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岑青池

54、第 54 章 花开花落

　　　　洛知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有些痛，他做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客厅。叶秋霁正在厨房里煮粥，听见声音后便转过身。
　　洛知秋揉着眼睛，问：“你在煮什么？”
　　“芥菜瘦肉粥，你不想吃我再做别的。”
　　“可以。”
　　厨房是开放式的，洛知秋在餐桌上坐下，打开手机刷着朋友圈，看到了昨晚宁柯拍的江寻发酒疯的视频。
　　视频里江寻摇摇晃晃的走着，突然往左一拐抱住路边的路灯，脚也抱了上去，整个人挂在路灯上，嘴里说着对路灯表白的话。抱了一会儿又跑到花丛边，给花丛磕了两个头，说着爹，孩儿对您不孝，然后又磕了三个头。
　　背景音全是宁柯的笑声，听起来快喘不过气。这条朋友圈的下面全是江寻的控诉，要让宁柯删掉。
　　洛知秋突然想到自己昨晚好像也喝醉了，不知道有没有做一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叶秋霁的手机就在旁边，他拿过来解锁然后点开相册，果然发现了他昨晚抱树的照片。
　　“你竟然偷拍我！”
　　叶秋霁“嗯”了一声，“很可爱啊。”
　　“哪里可爱了，明明就很傻好吗。”
　　“嗯，傻的可爱。”
　　“……”
　　洛知秋决定先冷战一个小时，他刚放下叶秋霁的手机，那这边就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是一条电话短信。
　　他看了一眼短信内容，是约他见面的。他看了一眼对方的电话，确认自己不认识，就在他打算不再理会儿时，对面又发来了一条。
　　【我是叶秋霁的妈妈】
　　洛知秋的神情一顿，看了眼厨房里的叶秋霁，而此时叶秋霁也正好转过头与他对视。
　　叶秋霁的眼角微微弯下，看着洛知秋的那双眼睛里带着无尽的温柔。
　　“马上就好了。”
　　“好。”洛知秋放下手机，对他说：“等会要出去一趟。”
　　“好，什么时候，要我送你吗？”
　　“不用，大概中午这样，就是……去见一个人。”
　　叶秋霁没问要见谁，只是说了一个好。
　　洛知秋提前半个小时出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和叶秋霁说自己要走了。
　　他在玄关处穿鞋，叶秋霁走过来给他了一个吻，问他：“今天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买回来给你做。”
　　“嗯……红烧排骨吧，我今天还想喝汤，紫菜蛋花汤可以吗，还可以炒一点莴笋。”
　　“好，等你说。”说完，又落下一个吻。
　　约定地点在一家咖啡厅，这个时候店里的人不算多，二楼更是没人，而曲宛就在二楼等着他。
　　在过去的时候洛知秋在心里一次次排练怎样介绍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见叶秋霁的妈妈。除了叶青，叶秋霁就很少和他提家里的事，他只知道他的父母很忙，他们之间很少联系。
　　上楼前，他在楼下给自己默默打气才敢抬脚走上楼梯，手心已经紧张的出汗。
　　二楼没人，洛知秋一眼就看见曲宛，而曲宛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洛知秋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着。他能感觉到这道视线在上下打量着他，让他想躲起来。
　　他走到曲宛面前站定，喊了一声阿姨好。
　　曲宛看着他没有做出回应，而是继续打量着他。虽然被这视线压得喘不过去，但他也在偷偷看着曲宛。
　　长相温和，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五官精致，看样子是保养的很好，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和叶秋霁很像。
　　唯一不同的是叶秋霁看着他的时候是温柔的，而曲宛看着他时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这让洛知秋感到很不舒服。
　　良久，曲宛淡淡“嗯”了一声，说：“坐吧。”
　　洛知秋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坐下之后也没有松懈。他坐的很端正，微微垂着头，想等待老师发问的学生。
　　“知道我找你来想要说什么吗？”曲宛开口道。
