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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万年灵树 灵草族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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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草族中心有一棵万年灵树,那是灵草族人祖辈信奉的神树。灵草族见惯了奇珍异草,却拜服于对一棵毫无药用价值的树,这是因为灵树下有独一无二的灵脉,那是灵草族人所有灵力的源泉。每个出生在灵草族的人,都要在灵树下虔诚祈祷,才会被灵树接纳。灵树的枯荣随灵草族的兴衰而动,这十几年间,树叶枯黄凋落一地,最近,灵树的枝桠上才冒出几片新叶。
然而如今,灵树一侧熊熊燃烧的青色的琉璃火已经快要把一大片枝桠烧秃了。一群断肢的灵草族人从早到晚围坐在这里祈祷,拜的却不再是灵树,而是所谓能许他们来生的琉璃火。辰巳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原本的惊喜雀跃荡然无存,一阵难以抑制的心酸蔓延上心头——这些年她与之争斗的,一直都是如此肮脏腐臭的东西吗?
多亏上天垂怜,让他能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既然他来了,就势必要将这些罪恶全部铲除,让她彻底脱离苦海!
这琉璃火与冥谛火本是同宗同源,都是阴阳结合的产物,冥谛火蔓延迅猛、吞噬一切,而琉璃火则细水长流,风吹不减、雨打不灭。辰巳伸出一只手,逆行灵力,想要将琉璃火生生吸入体内。此法果然奏效,火焰顺着灵流爬到他的手上,而树下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里面还未燃尽的骸骨。
辰巳凝神屏息,全心全意施法,却未察觉树下围坐的灵草族人已开始躁动。他们用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辰巳,先是窃窃私语,而后终于意识到辰巳是在剥夺他们的琉璃火。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不能让他熄灭琉璃火!”然后这些族人便像嗅到臭味的蝇群一般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
原本辰巳只需稍稍动用灵术,便可以避免这些人近身,可他现下正在逆行灵力,实在无法施展灵术。这些人疯狂地抓着他的衣服,捶打他的身体,有人把肢体和头颅放在火里,顷刻间便被烧成焦炭。他无奈只得跃至空中,可这些人竟然开始用灵力攻击他。虽说他们使用的灵术毫无章法,对他构不成威胁,但他看着这群愚昧至极的人,心中突然升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怒火。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全都杀了。
也未尝不可。这些人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如今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不要!”
一个声音堪堪将他的思绪拉回,他透过灵流向下看去,居然是茸鹅。
她虚弱地捂着胸口,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两个孩子在她身边搀扶着她,另一只手却拼命地朝他挥舞。
她如今的狼狈、这些年吃的苦、甚至多年前的身死,跟这些愚蠢的人脱不了干系!而她居然还拖着病弱的身躯赶过来,为他们求情!
他的思绪回到十年前。斫龙印发作后,他整整一个月昏迷不醒,反复做一个梦,梦中她满身血污地被砍了头颅。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头颅滚到他的脚下,那头颅上一双无法闭合的眼睛里,填满了恐惧与憎恨。他反复崩溃,任凭体内的那股恨意吞噬他的理智,他明知道即将迎接他的是无法回头的堕落,却心甘情愿。
他不愿醒来,可却不得不醒来。这十年间,他无数次拼命控制自己不被吞噬理智,甚至不惜咬断了她亲手为他接好的手指,都是为了给她复仇。现在仇人就在眼前,这些可怜可恨的蝼蚁,杀了又何妨?
仅仅是刹那间理智的松动,辰巳便被那滔天的恨意完全吞噬。他把最后一丝琉璃火连同里面焚烧着的骨肉统统吸入体内,双目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手上泛起红紫色的光,冥谛火呼之欲出,一旦发动,眼前的这帮蝼蚁必将尸骨无存!
“不要!”
