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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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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巳带来的南荆军将士已经在灵草族呆了近一个月,每天在灵溪里捕鱼晒网,吃灵菇吃得意乱情迷,乐不思蜀,天帝派来查探情况的军士都让他们搪塞回去了。虽然灵草族的战斗早已结束,但没办法,主帅不下令,他们又怎能擅自班师回朝?
而主帅每天跟他久别重逢的妻子腻在一起,两个人居然开始搭房子,大有要在灵草族住一辈子的架势。
直到有一天,天帝亲自传了一副灵言下来,急召泽临君回天。
悠闲的生活终于被打破,泽临君当天便带着将士应召而归。
天帝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人族围攻了无量沙海中的犰狳族,并以破竹之势在三天之内就几乎将犰狳族吞并,而犰狳族原本是天族的属国。新登基的天帝将其视为明目张胆的挑衅,立马派出西煌军支援犰狳族,却在五天之内折损了半数人马。新天帝心高气傲,受不了败仗的打击,计划集结全部四象军,一举拿下人族在犰狳族的军队。
“陛下,万万不可。”北莽军统领、玄武将军、千耀神君成昭进言道,“人族突然对犰狳族发动侵袭,难免有声东击西之意。若此时我们将全部兵力投放进无量沙海,人族想必会在别处攻我不备。”
“那你们说该当如何?”天帝怒道,“犰狳族归顺我天族已有近千年,难道要失在我手里吗?”
新帝登基,怕什么来什么,难免自乱阵脚,想必人族也是瞅准了这个时机。大殿上紧锣密鼓地商议了一整天,最终决定抽派四象军一半兵力前往,其中南荆军只派鬼金部出战,辰巳不必亲自领兵。在昭阳殿上吼了一整天,任谁都以为天帝已经筋疲力尽,却没想到他仍在退朝之后把辰巳留下单独说话。
“阿巳。”天帝满脸的通红还未褪去,嘴唇也干裂起皮,整个人有些颓唐地拿起一卷竹简丢在辰巳脚下,“你这军报,写的是什么?”
说的是辰巳今日刚刚呈交的灵草族内乱战报。为了不让天帝看出他们在下界拖沓怠工,辰巳故意把军报写得激烈了些,还写上了他们支援灵草族战后重建的内容,却只字未提灵草族的秘术。
辰巳故作镇定道:“陛下,军报上内容皆为属实。”
“你也诓我?”天帝怒吼道,从桌上拿了一块砚台,扔到辰巳身上,“你在灵草族呆了一个月!你翼火部一个骑兵队,就算一寸一寸地铲,一个月也得把灵草族铲平了吧?西煌军损失了半数人马,隆康君重伤,你倒是闲得慌,还在帮灵草族修房子!还有什么,灵草族内乱背后是人族势力插手?人族又因何盯上了灵草族?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要灵草族归顺,还让你娶灵草族的公主,究竟是为了什么?”
辰巳登时全身紧绷,极力稳住身形,无法回答。
“是灵草族的秘术!”天帝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这下辰巳避无可避。
看来他的这位三哥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胸怀宽广。他比老天帝更加喜怒无常,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能够很好地继承老天帝的衣钵,这才是老天帝选他作为继承人的原因。辰巳等天帝把气喘匀,才回答道:“陛下,关于灵草族秘术,恕我此行未能得到线索。秘术神秘莫测,短期内恐怕无法为我们所用了。”
天帝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说:“好。无法为我所用,那便等同废物。与其让人族占得先机,不如把灵草族灭了吧。”
辰巳自知说错了话,心中一紧,赶忙补充道:“人族势力已悉数拔除,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灵草族秘术尚可徐徐图之,还请陛下耐心等待。”
“等?”天帝摆手道,“我们都等了一百年了,在一个小小的灵草族上,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便毁掉!”
辰巳攥紧拳头,顿时又感到眼前冒出一阵猩红。他无法回话,天帝便以为他仍在犹豫,于是继续冷言冷语道:
“怎么,舍不得了?你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九太子妃都不在了,你还留恋他们什么?”
辰巳好容易稳住神智,用充血的眼睛看着他:“陛下,你说过让我救他们一族性命。”
“我说过?”天帝气得再次站起来,挥舞着胳膊,像只炸毛的妖兽,“我说过的多了!我还说过你若是有异心,我便不会顾念兄弟情分,你最好给我好自为之!”