　　洛知秋摇头，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又攥紧了些。他猜应该是他和叶秋霁的事情，毕竟他们都谈了那么久恋爱了，既然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想见见也是应该的。
　　“你和叶秋霁在一起多久了？”曲宛问。
　　“一年半。”洛知秋如实回答。
　　曲宛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们谈恋爱了，在巴黎的街头，我看见了他亲你了。”
　　洛知秋抿了抿唇，交握的双手微微发颤。
　　曲宛继续说道：“他回来之后我们吵了一架，我让他和你分手，他不同意。然后我就逼着他同意，他点头了，但他说不是那个时候。”
　　听到后面那句话，洛知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刺痛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他骗了我，我以为他会在你高考后提这件事，但他根本就不想和你分手。当初他不让我找你，我同意了，现在他却骗了我，我该怎么办？”曲宛看着他，“我只能来找你了。”
　　洛知秋喉咙发紧，他颤巍巍的开口，“阿姨，我们……”
　　洛知秋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别把那套互相喜欢的说辞搬上来，如果你得喜欢他，就应该为他着想，你是在毁了他你知道吗？”
　　“你接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吗？你接受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个同性恋吗？你愿意他因为你而放弃自己的前途吗？因为你他会被按上怪胎，同性恋的称号，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都是因为你他才不听我的话的，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都是你带坏了他，都是你毁了他，这些麻烦都是你带来的。”
　　曲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静，但话语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的扎进洛知秋的心脏。本来还算挺值得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应付的来的，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但他错了。一朝之间，叶秋霁为洛知秋搭建的防线，被曲宛强硬的拆开了。
　　曲宛还在继续说：“听说你还是一个精神病，那你更应该离开他了，和一个精神病谈恋爱，你想别人怎么看他，你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就不在意了吗？你这个样子很容易连累他的，别哪天去死了还要连带着他。”
　　曲宛下了最后通牒，“既然你喜欢他，就要为他做出牺牲，他迟早要结婚生子的，不可能和一个男的过下去一辈子，况且你还有病。”
　　没等洛知秋回应，曲宛便起身离开了。洛知秋始终都没有抬起头，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面对，他还是太高估他自己。
　　他用力的咬着自己的唇瓣，已经尝到铁锈味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松口，他想用生理上的痛压制心理上的痛。
　　可这没有用，曲宛扔出来的每一把刀都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脏。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没有哪个男人会和另一个男人耗一辈子。
　　她的唇角勾起姨抹笑，但眼泪却随着他的动作而落下。他被钉在座位上无法动弹，脑海里的两道声音相互重合。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怎么会是同性恋。
　　—都是你带坏了他。
　　“我喜欢你，洛知秋，真的很喜欢。”
　　—你恶不恶心啊，你这个有病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你好可爱啊，洛知秋。”
　　—你这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别哪天去死了还要连带着他。
　　“Je t'aime.”
