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十五日谈（三） 不会有人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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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晚，他们歇在一处两面陡峭、水势合围的湖心小岛上。
陆星槎神识范围一直保持着远超李乘风的直径。人在天上，就扫描到下面岛上有个（他认为）堪称完美的岩洞，在瀑布后面，简直赛级洞天福地，他难得眼睛都放光了。
李乘风一看那个水帘洞，笑死，这不就是那种童年秘密基地？还不是日式，日漫的秘密基地喜欢选原野与丛林边界处，美剧的话是树屋，这种有水的纯南洋风。她一边笑一边反对：“瀑布吵死了，又湿淋淋。你忘了前晚刮大风一宿睡不着了。”
但陆星槎有点执拗。最后他们达成妥协：来都来了。
那个洞非常深。大小孩举了火，带着小小孩往前走。
洞穴逐渐收窄到仅容一人通过，他俩壮着胆，拉住手，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第一个穿过去的陆星槎停住了，李乘风从他腋下挤过来：
“芜湖。”
眼前是一汪隐藏在石壁深处的碧蓝小水潭。水潭四周竖着光滑的钟乳石，石壁上覆着一层发光苔藓与一簇簇菌子，蓝绿色的荧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水族馆，又像《博德3》的幽暗地域——类比到这儿，系统又在脑子里嘲笑她。
水潭中央冒着热气，居然是温泉。蒸汽在水面上袅袅地飘，和蓝绿色的荧光混在一起，如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傻笑起来。陆星槎抽了把匕首下去试水温，又放了一线灵力往下试探。
李乘风就不需要那么麻烦，她自有小统精灵：【多少度？】
【水下20米最高55℃，上面还好，30℃。超过45℃的别泡。】
【老子筑基了，就要泡烫的。】
俩小孩默契地背对背除去外衣。李乘风按前世习惯脱光了，外衣、中衣、亵衣、外裤、袜子、鞋，简单叠放在钟乳石上，用兰叔专门给她缝的大浴巾围住要害，赤脚走进水里。
水温刚好，烫得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水淹过双腿，躯干，水潭中央最深处能没过下巴。
陆星槎只脱了外衣中衣，甚至袜子都还穿着，露肤度为零。回头看见师妹肩膀一晃而过，赶紧转过去：“师妹！泡温泉也不能……你快穿上。穿一层。”
“穿衣服跑澡，不如负重跑！”李乘风悲愤大叫，但决定随俗，不要给第一大宗内门的第一高贵小孩增添额外的精神压力。
陆星槎背身泡在水里，听着身后复又更衣的窸窣声，脸有点麻：
师妹素来很有主张，但只要他要求，她即使不高兴也还是照做了。
他胸口升起暖热、饱胀的气体，不知是温泉的功效还是怎么回事。
李乘风下了水，靠上水潭边缘一块温热的石头，半失重地，开始享用这岛屿腹腔中的奇景。
水汽氤氲，在静止的空气中弥散，荧光幽蓝，如有呼吸般明灭。两条白衣小人被水流轻轻裹着，皮肤也被照得发出幽蓝色的光。
陆星槎泡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忽然好像察觉了什么。
李乘风警觉起来。
陆星槎把食指竖在唇边作“嘘——”的手势，然后自己潜入水中。
他人虽静止的，头发却随着蓝绿色的水波无规则地飘荡，像一小片浮摇的黑丝绒。
良久，一颗头从水里冒出来。水珠顺着陆星槎的发梢往下淌，沿下颌滴入水中，仪态很不严肃，偏偏表情很严肃：
“水下有东西。”
“真的假的，你别吓我。”
李乘风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水面，蓝绿色的荧光在水波下轻轻晃动着，感觉有点渗人了。
她本能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脚趾在水下踩到了什么圆形的东西。
软中带硬的，绝对、绝对不是石头。
“什么玩意！”她疯狂蹬腿，边拍水边压低声音尖叫，“我碰到它了！就在这！就在这！”
“……你踩的是我的膝盖。”
陆星槎终于憋不住大笑出来：“你也上当了！我们扯平了！”
李乘风瞠目结舌——这人，这人是在报昨天的一箭之仇？
他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板哈哈哈哈哈哈。】
【再笑滚。】
【老板好可爱。不叫“老板”了好不好？“老婆”也好听的。】
没有回应姓压抑系统的义务。李乘风退后一步，踩水凫稳。
“不闹了。我刚才沉下去看，水潭底部有一道裂缝，很深，温泉水就从那里来。荧光藻在那里最密集，应该就是源头滋养出来的。”陆星槎笑着，语速轻快：“如果我没感觉错，那道裂缝底部连通了一条小灵脉。”
