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岑青池

55、第 55 章 “那他怎么

　　叶秋霁刚下楼，被赶过来的叶青拦了一道。
　　“你……我要去机场。”叶秋霁看着她，眼里满是慌张。
　　叶青好久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了，以至于她忘记了叶秋霁也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屁孩。
　　“别追了，人不在云城机场，他已经飞走了。”
　　叶秋霁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不知何时，他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什么都睡不出来。
　　他此刻终于感同身受，每次洛知秋无声哭泣时的感受了。喉结下仿佛埋着一团荆棘，话涌上来时，尖刺便猛地张开，扎进软骨的缝隙里。
　　舌尖顶着滚烫的字句，上下颚却像生了锈的铁闸，无论如何撬不开。能听见肺叶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带却沉寂如冻土。
　　即使现在的按到很乱，但他依旧保持着思考的能力。洛知秋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离开，他在脑海里搜索着这几天洛知秋的异常，似乎从前几天见了一个人之后就开始不对劲儿，而他那天到底记了谁？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没这座城市，穿梭在大雨中的车辆，他们的目的都是要逃离这场会把他们弄湿的雨。
　　门没关，客厅的灯还在亮着，曲宛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人。
　　叶青没跟着进去，她在等着，叶秋霁进去的时候，她给他递了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告诉他别怕。
　　门关上，他一步一步走向客厅，雨还在下，但眼泪已经被抹去。叶秋霁想他应该是愤怒的，但是开口时他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带了点疲惫。
　　“你去找他了？”
　　曲宛没有否认，“对，是我让他和你分手的。”
　　“决定的还挺快，看来也没多喜欢你。”语气里带着对洛知秋的嘲讽。
　　“为什么？”叶秋霁咬着牙继续问。
　　曲宛却不答，“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问你为什么！”叶秋霁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她大吼道。
　　曲宛的脸上露出震惊，这是叶秋霁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就为了他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她感到恐慌很愤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脱她的控制。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竟然为了一个精神病这样和我说话，当初你是什么答应我的，结果呢，偷偷去找他就算了，现在还和他同居，他会毁了你的知道吗，别再执迷不悟了！”
　　“毁了我的是你吧，我不是一个你可以控制的物件，我是人，是你的儿子。”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们当做你的儿女吧，为什么姐姐不听你的话，为什么爸爸要和你离婚，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永远都在把错误归咎在别人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曲宛上前去牵住他，却被叶秋霁一把甩开。
　　她看见了，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怨恨，她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一定是没错的，她怎么会有错了，错的都是他们，是他们不听她的话的。
　　“叶秋霁，我是你妈。我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你着想，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和我闹，你现在只不过是和他玩玩的，你知道要结婚生子的你知道吗！
　　他就是一个精神病，一个恶心的同性恋。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被一个同性恋缠上，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想看着你继续被他纠缠，你要我怎么办！”
　　“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曲宛想上前抚摸他的脸，叶秋霁却都退一步躲过了她的手。她看见叶秋霁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想一座死去的火山即将复苏。
　　“那他怎么办！”此刻复苏的火山爆发出浓烈的岩浆，这一声他喊的撕心裂肺。
　　眼泪夺眶而出，他看着曲宛，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那他怎么办，他也生病了，为什么……”