那一瞬间,辰巳以为他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他眼前还是那个生杀予夺的天帝,他心中充满了愤怒,手上的冥谛火蠢蠢欲动。现在,那个宁愿损耗自己、也要用斫龙印压制他的疯子已经死了,没人能阻止他把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人烧死。但他却比十年前更加冷静,他知道,烧死一人没有任何意义。
该死的,是这一整个掌握特权的种族。
走下昭阳殿的台阶,他看向自己泛红的双手,十分庆幸自己还没有缚灭冥谛火。
他想起那天在灵树下茸鹅说的话:“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扛。”
他终于明白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她早就设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如果缚灭了冥谛火,他将失去他唯一的武器,而天帝,那个掌握至高无上权力的人,那个一念之差便可定人生死的人,当然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这个给他套上枷锁、令他背负无数杀孽的武器,他终究不能失去它。
而昨天还如此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今日便成了一触即破的幻影。
当晚,闻唳正带着他儿子阿鲲在净身台玩。阿鲲深得母亲真传,小小年纪便有极好的乐感,对曲谱过目不忘,闻唳也乐得在净身台培养培养他。趁乐人休息的间隙,小阿鲲正在拨弄乐人的筝,几乎复刻了乐人刚刚的一曲。乐曲正进行到欢快昂扬时,闻唳看着儿子如此天赋异禀,喜不自胜,正鼓掌叫好,一抬头,却看见净身台的门口站了一人。
泽临君主动亲临净身台找他这件事已经十年没发生过了,闻唳心情大好,赶忙起身迎接。小阿鲲也停止了手上的奏乐,去见他这位不常谋面的干爹。干爹虽然不怎么来见他但是对他很好,他脖子上的长命锁还是干爹送的,而且他每次生辰,干爹都会让人送来好吃的和好玩的。
但闻唳和儿子靠近时,却被辰巳脸上的表情吓得退避三舍。
“拿你这最烈的酒。”泽临君发话了,这种场合阿鲲显然不适合在场,于是闻唳便叫嬷嬷把他领了下去。
“……怎么了?你去灵草族刚回来……不顺利?”
“换个地方说话。”辰巳沉声道。
两人便到了熟悉的露台,辰巳落座后,二话不说,举起一坛香沁雪,仰头喝了个精光。
“哎哎……我这一共还有五坛,还得给隆康君他们备着,你省着一点……”闻唳想阻止他,他知道以辰巳的酒量,这样一坛下去估计就说不了完整的话了。
可喝完后,辰巳仍然目不斜视,把手放在了第二坛上。
“哎。”闻唳抓住他的手,“别拿这顿当最后一顿喝行吗?”
辰巳撇开他的手,拔掉酒坛的塞子,沙哑地说:“就是最后一顿了。”
闻唳被他这话吓得不轻,直接把他手里的酒坛子薅了过来,阻止他继续豪饮:“到底怎么了?”
辰巳终于回答道:“我在灵草族……见到了茸鹅。”
“什么?”闻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登时大喜道,“九太子妃她没死?”
“嗯。”辰巳点点头。
“真的?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她不会死吧!阿巳,天大的好事啊!”闻唳高兴地蹦了起来,又忽然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冷静下来道,“……那你这反应不对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辰巳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天帝要剿灭灵草族。”
这话即使对闻唳来说也宛如晴天霹雳,他缓缓坐下,一下子就明白了辰巳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缚灭冥谛火的打算。”辰巳又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我想跟天帝请辞,跟鹅儿在灵草族生活。我想,我故意犯个错,惹个祸,哪怕,哪怕假死一次,总能有办法离开。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这些贪婪无度的小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闻唳沉思片刻,忍不住问道,“九太子妃她……为何没死?”
辰巳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他便试探问道:“是因为……灵草族秘术?”
辰巳用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鹅儿还活着这件事,不能让天界任何人知道。”
闻唳顷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茸鹅没死,意味着灵草族秘术已横空出世。倘若被天族以及其他外族知道,势必带来你死我活的争夺,灵草族也将永不得安宁。但如果一直隐瞒下去,又能隐瞒多久呢?天帝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他一直都把灵草族当做一颗棋子,当他在别的地方自顾不暇时,早晚会把灵草族丢弃。而为了避免灵草族秘术被他族所用,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灵草族在世上消失!
闻唳张了张嘴,想安慰眼前的这个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面临的,确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可这个人却自己开口了:
“我不可能,让十年前的事再发生。”辰巳双目通红地说,“阿唳,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你说。”闻唳洗耳恭听。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从弗渡山拿回来的那颗大蛇混元?”