　　不对……不对，他不应该想起这些的，这些都必须忘掉才是，可是大脑不受控制的回忆起这些记忆，把他当做最难堪，最失败的样子，一遍遍反复的放映在他的面前，他的耳边除了骂声, 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大口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叶秋霁打过来的。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这是他平复情绪的一种方式。
　　“你怎么这么就才接电话？”
　　“刚刚在聊天，不好意思接。”洛知秋轻声说道。
　　“怎么啦？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对。”
　　“没事，咖啡太苦了。”
　　“这样啊，你们聊完了吗，现在要回家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了。”
　　“好，我在家等你。”
　　洛知秋进了厕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狼狈，幸好刚刚咬的是唇的内侧，要不然回去要被发现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然后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捏皱的衣服转身出去了。
　　回到家他先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到门口。
　　“我回来了。”洛知秋说，声音不大，被炒菜声盖得严严实实，但叶秋霁还是听到了。
　　叶秋霁关了火走到门口，身上还围着围裙，像个等着丈夫下班回家的贤惠妻子。
　　“回来了，汤已经煮好了，要不要先喝汤？”
　　“可以。”说完，他踮脚在叶秋霁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亮着眼睛说：“奖励。”
　　“这是什么奖励？”
　　“在家等我的奖励。”
　　叶秋霁还想追着要一个，但洛知秋已经不给他机会了，“我要吃饭了。”
　　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已经开花了，淡淡的香味在阳台散开。
　　吃完的洛知秋蹲在阳台上修剪着花枝，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照在了枝叶上，而洛知秋蹲坐在阴影处，想将一朵茉莉摘下来，却又舍不得它离开这花丛。
　　收拾好餐桌的叶秋霁走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专心修剪花枝的人。洛知秋一个措不及防跌在了叶秋霁的怀里，随后他听见了罪魁祸首在他耳边调侃，“这么急的投怀送抱吗？”
　　“明明是你吓到我了。”
　　见人马上就要生气，叶秋霁立马收了样子，“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和我说说今天怎么回事吧。”
　　“没事啊，你问这个干嘛？”
　　“小骗子，回来的时候眼睛那么红，以为我没发现啊。”
　　洛知秋有些惊讶，“你怎么发现的？”
　　“这还发现不了，我就不配当你男朋友了，说说了吧，谁惹你不开心了？”
　　洛知秋看向他，开玩笑的说，“我说了你要找人揍他吗？”
　　“嗯……”叶秋霁配合的思考了起来，“我会去警告他。”
　　洛知秋被逗笑了，安抚他说：“没事啦，只是回来的时候有灰尘进了眼睛，不舒服而已。”
　　叶秋霁还是有点不信，“真的吗？可是你电话里……”
　　“真的，那款咖啡真的太苦的，苦的我都不想说话了，我下次再也不点了。”
　　叶秋霁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但是没从怀里人看出什么破绽，也只好相信。他把脸往洛知秋的颈窝埋，他身后被茉莉花染上淡淡的花香，闻得他心情愉悦了不少。
　　洛知秋揉了揉他的头，在叶秋霁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对了，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这几天都在家陪你，或者你想出去玩？我陪你。”
　　“没有想玩的地方，就在家里吧。”
　　“好，听你的。”
　　这几天洛知秋的状态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除了有时候走神的厉害就没什么了。但叶秋霁就是感觉不对劲，心里慌慌的，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洛知秋虽然这几天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一根针扎进肉里总是会疼的。
　　每当他和叶秋霁安静的相处时，他总是会想起以前那段被他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他是不愿想起，可大脑就是不受控制的播放哪些画面，就好像有人强行打开电视，把他按在那里逼着他看。
　　半夜夜里也会做噩梦，他已经好久没有做噩梦了，每次惊醒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醒来之后他就睡不着了，然后大脑又开始循环播放噩梦里的片段。
　　“洛洛……洛洛。”
　　“宝宝？”
　　“嗯？”洛知秋回过神，看向叶秋霁，问：“怎么了？”
　　“刚刚叫你几声了你都没有回应，你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这几晚做了些噩梦，没睡够。”
　　叶秋霁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温热的手掌拍拍他的背，“你怎么不说，要不要去看医生？”
　　洛知秋摇头，“没事，昨天没有了。”
　　“好。”
　　“对了，刚刚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能回来。”
　　“好，我等你。”
　　“不问问我去那里吗？”
　　洛知秋低笑一声，“又不是不回来了，去吧。”
　　洛知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秋霁已经走了，他做起来发了五分钟的呆，清醒过来时低头一看，Vivian正趴在他的腿上。
　　洛知秋哄着它起开，下床去洗漱。他打算等会回去一趟，回来之后就没会过那边了，回去之后洛青川肯定要阴阳他了。
　　出门前，他蹲下揉了揉出来给他送行的Vivian的脑袋，“我走了。”
　　.
