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仇记》杜小草

17、第17章 琉璃教 这是灵草族

　　这是灵草族仅存的两个村落之一，地处偏僻，名为愈谷。说是村落，村民也不过都是些刚过及笄之年的女子和未满十岁的孩子。他们在山野之间开辟了一处梯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间的艰辛残酷过早地填满了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里没有蝴蝶和花朵，有的只是雨后鞋子上的泥泞、果树坑里浇灌的大粪、以及无休无止的劳碌。
　　他们知道，让他们承受此等苦楚的，是天上的龙族。而他们之中唯一的一位老者，和唯一的一位成年女子，教他们耕作、识字以及灵术的老师，也来自龙族。
　　孩子们从小便爱憎分明，在田边休息时，他们会用泥捏出一条龙的样子，再拿小刀切成几段，然后踩个稀巴烂；但当他们在山上采到可口的野果时，总会第一个拿给他们的老师吃。
　　而他们之所以远离灵草族祖辈信仰的神树，也远离那些肢体残缺的人，也都是因为两位老师的告诫。
　　那些霸占着神树的人信奉琉璃教，他们认为献祭肉身方能浴火重生，因此他们在树下点燃了琉璃火，不断地砍断自己的肢体丢进所谓的琉璃火里。他们说，今生献祭得越多，来生便越圆满，今生吃的苦越多，来生便越高贵。有的人砍断了自己的双腿一臂，还要请人帮忙砍掉自己的最后一只手臂，永远瘫在地上无法活动。所幸灵草族有许多治愈伤口的灵药，才使他们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这些人，都是十年前那场大战的幸存者。他们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失去了伴侣，已经失去了此生所有的期待，只能寄希望于来生。他们说起琉璃火浴火重生的法术时，信誓旦旦得几近癫狂，仿佛有人真的见过来生的模样。
　　可老师告诉愈谷的孩子们，他们是不对的。人没有来世，有的只是现世，人想要的幸福只有现世才能实现。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健康快乐地活着，即使身处逆境，也应当相信能够凭借自己的双手重获幸福。
　　于是孩子们问：“老师，你们幸福吗？”
　　两位老师便眼带苦涩地对视，然后笑着说：“因为你们幸福，所以我们也幸福。”
　　可一个月前，当琉璃火的信众挥舞着刀剑和火把闯入小小的村落，意图吞并愈谷时，就连这艰难维持的一点点幸福也要分崩离析了。
　　老师们带着孩子负隅顽抗，孩子们十年苦练的灵术勉强可以与那些肢体残缺的同族对垒，可他们很快就发现，琉璃教中还有另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可能来自一人，也可能来自几人，并不轻易出现，却总是在愈谷形势稍稍好转之时迎头痛击，令两方势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互相消磨。
　　又是一日的苦战，深夜，当敌人终于偃旗息鼓，辰丰和茸鹅悄悄离开枕戈待旦的孩子们，来到后山，为今日刚刚战死的两位少年修了两座简陋的坟墓。
　　当泥土盖上那鲜活的脸颊，茸鹅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已经不知是她十年中第几百次流泪了，她从不会在孩子们面前哭，可脱下故作坚强的外衣后，她总是心酸难耐。辰丰说，自从她死过一次之后，她变得爱哭了许多。只有她自己知道，并不是从她死过之后。
　　哭的滋味并不好受，可眼下这些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的孩子，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
　　“反攻吧。”她抹掉眼泪，对辰丰说，“不能再等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琉璃教背后的人究竟力量几何。”辰丰忧心忡忡地说，“无论我们布置怎样强大的灵阵，他们总有办法破解。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懂得解阵之法，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他们是用灵力生生冲破灵阵的。如此说来，他们的灵力根本就是深不可测，我们如果贸然反攻，就是送死。”
　　“千机灵阵是您多年的心血，玄妙至极，连神君都无法冲破，难道他们的灵力比神君还强？”茸鹅激烈地反问道，“老师，当年我哥哥究竟为何突然起兵？他是不是受人所制？”
　　辰丰听到这个问题，像从前她无数次问他那样，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以往她尊重老师的意愿，不会再追问下去，可是这次，她不能再逃避了。
