的紫府里那些乱窜的灵流终于被拢回来七七八八,金丹表面的纹路虽然还是模糊的,但不再继续开裂了。她的灵力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跪不住,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腿直喘。

      陆星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师妹……“他的声音像砂纸。

      “别说话。”

      “你……“

      “我说了别说话。”

      他闭上嘴。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她,里面有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李乘风的脑子很乱。溪水声、风声、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砰砰的动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距离这里最近的安全落脚点,至少还有半日路程。而他现在这个样子,连站起来都费劲。那个灰袍人虽然死了,但不能保证他没有同伙。这峡谷不深,两侧山壁都不算难攀,如果有人从上面俯视,他们在浅滩上就是活靶子。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两下才站稳。她弯腰去拖陆星槎的胳膊:“走。我带你。”

      “……去哪儿。”

      “洞里。”她指着溪流下游不远处的山壁,那里有一道裂缝,比前几天的岩缝更窄,但足够容人侧身挤进去。她不知道那洞有多深,但她要的不是舒适,是隐蔽。

      陆星槎被她半拖半架着走了大约二十步,几乎一步一喘,但他没有再说话。她的肩膀顶着他的腋下,他半靠在她身上,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她踩在碎石上的每一步都踉踉跄跄。但她没有停。

      那道裂缝比她想的更深。侧身进去之后,里面空间豁然开朗了一些,虽然还是逼仄,但足够让他们两个人并排坐下,头顶有天然的岩层遮挡,从外面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道不起眼的石头缝。

      她把陆星槎放下来,让他靠着洞壁坐好。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外袍脱了。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肩,但没力气反抗。她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袍卷成一团,堵在洞口的缝隙里。这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了。然后她从纳戒里摸出那枚小小的阵盘,她还不太会用,但陆星槎教过她基础的启动方法。她把阵盘按在地上,输入一缕灵力。那东西亮了一下,又黯了:她灵力不够。

      她顿了一下,重新把掌心贴上去,这次她抽的是紫府深处、那条黑色星河核心部位的灵力。那团灵力的质地和普通的灵流不同,带着一种更重、更沉的东西。它渗进阵盘之后,琉璃盘面上那些纹路亮了起来,慢腾腾地、一截一截地铺展开去。一间很小的、只有一丈见方的芥子空间撑了出来,堪堪包住他们两个人。

      陆星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眼神有点涣散,但他还在看着。

      “师妹,“他说,“你的阵盘……“

      “我学会了。”李乘风头也不回地说,“你教的。”

      那间芥子空间里没有房间,只有一块抬高的平台,上面铺着她纳戒里那卷轻便铺盖。她把陆星槎弄到铺盖上躺下,剥掉了他上半身剩余的衣服。左肩的伤在阵盘里止血咒的作用下止住了,但那一整片皮肉外翻着,边缘已经发白,像泡过水的宣纸。她从纳戒里翻出伤药:李小龙塞给她的,他说这个好使: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他疼得眉头拧成一个结,但没有出声。

      处理完外伤,她又把手放在他紫府上。这次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梳理了,她只能把自己那点灵力变成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的紫府外壁上,像敷一张膏药,把他还在微微发颤的灵流稳住,不让它们再散得更开。

      他闭着眼。嘴唇是白的,唇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但仍是浅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要散。

      她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洞壁,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洞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溪水声被阵盘隔了大半,只剩一点极远的、嗡嗡的底噪。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很多事:明天的路程、他的伤、灵力消耗的补充、还有那个人有没有同伙。转着转着,她忽然累了。累得像整个骨架都被抽掉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只手很小,七岁的手,指尖还带着刚才撒药粉时沾上的白色粉末。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有沙子,有干涸的血:不是她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陆星槎的额头上。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陆星槎,“她在黑暗里很轻地说,“你欠我一次。”

      他没有回答。但他那只垂在铺盖边缘的手,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动了动,指尖碰到了她的膝盖。

      天快亮的时候,李乘风从浅眠里醒了。阵盘提供的芥子空间里光线极暗,她从纳戒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攥在手心,光晕只照亮她巴掌大一片范围。她去看陆星槎: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不再白得像纸了,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紫府外壁上的那层薄膜还在,灵流的跳动平稳了许多。

      但有一个问题。灵力。

      她自己的灵力昨晚耗得太多了,这会儿体内那条黑色星河转得比平时慢,像一条枯水期的河。而陆星槎虽然稳住了,但他紫府里的灵力并没有增多:他只是没有继续漏而已。要想让他恢复到能继续飞行的状态,必须有外来的灵力注入。

      常规的办法是打坐调息,但她搜遍了周遭,这片峡谷里的天地灵气稀薄得像兑了十倍的水,打坐三天也补不回他一成的损耗。另一种办法,是直接给他“喂“灵食:用蕴含灵力的食物转化为可吸收的灵气。但她的纳戒里,只有干粮饼。