　　最后那一声为什么似乎是在问曲宛，为什么要逼他，似乎在问洛知秋，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又似乎在问他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发现，这样他就可以和他一起面对了。
　　为什么全世界都对他这么差，他明明那么积极的配合治疗，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好起来，他明明是最希望自己好起来的人。
　　“啪——”
　　叶秋霁的脸打偏过去，曲宛气的直发抖，她最受不了叶秋霁用那种眼神看她。
　　叶青和叶璟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叶璟让叶青先把叶秋霁带走，自己去安抚曲宛。
　　叶青居住的地方离这边比较近，她便把叶秋霁先带到她那边。
　　叶青说：“他临走前给我发了两条短信，一条是让我来拦你的，另一条你自己看吧。”
　　叶青把聊天界面举到他的面前，叶秋霁抬头望去，短短的两句话，却像刀子一样狠狠的刺进他的心脏。
　　【不要来找我，不要联系我，不要原谅我，恨我吧】
　　恨，他应该恨吗，应该的吧，但他恨不起来，他的眼里只有心疼。
　　他不恨曲宛，因为他知道她是被疾病控制的。他也不恨洛知秋，因为他知道他也是被逼无奈。他们似乎谁都没有错，所以他恨他自己。
　　他恨自己太心软，恨自己没有给足洛知秋安全感，恨他自己无能。
　　他的手机响了，是洛青川打来的。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洛青川道，“但他没有办法，这是他做出最好的选择。他必须离开你，否则……”
　　否则他和他待在一起会很痛苦，他是那痛苦的源头，离开他是最好的办法。
　　叶秋霁想，那几天洛知秋是不是也这样，被痛苦折磨着无法脱身，唯有离开他才能解除这层痛苦的枷锁。
　　“那他有和您说什么吗？”
　　“没有，他没留下一句话。”
　　他没留下一句话，也没留下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你真是，好狠的心。
　　“谢谢叔叔，我会很快调理好的。”
　　叶青没有继续待下去，她想叶秋霁现在应该需要独处，她没见过叶秋霁这样落魄，即使发生再大的事，他依旧从容不迫，偏偏就栽到一个人的身上。
　　叶青在天亮的时候赶回来，她看见自己的弟弟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她离开时旳模样。
　　她来到他身边坐下，抱着他往自己身上靠，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个比他看起来很成熟还成熟的弟弟也才十九岁而已。
　　“他之前答应我不会离开的，可是他现在走了。”
　　“那就去找他吗？”
　　“他不让我去找，也不让我联系他。”
　　“那你想怎么办？”
　　“等吧。”可是他真的等得到吗？
　　叶青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是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没人知道会不会好，这件事的发生是他们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办法知道未来会不会好。
　　泪水默默的流下，他再一次感受到想放声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疼哭。
　　脖子像被缠绕上荆棘，尖刺扎进声带里，你能感受到失去氧气的痛苦，也能感受到尖刺带来的疼痛。痛苦无法说出声，只能伴随着无声的眼泪落下。
　　叶青不知道叶秋霁有多喜欢洛知秋，看但看他现在这样，她的心中未免也有些心痛。
　　叶秋霁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断了，戴在他手上一年多，怎么磕碰拉扯都没事，就在今天莫名其妙的就断开了。
　　这天之后他连续发了几天的高烧，来看的人很多，但他一个都没见。手机里打着一通永远打不通的电话，无论多少次结束，挂断的最后一声都是忙音。
　　这几天他一直在失眠，已经严重到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今天是叶璟过来，没穿他那万年不变的西装套装，换了一套休闲日常的。
　　他坐下陪叶秋霁一起聊，他好久没这样干了，他自己觉得挺尴尬的，叶秋霁反倒觉得没什么。
　　他的腿上放着一个本子，有一半画的都是他，另一半是用漫画形式记录他们的日常，这些全是洛知秋画的，被他厚着脸皮拿过来，然后就一直放在他这里。
　　“你会去找他吗？”叶璟问。
　　对于叶秋霁性取向这件事，他没有太多感想，喜欢这种东西是控制不住的，所以他对叶秋霁喜欢什么人，是男还是女都不在意，他喜欢就好。
　　叶秋霁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不让我去找他。”
　　“这时候你就老实了，我也没见你多听你妈的话。”
　　叶秋霁是最听曲宛的话的，也是最不听的。曲宛让他做的，他会努力做到最好。不让他做的，他会偷偷努力做到最好，他只是不会让曲宛发现。
　　叶秋霁看了他一眼说，“如果当初她一声不吭的走，还不让你去找她，你要怎么做？”
　　叶璟经闭嘴了，因为以前的他应该也会像叶秋霁一样不知道，
　　“你小子还调侃上我了。”
　　叶秋霁笑笑不语，他看向窗外，风吹过，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被吹掉了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到了他腿上的本子上，落在了最后一页待续两个字上。叶秋霁合上本子，将那片茉莉花瓣锁在本子里。
　　他想，没有待续了。
　　.
