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仇记》杜小草

20、第20章 秘术

　　辰巳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迷蒙。当他刚刚开始为自己怎么还能有神智而感到迷惑，并缓慢地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身处什么世外之境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朦胧的思绪。
　　“喔，他醒了！真醒了！真是太神了，谢天谢地啊！”
　　在他刚刚能够看到一点颜色的时候，一张模糊但是熟悉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阿巳，你怎么样？”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以为这是梦。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发现四肢都像是新装上去的一样，令他感到陌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力抬起了手，触碰了他面前那张令他万分思念的脸。
　　他的手立马被一双消瘦但是温热的手包裹。这真实的触感不像是在梦中。
　　“你刚刚复生，灵魂和躯体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别急，慢慢来。”
　　他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但没成功。
　　接着，他又听见闻唳的声音说：“我真想知道他复活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于是他拼命呐喊道：
　　“为什么？”
　　“他说什么？”只听闻唳又说道，“‘为什么’？哎呀，真没意思。”
　　“那你还指望他说什么？”茸鹅说，“闻司管，你先出去吧，让他休息一下。”
　　于是闻唳离开了，藤帐里只剩他和茸鹅二人。
　　辰巳渐渐完全恢复了神智，他发现这是灵草族中他曾经住过的藤帐，他和茸鹅一起搭建的家。
　　他居然真的还能回来。
　　泽临君此前恐怕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他重获新生后，首先复苏的感官居然是泪腺。茸鹅轻轻走过来，用手帕替他擦了一下涕泗横流的脸，笑着说道：“复生后，我们都变得爱哭了。”
　　忽然，原本僵直不能动的辰巳像获得了非凡的神力一样，猛地坐起来，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茸鹅。
　　茸鹅被吓了一跳，却很快就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这个拥抱，她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你怎么能狠心要离开我的？怎么能？”
　　辰巳哽咽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再也不会有做这个决定的勇气了。他知道，以后无论是怎样活，他都会永远和茸鹅在一起。
　　辰巳的身体像新生儿一样恢复得很快，没过两三天便能行动如常，只是茸鹅还不让他喝酒。闻唳一家人的藤帐就在辰巳和茸鹅的藤帐旁边，闻唳天天吵着要跟他喝酒，第三天的时候，茸鹅终于不胜其扰，早早和辰巳吃了晚饭，就挽着辰巳的手来到了灵树下。
　　两人看着郁郁葱葱的灵树，想起上一次在灵树下那恍如隔世的一幕，心中皆是感慨万分。
　　他们情不自禁地跪在灵树下，辰巳闭上眼睛念道：“灵树赐我新生，不胜感念。今生必忠，万死不辞。”
　　茸鹅听了，捂上他的嘴说：“又提什么死。灵树不愿意让任何人死。”她看到他略显无措的表情，又笑道，“你知道秘术达成的条件了吧？”
　　“嗯。”辰巳点头。
　　灵草族秘术，非灵草族人不得而知，非灵草族人无法施展。它虽有颠覆天地、扭转乾坤的功效，但自始至终是灵草族的珍宝，贪婪的外族人永远休想得到。而秘术之所以神秘莫测，是因为每个受过秘术恩泽的人，都会触发一种禁制，不能将秘术开启的条件告知他人。而此刻，辰巳已经深知秘术的奥妙。
　　灵草族是为救人而生的种族，秘术自然是救人的秘术。它能使残破的灵魂复活，而唯一的条件是：这个人必须是为族群牺牲，不得有半点私心。
　　然而古往今来，能够发动秘术的人屈指可数。为族群牺牲的人很多，但一个“不得有半点私心”，却只有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才能办到。正如茸鹅的哥哥罗浮当年没能发动秘术，恐怕是因为他除了想要拯救族人以外，还有夺权的野心。
　　辰巳渐渐回忆起天界覆灭前的时刻，当他几乎神智尽失地与天帝对峙，天帝看着他手上喷薄而出的冥谛火，却只当他是个笑话。
　　“呵，父帝临终前百般嘱咐我，一定要小心你。我看你都做了这么多年狗，做得不错，想必也已经习惯了吧？却没想到，你还真是要反。当年你杀死大伯，父帝饶恕了你，你没反。你母妃死了，你也没反。今日要反，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区区一个灵草族吗？”
　　“对，就是为了灵草族。”
　　“呵，杀人如麻的泽临君，居然会为了一个小族，跟天界同归于尽？值得么？”
　　“不一样。因为我也是灵草族人。”
　　毫不犹豫地，辰巳发动了冥谛火。所谓的复仇之火，这次终于发挥了它真正的威力。在大蛇混元的加持下，天帝、神君、四象军，和天界歌舞升平的一切，顷刻化为齑粉。
　　……
　　如果辰巳没有下界找到茸鹅，如果他不是为了保护灵草族而发动混元之力，他此刻将得偿所愿，与他的仇人同归于尽。
　　而竟然是一个他绞尽脑汁想要利用的不起眼的小族，救了他的命。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因果。

　　辰巳站在愈谷的梯田顶端，望向雾霭笼罩的九州。这是灵草族视野最好的高地，却也看不到密林的尽头，有一条河流蜿蜒远去。
　　天族消失了，而偌大的九州，既无人悲伤，也无人庆贺。蛇族仍然对他们的蛇蜕讳莫如深，氐人族还是日复一日地跟残暴的海怪缠斗，九州上下，三十余大族、九十余小族，仍然在水深火热的生存困境中挣扎。
　　只有人族，在失去了唯一的劲敌后，迅速壮大起来。他们吞并了犰狳族，进而吞并了整个无量沙海，开始肆无忌惮地开采灵脉。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九州新的霸主，从前天族的属国换了一波主人，还是匍匐在别人脚下。
　　日子并没有跟从前有丝毫不同。
　　大巫师果然说对了，辰巳想着，嘴角提起一抹微笑。
　　十一年前，当他以采千瓣雪莲的名义回到猎火族，刚刚占完卜的大巫师正在就着篝火吃麂子肉，吃得满嘴流油。酒足饭饱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占卜的结果，好像在谈论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那占卜的结果是：不会。
　　大蛇混元不会危害天地生灵，最终也不会对九州大地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混元原本就是天生天养，其来源、变化与归宿，无不在天地造化之中。
　　当年的辰巳把这卜问的结果理解成了他个人的失败，以为结局是他没能实现灵元与混元的融合。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并非龙族是万恶的本源，而是天地的造化本该如此。
　　生命如此渺小，就算有了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又当如何？而无论是一介蝼蚁，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君，我们所应当珍视的，不过是所爱之人的笑容。
　　山下响起那熟悉的清脆声音，是茸鹅来喊辰巳吃饭了。如今的茸鹅是灵草族新王，也是他的妻子。
　　望向爱人的眼眸，辰巳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空想了。
　　毕竟，重建家园，还有的是事情可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