      那些干粮饼里有灵谷,但含量不够。他需要的,是大块的、高密度的灵肉。

      李乘风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左腿。筑基之后她的肌肉密度提高了很多,阔筋膜张肌那块位置更是因为这段时间连续的灵力运转而格外丰盈。她知道修士的躯体本身就是灵力的容器,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经脉里都储藏着精纯的能量。她吃过李余望做的灵兽肉,知道那是什么口感,什么质地。

      她的那块肉,大概比任何灵兽肉都更贴合他的灵根属性。因为她的灵力已经和他纠缠了十天了:她的灵力进过他的紫府,他的灵流缠过她的指尖。他们是彼此“认“过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几乎没有停留。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水面还没完全漾开,她已经弯腰了。

      她拔出渊停:那把剑灵这次没有哼,他只是沉默着把剑刃变得像纸一样薄,薄到可以切进肌肉而不伤到骨膜。她扶着洞壁站起来,把左腿微微屈起,然后,非常冷静地,用剑尖抵住了大腿外侧最丰厚的那一块肌肉。系统在识海里跳了一下:【老板,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手腕一沉,剑刃切了进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或者说,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隔了一层。她的注意力全在刀刃的走向上:要沿着肌理的纹路切,不能横着撕,切下来那一块要薄、要匀,像她前世在日料店里看师傅片鱼生那样。她把那一片肉从腿上剥离下来的时候,手很稳。血涌出来,她提前用法诀封住了周围几根小血管,所以出血量不大,但那股温热顺着腿往下淌,还是把她的裤管浸湿了一截。

      那片肉在她手心里躺着,粉红色,肌理细密,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像一片雪花肥牛。她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某个雨夜里一个人吃火锅的场景。那片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带着体温。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跪到陆星槎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把那片肉送到他唇边。他还在昏睡,但嘴唇在碰到那片肉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修士身体的本能,对于高阶灵力的渴求。他含住了那片肉。

      她没有喂他太多。她不想让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被呛到。她把那片肉切成极薄的片,一片一片地送进他嘴里,每一片他都无意识地咽下去了。吞到第三片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腿。那里有一片巴掌大的创面,边缘干净平整,她用法诀敷了一层止血的灵力膜,血已经止住了。伤口的轮廓是规则的,一条长弧线,像一轮半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去,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把右手放在自己紫府上。紫色星河的转动比刚才慢了很多,但她能从自己体内感觉到一个清晰的事实:那块肉离开了她,它的灵力不会凭空消失。它在他体内,正在被他的紫府一点一点地接纳、融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星槎的脸色明显好转了。那股灵力的注入像一条小溪汇入干涸的河床,他紫府外面那层薄膜吸收着、传递着,灵流的跳动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李乘风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很饿,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半边。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只膝盖屈起来撑着下巴,看着他的睫毛在睡梦里很轻很轻地颤。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腿也发出了那种“可以了“的信号。灵力储备还在,但左腿的那块创面已经在把周围的灵力往那儿聚了:它在准备生长新的组织,而这个过程需要消耗能量。她不想让左腿再生的时候消耗全身的灵力储备,导致飞行的时候右腿也撑不住。

      她换了一只腿。

      这一次她比上次更熟练。渊停的刀刃找准了肌理的方向,沿着阔筋膜张肌的边缘整整齐齐地切下来一块。那片肉比第一块稍大,颜色稍深一点,带着更密实的纹理。她把它切成薄片,一片一片送到他唇边。他这次吞咽的速度比第一次快,甚至有一次他的舌尖卷了一下,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点湿润的、温热的触感。她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喂。

      第二块肉喂完,他的手指动了。先是小指,慢慢地、像一条虫子那样蜷了一下。然后食指也蜷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收紧成拳。

      他睁开眼了。

      洞里的光线很暗,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灵光重新充盈起来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金丹修士灵力恢复的迹象。他看着李乘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血。

      “师妹,“他说,嗓音沙哑,但比昨晚有力多了,“你……“

      “你饿不饿。”李乘风说。

      他顿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洞壁、她身后那枚夜明珠晕开的光圈、她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李乘风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

      他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一动不动地停留了很久。洞外的溪水声隔着阵盘传来,嗡鸣着、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出声。

      李乘风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绺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在夜明珠的暗光里像一根细小的天线。她把那一绺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又按下去。第三次她松开手的时候,它终于服帖了。