李乘风消化了一下“灵脉”的思路。她原本常识性的以为温泉来自于岩浆囊或地热，但这边的情况是：万物皆可妖灵。
“师兄是说，这方水潭原本就是外面湖水，只是被岛下面的灵脉加热了。”她一边讲废话拖延时间，一边让系统扫描水下：【确认整条温泉与灵脉范围，有没有带敌意、攻击能力的神兽妖灵或陷阱。】
“对。如果咱们能下去坐在灵脉上方打坐，结合当下紫府运转的强度，短时间就能有所进益。”修炼或实战，都是陆星槎的统治区，今天发生的尽是合他心意的好事。
李乘风一向鼓励孩子锻炼：“你想下就下去。”
陆星槎又低头往深处望：“但我不确定底下有没有别的。”
“你刚才不是下去探过了？”
“是扫过了。没有活物气息。”他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但我的神识受到灵脉干扰，最底层的位置看不清楚。万一有什么境界超过金丹的死物……”他说完，看着她。
李乘风看着他的双眼，琥珀蜜酒色，此刻被水洗过，清得发蓝。水温通过两个人紧挨着的肩膀传递过来，他的手臂在水下因为兴奋而紧绷。
此时系统终于跑完了一遍周围地形扫描，回她了：【在我的最大扫描空间里，没有生物威胁，没有活物。没有妖灵、神兽、长嘴的玩意儿。但是，有某种阵法或者法器的残留，当下输出等级很低，不能确定上限，最好不要刺激。】
【如果被突然激活，你要第一时间拉警报。】
【好。但我有点算力过载，老婆你头疼吗？】
她把自己从水面上往下沉了一寸，让下巴碰到水面，跟陆星槎商量：“这样，你先下去探一探，带着渊停护身。遇到什么都别挑逗。我在上面守着。有事我就——“
“你喊我。”
“我踹水面。”她说，“水声传得快。你一听到水乱响就上来。”
陆星槎想不出纰漏，表示同意。
渊停被放出来了，数日不见，那青年的冷脸在雾气、荧光与水波倒映下，更显桀骜不凡。
他理解了一下现状，二话不说，顶在陆星槎身前，先一步入了水。
小师兄念了辟水诀，头朝下很矫健地向灵脉而去，水波在身后有力地一圈圈漾开，碰到水面边缘的钟乳石，又波及她。
她一个人浮在那里，周围的空间突然空出来了。
【不会有事吧。】
系统的男大音此时格外清冽，在空旷的心中好像有回声：【不怕，有事我喊你跑。】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不通人性的东西。】
【金丹修士，人比你安全。】系统不爽：【你骂我可以，但分清亲疏远近好伐？】
【少来。刚你乱喊称呼还没跟你算账，再占便宜就去把自己格了删档。】
【好的老板，新系统编号8800663578343为您服务。请老板尽情欺负我啊，反正骂再大声也只有我听见。】
如此闲扯一阵，消磨了难捱的紧张等待。大约过了一百多息，水面开始有新的动静。
晶莹的气泡从底部一串串往上翻涌，然后陆星槎带着渊停浮了上来，像被从深处托上来的一样稳健，闭着眼睛，呼吸深长。
直到李乘风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腰侧，陆星槎睁开眼，脸上被这几天的旅途磨损的少年得意，此刻已重新被点亮。
“下面干净的，是个废掉的小型聚灵阵。原主人用它来引灵气来烧温泉，后来阵眼漏了，灵脉直接从裂缝灌进来了。”
“所以咱们可以一直待在里面？”
“整夜都可以。”他说，“我大概……泡在灵脉里三到四个时辰就能把气海回满。”
李乘风笑了，觉得心安，又或许是看他这个样子很可爱，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头顶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在她手底下温软、湿润，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耳朵尖在她手碰到他头顶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可能是傻了——他刚意识到自己今晚一直在做什么：事事征求一个比他小六岁的师妹的意见、去做马前卒、向师妹邀功，然后果真得了奖励：被不紧不慢地揉脑壳。
因为没人教过，他无法判断这种感觉究竟是好是坏，像一只正在被人抚摸的、不太确定要不要走开的有毛动物。
可是，如果这不是他想要的奖励，那他心中真正所期待的，还能是什么？
……
那晚他们在洞中待了一整夜。
李乘风辟水诀不熟，没法在水中打坐，陆星槎就做了个气泡头，把她保护在里面，一起沉入潭底。
其实打坐的感觉是很舒服的。那时人呼吸的频率降得很低，心也很沉静，恰似水中的泥沙，随波逐流，在透明的韵律里缓缓下落，永远落不到底。
但李乘风打坐了一个时辰就有点腰酸，直接卧倒在法阵中，枕着陆星槎的腿。
陆星槎独自入定，一手抚着她头顶百会穴，一手搭在她丹田，在她睡着时也搬运着她的灵气，将她纳入自己的修炼循环。