　　叶秋霁和温时凛报的同一所大学，不过不是同一所专业。叶秋霁竞赛保送只能选数学类的相关专业，温时凛选的是经济学。
　　他们在Z大的校门口碰到了同样报考这所学校的陆行之和沈司玉，陆行之正在记者面前肆意释放自己的社牛属性。
　　沈司玉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远的地方，他抬头看见了他们，收了手机，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他询问叶秋霁，“最近还好吗？”
　　“并不好。”
　　“看出来了，我不会不太会安慰人，祝你后面越来越好吧。”
　　“谢谢。”
　　“沈司玉！”
　　沈司玉回头应了一声，“我先走了，再见。”
　　他们先去报到，然后再去宿舍，Z大的宿舍是四人间，。他们的宿舍是新建的，上床下桌，还有一个独立的卫浴和阳台，采光很好。
　　叶秋霁第一个到了，选了进门左边的第二个床位，他打开行李箱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过多久他听见了开门声，然后是很大的一声自己的名字。
　　“叶秋霁！”
　　叶秋霁闻声回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安平乐，还有身后的苏尚卿和庄冉青。
　　“太他妈幸运了吧，我们竟然选到了一个宿舍。”
　　安平乐对他们五天的交情是相当满意的，现在他们终于又续上了。
　　叶秋霁床边是苏尚卿，对床是庄冉青。最后一个右边第一个床位就是安平乐了。
　　安平洛是个话唠，收拾东西嘴也不停，庄冉青是个属于是你外向他就外向的那种人，他和安平乐在宿舍里跟唱相声似的。
　　“我爸妈本来想让我去北京的，但那里物价太高了。”
　　“浙江就不高了吗？”
　　“旁边有义乌。”
　　“卿卿呢？”
　　“离我家近啊，坐高铁十几分钟就到家了，只不过不太好抢票而已。”
　　“那你呢？你家不是在东北吗？怎么到南方来了？”
　　“想来南方玩呗，雨齐呢，你为什么来Z大？”
　　在刚刚聊天的过程中，叶秋霁没有过多参与进去，这时候问到他，他淡淡回答道，“对象以前想来这里。”
　　苏尚卿：“？”
　　庄冉青：“！”
　　安平乐：“！！”
　　这句话无疑是一颗炸弹在他们三个人的头上都炸过去一遍。
　　“小哥哥你是在诓我吗？你这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谁那么勇凑上来。”
　　苏尚卿在一旁点头同意。
　　“我追的他。”
　　三人都相当好奇叶秋霁口中的对象，毕竟在他们印象里，叶秋霁对谁都是礼貌有加，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
　　“不行。”叶秋霁拒绝了他们提出要看照片的请求。
　　“那她在这里上学吗，我能见到她吗？”
　　“不可以，他出国了。”
　　安平乐张大嘴看着叶秋霁，“怎么还异国恋。”
　　“那你女朋友挺厉害的，都出国留学了。”庄冉青说完，他们又收到了叶秋霁扔出的劲爆消息。
　　“是男朋友。”
　　他们同时停住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安静了十几秒，安平乐一本正经的问，“要我们帮你保密吗？”
　　“可以。”
　　温时凛的宿舍就在叶秋霁的隔壁，他看着忙上忙下的陆行之问道，为什么你一个计算机的要来我们宿舍。
　　“我想来不行啊，反正我也要混宿舍来跟你们混一下怎么了。”
　　温时凛看了眼沈司玉，沈司玉耸耸肩，心安理得的享受陆行之帮他收拾东西。
　　“……”
　　忙到下午，温时凛到隔壁找人，门都还没敲就从里面打开了。
　　安平乐：“额……你找哪位？”
　　“叶秋霁，谢谢。”
　　“雨齐，有人找你。”
　　里面的叶秋霁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刚和温时凛下楼下到一半，他习惯性的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反应过来，刚刚摘掉忘记戴上了。
　　他对温时凛说：“我有东西忘拿了，等我一会儿。”
　　“行。”
　　叶秋霁跑回宿舍，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戒指刚要戴上，却发现戒指内侧有几道划痕，凑近一看才发现上面刻了字。
　　‘Je t'aime’
　　叶秋霁轻轻勾了勾唇，这句话来的太晚了，但也刚刚好，他将戒指重新套进左手的中指上。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摘下过这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