      她低头看着伏在她膝上的那颗脑袋,那种好笑的感觉淡了。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升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她想起原著里关于陆星槎的部分:高尽责,驱动源为外部期待、野心与爱欲。自律到近乎苦修。秩序与计划性。持久,不屈,徐徐图之。那些词每一个都像一把卡尺,把这个人量得很准,但也很冷。她把那些词和此刻膝盖上这颗正在发抖的脑袋并在一起看,忽然觉得那些词都只是很远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影子。真实的他只有十三岁,只有这么一点点大,还没有她前世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高。

      “师兄。”她开口。

      他没抬头,但肩膀的抖动停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先别跟师父说这件事。”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为什么”,又像想说“那我该说什么“。

      “你只说路上遇到一个散修截道,“李乘风说,“你把他打发了,但是灵力耗得有点多,路上多休整了一天。别的不用提。”

      “师妹。”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

      “嗯。”

      “我……“他顿了一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那个词没有找到,他只好说:“谢谢。”

      李乘风看着他。洞里暗得很,夜明珠的光只照亮她自己的手心。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有下颌和喉结那一小片被微光映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起一伏。

      “不用谢,“她说,“你只要活久一点就行。”

      陆星槎抬起头。他的目光顿住了,像一枚石子被水面托住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往下沉。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久,久到夜明珠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极小极亮的光点。

      “好。”他说。

      第三天清晨,他们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峡谷里的雾气被晒散了,溪水在阳光底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清澈见底。李乘风扶着洞口的岩壁迈出来,左腿落地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新生的组织还很嫩,承重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酸胀感。她调整了一下重心,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步态。

      陆星槎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他已经穿上了那件被她血浸透过又用法诀洗干净的外袍,洗得不太彻底,袖口上还有一圈淡淡的褐色印子。他不时地看她一眼,每次都只飞快地掠一下她左腿的位置,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装作在看远处的山。

      “你飞得动了吗。”李乘风问。

      他感应了一下紫府里的灵流:那颗金丹表面的裂纹已经完全弥合了,纹路虽然比从前浅了一点,但灵力充沛、运转顺畅。他的眼底浮起一点不太明显的意外:那两片肉的灵力精纯得超出了他的预期,几乎让他的金丹比受伤前更加凝实了一圈。

      “可以。”他说。

      博望出鞘,迎风而长。他率先踏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来,朝李乘风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踩上了剑身,站稳了,两只手搭在他后腰的布料上。这个姿势她已经很熟悉了:她的手指扣住那两片被他腰线绷紧的布料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走吧。”她说。

      博望升起来的时候比前几天稳得多。李乘风站在他身后,风从两侧灌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向后翻飞。她偏过头,目光掠过峡谷越来越远的地平线:那个灰袍人倒在溪水里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溪流大概已经把他冲到了下游的某处。她收回视线,把下巴搁在陆星槎的后肩与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凹窝里。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托住她的下颌,不费力。

      陆星槎的呼吸在她额头下方平稳地起伏着。他没有让她移开。

      他们飞了四天。这四天里,陆星槎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安静。他偶尔会在落地之后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她一句“腿有没有不舒服”,她回答“没有”,他就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变长了,但他从来不让自己盯得太久,总是看一会儿就移开,像一只谨慎的鸟在水边喝水,啄一口就抬头看一圈。

      第十三天傍晚,他们降落在天衍宗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广场地面铺着整块的白石,被晚霞染成暖橙色,远处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山门在视线尽头伫立着,巨大的石柱顶着雕满云纹的横梁,门额上用仙灵文刻着三个字,笔画如剑,凌厉又收敛。

      陆星槎收了博望,站在她身侧。他的脸色比出发时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消失了,瞳孔边缘那圈金晕也淡了下去,恢复了他一贯那种清朗的、瓷器一样干净的神气。但他站得比从前离她更近了一点:不只是因为广场上人多,他怕她被挤散。李乘风感觉得到那种微小的变化:他的肩偶尔会碰到她的肩,然后不躲开。

      她抬头看着那道山门。巨石、灵光、龙纹柱,还有门后绵延不绝的青色山影。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真正踏入“主线剧情“的领域。陆星槎就站在她身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没有在二十八岁陨落。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守星珠剑穗。珠子温润如初,内部那点星云还在缓缓地转。

      “师妹,“陆星槎侧过身来,微微弯下腰,把视线降到跟她平齐的高度,“累吗。”

      “有点。”李乘风说,“但还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身侧那一侧的风挡了挡,让她走到他内侧的那一边。两个人并肩从广场上穿过去,朝那道山门走去。晚风从山门后面涌出来,带着松针和青苔的气味。李乘风走在他身侧,余光里是他被夕照镀成金红色的肩线,再远处,是整座天衍宗沉在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屋脊与松涛。

      她往前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左腿新生的肌肉在行走中有一种微微的、像肌肉记忆似的酸痒感。她知道过几天它就会完全长好,连疤都不会留下:修士的身体就是这样,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有时候会忘记它曾经被切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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