又是一声温柔的呼喊,将他从眼前的一片猩红唤回了现实。
眼前是那张他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焦急又自责,但这是一张真实存在的栩栩如生的脸。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握在她的手上。疼痛蔓延开来,冥谛火骤然熄灭。他的双手垂下去,可他心里的希望却燃了起来。
原来只要有她在,现实再残酷,他也不怕。
情不自禁地,他对着这张脸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再问她愿不愿意。
灵树边的藤帐里,辰巳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以来,茸鹅无数次反思自己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可是这位所有迹象都表明泽临君身体一切正常。在无数珍稀灵药的加持下,他胸口的伤口都快要愈合了,但他就是不醒。
他带下来的军士每天都来打听他的情况,其中有一位格外人高马大的,名叫闽西,似乎与泽临君感情深厚,说是如果他再不醒,就要上报天帝,叫人来荡平灵草族了。茸鹅听得心惊胆战,每天都给闽西好吃好喝,哄着骗着,比床榻上的那位还难伺候。
然而辰巳醒过来后气还没喘匀,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鹅儿,为什么?”
茸鹅以为他在问她为什么捅他,忙不迭地献上她这两日精心准备的话术:
“那时情况紧急,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再背负如此杀孽,一时心急才——”
话才说了一个开头,辰巳便打断道:“不。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个问题茸鹅没来得及准备,一时语塞。
“十年了。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是怪我当年没有去救你吗?”
辰巳的声音抖得厉害,茸鹅看着他苍白而焦急的脸,一时有些心疼,想说点别的来岔开话题。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来要说什么,就只听辰巳接着说道:
“鹅儿,我爱你。你是我唯一的、永远的妻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认定你了。”
这话真是猝不及防,辰巳只顾倒豆子似的说完,仿佛再不说就赶不及了一样,完全不顾茸鹅红艳欲滴的脸上尴尬的神情。
藤帐门口冲过来一个人,便是闻声而来的闽西。他见到辰巳醒过来,硕大一张脸上高兴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凑到辰巳旁边左顾右看,被辰巳一把推开。
“滚出去。”辰巳下令。
“是!”闽西挺拔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出了藤帐。
茸鹅还僵直在床边,回味着辰巳刚才的话。闽西的出现给她找了一个差强人意的话题,她开口打破了藤帐里微妙的气氛:“你的新侍卫……还挺关心你的。”
可辰巳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双眼死死地盯着茸鹅,完全没接她的话茬:“鹅儿,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茸鹅便知道她已经无处可躲。
可是为什么要躲呢?难道她的心情不是和他一样吗?这三天,她每日看着他安静沉睡的脸庞,回忆他们在一起那短暂两年时光的点点滴滴,又何尝不想把那相依相伴的生活延续下去?初到天界时的难过和痛苦给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黑雾,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原来那段日子就是幸福。
她早已爱上了他,只是因为他是她的仇人,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如果一定要一个人主动捅破这层隔阂,那么他已经表露了他所有的心迹。现在,轮到她作出行动了。
她缓缓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相接的一瞬,她感受到他全部的雀跃。这一吻,换回了他全心全意的回应。
辰巳以为自己早已是心如磐石,却仍抵不过造化弄人。
自从母亲去世,他决定将心中的恨完全蛰伏,委身在天帝手下给他当了无情的杀人工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龙族这个刚愎自用、给九州大地带来无限苦难的种族全部毁掉。可是,虽然他掌握复仇之火,但尚不足以与天界的其他几位神君抗衡,昆仑君的梵净天更是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头顶。大蛇混元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会,紧接着,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灵草族的“四时序”和蛇族的阴阳草更是让他一度以为复仇变得唾手可得。
他以为一切都将如他所愿,却没想到其中唯一的变数是茸鹅。
茸鹅给他提供了复仇的条件,却也让他无数次想要放弃复仇的计划。在那算不得静好、却也不再孤单的两年里,他和茸鹅一起吃饭、逗猫、出游,时常觉得余生如此便好。母亲和兄弟是他必须复仇的缘由,可他那时的生活,难道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吗?但是,灵草族的叛乱终结了他的摇摆。当他知道,她也是因龙族强权而死的时候,他再也心无杂念。复仇,成为了他活着唯一的目的。