闻唳愣住了。时隔这么久,他确实记不太清,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知辰巳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大蛇混元。
“那个啊……好像有点印象……好像是说混元至阴,灵力特别强来着?它现在在哪?”闻唳问。
辰巳抬起手,指指自己的丹田处:“这里。”
闻唳目瞪口呆,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以为辰巳在开玩笑。可今晚这情况,怎么也不像开玩笑的氛围。
“你……把它跟你自己的灵元融合了?怎么做到的?”闻唳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别管。”辰巳一挥手,又仰头灌了一些酒,“……你只要知道,我现在,拥有能毁灭天界的力量,就行了。”
“别喝了!”闻唳再次把酒坛子从辰巳的嘴边抢过来,“你……是不是在说醉话?”
说着,他催动灵力,探了探辰巳的灵元。紧接着,他吃惊地发现,这颗灵元已经不是龙族的灵元了。这简直不是任何种族的灵元,就是一颗妖兽的混元!
辰巳没有说谎。可是人怎么能带着一颗妖兽的混元活下去呢?
“我要毁了这一切……”辰巳喃喃道,眼神终于开始变得迷离。
他扶着辰巳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醉眼朦胧的人,虽然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可他竟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
“阿巳,阿巳!你冷静一点!”他大声说,“你说,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想跟天族为敌,我告诉你你做不到的!天族有昆仑君,还有这么多位神君,跟他们硬拼,你只有死路一条!你冷静下来想想清楚,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我冷静不了。”辰巳一把推开闻唳,摇摇晃晃地说,“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你带着妻子孩子……快走,今晚就走。去下界找个地方……”
“那你呢?”闻唳看着他,焦急地说。
“……我死之后,你们帮我去……看看茸鹅。”辰巳仿佛突然清醒了片刻,灼热地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你要跟天族同归于尽吗?你……你他娘的,这么多年,我跟你说过的话,到头来你还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辰巳好像被他这句话骂得又清醒了些,身体停止了晃动,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其实辰巳也一直没有明白,以闻唳的性格,为什么会因为一次失败而再也不回到军中,又为什么会放弃复仇。他恨天帝,嘴上从不吝惜对天帝的辱骂,但却一次次在辰巳控制不住心里的恨意时,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复仇。他说,为了那些贪婪无度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得。他还说,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你仇人最大的伤害。他还不止一次地在方天陵对辰巳说,阿巳,安稳地过你的日子吧。阿繁、阿迟和阿坚,都在天上笑呵呵地看着呢。
“对,我是没有听进去。”辰巳喃喃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懂,我心里……没办法……”
“去你娘的我不懂!”闻唳被他这句话气得跳起来,“你说!你有什么事我不懂!他娘的最懂你就是我!你以为什么事都是你自己扛,你把自己当孤胆英雄,我告诉你,不值得!你说我不懂你?好啊,那你说说,这么多年了,你懂我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四象军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劝你不要复仇吗?”
辰巳呆愣地看着他。空气突然安静得令人发冷,辰巳的酒似乎完全醒了,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抖。
他恍然发觉,闻唳说得对。他所有的事情闻唳都知道,他以为自己的不幸就是最大的不幸。可他经常忘了,眼前的这个人,也是接连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父母,跟他一样,快要一无所有了。
他真的了解闻唳么?
一阵沉默后,闻唳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复仇。我必须跟你一起去。但是我做不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因为我的灵元受损了,在天衍之战里。我差一点就会跟阿繁他们一起死去。你救了我。但是我再也不是之前的我了。”
如同有一只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辰巳忽然感到无法呼吸。
原来竟是这样……原来闻唳一直隐瞒着自己的伤势,只是为了不要让他感到自责。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少年,他没法再如常动用法术,没法再战斗,没法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
他不是不想复仇,只是不能复仇了。
“如今你一定要去复仇……你让我如何偷生?”闻唳恳切地说。原来他一直劝说辰巳打消复仇的念头……只是为了能一直陪着他。
“你还记得我爹临死前对你说的话吗?”沉默片刻,闻唳又缓缓地说道,“他让你好好活着。”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欠这对父子太多太多,今生今世早就还不清了。
便只有来生再还吧。
而那平安喜乐的未来图景,也只能存在于梦中了。
这一晚,闻司管说了很多很多,可终究没能劝动泽临君。
喝了两坛香沁雪、早该不省人事的泽临君,却硬是拖着颠颠倒倒的身躯,来到了天涯海角,在母亲的坟前坐着,强撑着一夜未眠。
他是怕酒一醒,自己就会后悔,再也下不了复仇的决心。
酒令人变得顽固,也令人容易遗忘。此后的一切,在辰巳的记忆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片。关于他如何在昭阳殿与天帝对峙,如何驱动体内那颗威力无穷的混元,如何令所有神君节节退败,又如何把天地化为无物,都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他只记得在体内灵力耗干之时,他知道自己即将神魂俱灭,脑海中唯一划过的一句话便是:
“鹅儿,我说过,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你能原谅我的食言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