他是复刻自沧溟剑尊的单金属性灵根，锐、刚、肃、正，最契合剑道，亦是法则、秩序的显化。李乘风的雷灵根是由金灵根变异而来，两人属性本就契合。
她的灵脉早就被自己折腾得宽敞坚韧，兼对他完全敞开，所以当他的灵流丝渗入她的丹田表面、触碰她的气海时，完全没有昨天她进入他时那种紧张排异感。
他观想到了她的紫府，也顺理成章地看见了她的道基，那团稳定旋转的小小星河。
多么美丽的道体。他从学术角度发出由衷赞美。
水纹在他们身边持续地轻轻晃动着，那些蓝绿色的荧光在她的视野边缘明灭，像宏大的、正在呼吸的的乐音。陆星槎的灵力进入李乘风的丹田，带动李乘风自身致密的紫晶灵流，沿她的经脉走一周天，滤走她体内那些正在慢慢沉积的驳杂，最后从百会穴收回陆星槎体内。每道灵气经他提纯再重回她自己的经脉以后，都变得更加干净、醇厚。
气海是两个，但循环已经合为一套。在此刻这样的亲密之下，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纠结师妹穿多少衣服，好像已经成了很次要的事。
李乘风的呼吸与那种持续而稳定的灵流的节奏渐渐同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意识是残阵的光在她眼皮下面轻轻起伏。
再后来，李乘风感觉到有东西从她腰侧托了她一下，把她从悬浮状态捞回了重力之中。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陆星槎一手揽着自己，另一只手正在拨开水面，把她往水潭边缘的浅处带。
“醒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个多时辰。”
陆星槎把小女孩往浅水的石台上推。与刚刚浸泡许久的高热潭底相比，空气中显得清凉，而躯体沉重。
她的后背靠上了一块被温泉泡得光滑温热的石头，水从她肩头漫上来又落回去，在蓝绿色的荧光里带起一圈细小的闪光。
“你恢复得怎么样？”
“完全恢复了。”他的手指反复张开又握紧，像在测试那些重新充盈的灵流是否能够顺畅地流到指尖。“和在云海打坐的效率都差不多了。这里聚灵阵旧主布的规模不小，只是漏了。如果能修好带走就好了。”
“你会修？”
“……”他为自己的不会而惭愧，决心回去补课。
“不要带走，你记住位置，以后再来。”李乘风靠在石台上懒得动，笑吟吟地抬头看陆星槎：“你刚没睡觉，一直给咱俩打坐，辛苦了。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可以不用休息”，但语言在她那种目光底下慢慢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话：“……那你呢？师妹要上去睡的话我铺条毯子。”
又两炷香后，该赶路了。
李乘风懒洋洋起身时，陆星槎已经把毯子叠好了、背包收拾好了、在洞口等她。
陆星槎的表情总是那种“诸事已妥”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那种正在等她的神气。他站在晨光里，那件深色道袍把他衬得干净又周正。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忍不住心里刺挠，非要做点什么来缓解。
于是在她经过他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在水下面泡了一整夜。那些发光苔藓有没有粘到你身上？”
陆星槎反应了一下，然后低头翻看自己的手背、衣领、袖口。
在他低头检查的时候，她正盯着他后颈那块她每天看熟了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发着微弱荧光的苔痕。
“这里。”终于在他不得要领地翻找许久之后，她的手指才举起来，不紧不慢地隔着空气点了点。
他马上伸手摸了一把自己后颈，这回手心沾了那片荧光，他顿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地从“诸事已妥”变成羞耻。
“不用擦。”她说，“留着吧。师兄好看。”
陆星槎看了师妹一眼，耳朵尖在晨光里微微红了一下，终于醒悟师妹又在故意捉弄自己。
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但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了。
“走吧。”他说。”今天争取多赶一些路。到了中州之后，你办你的事，我去联络天衍宗的驻点，两不耽误。”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十五日谈（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