　　洛青川顶着一头鸡窝头站在洛知秋的房间门口，他难得的休假时间，被洛知秋这一声不吭的回来打扰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要和你男朋友住一辈子呢。”洛青川阴阳怪气道。
　　“那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来之前边收拾东西边说。
　　“那你收拾东西干嘛，真要搬过去住啊？”
　　“没有，想寄到巴黎，你可以报销的对吧。”
　　“……”
　　洛青川叹了口气，过去帮他整理，一些纸片他都帮他用纸板夹好再用泡沫包起来。他问：“你这是要干嘛？”
　　洛知秋不说话，默默的将东西收拾好，但泛红的眼眶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洛青川看见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长大以后洛知秋的眼泪再也没有声音，他的哭不像是在宣泄情绪情绪，更像是在克制情绪。到底是怎样的痛苦，让他失去宣泄痛苦的权利。
　　洛青川把他拉过抱在怀里，像小时候还那样轻轻拍打他的背，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就只想着让他开心，但似乎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他听见洛知秋哽咽的说：“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真的很难受，我也在想办法，可是……可是怎么做都是错的。”
　　洛青川拍拍他的头，安慰道：“好了好了，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呢。”
　　“可是真的很痛……我真的很需要治疗，我想等我好一点。”
　　“那以后呢。”洛青川问他，“你有想过以后吗，他怎办。”
　　洛青川知道他坐下这个决定花了多大的勇气，这几天被反复的折磨着无法作出决定，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到这一步。
　　洛青川问：“什么时候走？”
　　“今天。”
　　.
　　叶秋霁和叶青分了别，出了饭店外面开始下起了大雨，旁边正好有一家精品店，他进去买了一把散。
　　手机上的打车页面一直在等待中，他皱了皱眉 ，就在他准备取消时就打上了，不过司机离他有点远。
　　叶秋霁站在路边焦急的等待着，从离开饭店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不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来的，感觉是心慌慌的。
　　上了车，他打电话洛知秋，可是打了四五个都没接，他对开车的师傅说：“师傅，能开快点吗？”
　　“不行啊小伙子，这雨下太大了，而且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还堵车。”
　　叶秋霁没在说什么，靠在椅背上，眉头越皱越紧。快到家时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对面还是没有接通。
　　“师傅，就在路边下吧。”
　　“行。”
　　这里离家就两百米的路程，叶秋霁下车后往家的方向跑出，他离家越来越近，不安感觉越来越强。
　　他站在电梯里喘着气，裤脚被雨水弄湿了一大片，身上也是，雨太大雨伞没起到什么遮雨的作用。
　　他打开门，本以为会看到来迎接他的洛知秋，但是没有，房子里空无一人。
　　“洛洛。”他边进门边喊，但是没有回应。
　　“洛洛？”
　　他把房间也都看了一遍，都没有。他重新回到客厅，窗外的乌云密布，压着天黑压压的。
　　这时天空闪过一束光，紧接着是一道雷鸣声。手上的手机也响了，他拿起一看，是洛知秋。
　　电话接通后，他听见了对面的大雨声，他问：“出去了吗，怎么不和我说，下这么大的雨你有没有带伞？要我去接你吗？”
　　他的语速有些快，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压下不安的情绪。
　　“不用了，我要走了。”
　　“什么？”话落，他听见登记的提示音，随后是洛知秋诀别的声音。
　　“谢谢你，叶秋霁。”他说，“我们分手吧，再见。”
　　叶秋霁被这句话砸的头晕，耳边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他终于知道这股不安来自哪里了。
　　他要离开他。
　　刚刚他在告别，他要走，他要离开他。
　　他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突然有一声雷声想起，一个渺茫的机会在他眼前闪过。现在正下着大雨，如果他在云城的机场，那飞机一定会延迟起飞。想到这，他立马冲出了门。
　　茉莉花的花期不过几天，昨天凋落的茉莉只剩下两朵，而现在阳台上的那一盆茉莉只剩下一朵勉强的开着。
　　阳台的窗户没关，雨点落下，打在了那多茉莉花上。
　　最后，那一朵也落了下来，茉莉花短暂的花期，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