逆转灵元的痛苦无法言说,经过了十年,他的灵元已经接近一颗完全的阴元了。如果有人试一试他,便会知道此时他已经使不出任何龙族的灵术。但是没关系,作为神君,只要他的冥谛火还在,一切便能安然无恙。冥谛火本就属阴,他的阴元反倒让冥谛火的境界更上一层楼,只是更加狂躁暴烈而难以把控。他的精神也愈发接近妖兽,只能每日去莲华台静心,方能控制住神智。
如今,只要他将自己的灵元与那颗大蛇混元结合,一切便可水到渠成。他知道,大蛇混元释放出的威力足以将天界的一切销毁殆尽,而灵力耗尽的他,自己也必将身死魂散。
他原本是毫不在乎的。
但当他得知茸鹅还活着,竟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坚持不过尔尔,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毁灭一切的决心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跟茸鹅一起隐居在这深山之中,永远不问世事。
伫立万年的灵草族神树旧叶凋零,新叶冒出,开始重新焕发生机。辰巳拉着茸鹅在灵树下缓慢地踱步,他们细细地观摩灵树的每一处枝桠、每一片叶子,仿佛在观察万年老人那铭刻着智慧的皱纹。
“我小时候就经常和伙伴们在树下玩,用灵树的枝桠搭锅起灶,用灵树不同形状的叶子当不同种类的药材,假装我们能熬出世上独一无二的灵药。”茸鹅欣慰地看着灵树说,“能回到灵树边,真好。”
“鹅儿,这么多年,你受苦了。”辰巳看向茸鹅的眼神满都是心疼,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自己终究是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灵草族起兵的那天,我……”
“我不需要你解释,我知道你也很难。”茸鹅打断了他,“既然都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辰巳顿觉宽慰,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总算消失了。他原以为茸鹅会因此恨他,也因此不再接受他的爱。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的妻子早就看透了他,她深深地了解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他想得还要深得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存在误会的。
既然如此,他可以问出任何他想问的问题。
“鹅儿,当时,所有将士都说看到你死了,被用散灵石做的刀割喉而死。那么你究竟……”
“我确实死了。”茸鹅正色道,“之所以能复活,是因为灵草族的秘术。”
“什么?”辰巳惊讶道,“能够令灵力消散的人复活……这便是灵草族的秘术吗?”
“我不能多说。”茸鹅看向灵树,“我们灵草族所有人的灵力都来源于灵树,它是我们的守护神,也是秘术的起源。但它也为独属于灵草族的秘术设置了禁制。你应该知道,这个秘术,只能为灵草族人所用。但是,一般的灵草族人是不知道的,只有使用过它的人才知道,却不能说。”
辰巳已然明白,也知道他不能再追问了。
“好,我会助你保护好秘术。”辰巳认真说道。
“不是助我。”茸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守护秘术,是所有灵草族人的义务。”
听到这话,辰巳呆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茸鹅接着笑道:“怎么,神君大人不愿意做我们灵草族的女婿吗?”
辰巳自是满心欢喜,便不肯在言语上落下风,说道:“早就是了,夫人怎么现在才说?”
茸鹅却突然佯装生气道:“那你又从来没有真心跟我求过婚。”
辰巳看着她俏皮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将她整个人抄起来,不顾她的尖叫,在灵树下缓慢地旋转:“夫人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愿意!”
相识相知十二年,这竟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自在地打闹。
玩闹够了,两人又背靠灵树旁边坐下来。虽说享受了短暂的轻松一瞬,他们却知道现下的境况还远远算不上无忧无虑。
“鹅儿,我想好了。回去以后,我找个机会缚灭冥谛火,然后就跟天帝请辞,我们到灵草族生活。”辰巳坚定地说道。
“不,你不要这样。”茸鹅严肃地说,“这些天我想了很久。应该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现在要告诉你我的决定。你还做你的泽临君,我愿意跟你回天界,一直陪着你。”
“不,鹅儿,你以为我想做泽临君吗?”辰巳脱口而出,“我早就受够了,我想你应该懂我。如今的天帝已经不是当年的老天帝了,我会想办法说服他,让他放我走。”
茸鹅没有再反驳,她温柔地看了他良久,最后说:“好,如果你决定了,那我同意。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扛。”
辰巳望着他的妻子,他的未来将和她的笑容一样美丽。他的心坚定而充满喜悦,仿佛脱胎换骨。
十二年前,他们一个手握利刃想和仇人同归于尽,一个潜藏着心中的仇恨踽踽独行,都认为恨就是他们今后人生的全部。
如今,两人都放下了仇恨,因为爱比恨更重要。
风吹过灵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命运的回音。无论有再多痛苦的困惑,造化和时间总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