　　“好，您不说，我来猜。我哥哥继位之时，灵草族早就不是灵草族了，对不对？全族上下，几乎都已经成为琉璃教的信众了，是不是？当年我远嫁天族之前，虽然一直被父王和母后限制外出，但我不可能没有丝毫感觉。从那时起，局势就已经失控了。我哥哥回来后，不过是当了琉璃教的傀儡而已！”
　　辰丰的沉默已经给了她回答。她悲戚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在天族也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哥哥起兵的时候，正是天族和人族交战之际。我虽然不清楚当时具体的战况，但也知道双方都已尽显疲势，如果这时一方陷入其他争斗，一定对另一方大有裨益。我哥哥不可能自己突然起兵，是琉璃教逼他的……琉璃教背后的势力，就是人族！”
　　“鹅儿真是冰雪聪明。”辰丰听完，露出一抹苍白的笑，“你重生后，我本希望你忘却前尘，不希望你知道王宫的真相，虽说是为了你好，却也……有私心。当年你哥哥回来后，一心想铲除琉璃教，但他太过势单力薄，是我劝说他寄人篱下，韬光养晦。可是结果……唉。我当年就应该鼎力助他的，就算拼个鱼死网破又何妨……是我害死了阿浮。鹅儿，你怪我吧。”
　　“老师，您本来就不是灵草族人，您已经为灵草族付出了太多太多，我就算再不知好歹，又怎么可能会怪您呢？如今您还助我在这愈谷保留一方净土，我实在是万分感激。”
　　茸鹅说着，又忍不住想要流泪，却生生憋住，正色道：“可是现在，琉璃教分明是在让我们自相残杀。如果此时不反攻，只会有更多的孩子会毫无意义地死去，而剩下的孩子，也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我宁愿看到他们战斗而死，也不愿意看到他们被琉璃教荼毒！”
　　辰丰思忖片刻，艰难地说：“……鹅儿，你说得对。我再不能妨碍你们去拼杀了……明日，我们反攻！”
　　两人在坟墓边对坐商议战术，直至天边既白。
　　今日，他们终于开始直面真正的敌人。那些挥舞着断肢的灵草族人只不过是替死的傀儡，他们根本无法分辨是非。茸鹅用她那曾经救治过无数人的手画下杀人的灵阵，那灵阵却不断被冲破，阵后的孩子们不得不拿起刀剑，共同催动灵术，结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灵流，逼退那些愚昧又疯狂的同族。
　　灵术起效了。对面的同族暂时停止了进攻，但茸鹅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孩子们的灵术是辰丰教的，源自龙族，至刚至阳，但也对灵力消耗极大。在孩子们休整的间隙，对面又一阵灵流冲过来了！
　　辰丰和茸鹅站出来，奋力抵挡。可他们终究是文人弱骨，又怎能挡住那灵流的千钧之力呢？可是他们不能后退，因为身后是他们必须要保护的孩子们。
　　茸鹅承受着灵流的冲击，身体上巨大的痛苦反而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想问问那幕后之人，看着他们同族自相残杀，有意思吗？你们如今掌握灵力矿采之术，已经坐拥源源不断的灵力，却还觊觎他族秘术，把我们害成这样！可是你们知道么，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可笑至极！因为你们根本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秘术！
　　茸鹅吐出一口鲜血，她快要支持不住了。可那灵流却无休无止，把天地都照耀成了一片白色，仿佛将要吞噬一切。
　　白色的天地间突然出现一个凌厉的人影，他像一把剑一样刺破了细密的灵流，清甜的空气涌进来，茸鹅终于放下了手上的抵抗，松了一口气。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所有灵流顷刻间都熄灭了，天地间重新恢复了一片清明。孩子们呼叫着拥过来查看她的伤势，可她早已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自己。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他的心情——巨大的震惊、惊喜、心疼、后悔……
　　……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宽慰。
　　时隔十年……他终于来救她了吗？
　　残缺的同族向后退去，远处出现了五个身穿斗篷的人。这些在灵草族潜伏了百年的毒瘤，今日终于露面了，他们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而茸鹅知道她不用再害怕。
　　辰巳察觉到背后的人，他轻轻一抬手，便击倒了其中四人，只剩中间为首的那个，不知手中拿着什么灵器，竟能抵挡神君的一击。
　　“阁下！”那人说道，“我虽不知你的名号，但看你灵力如此深厚，想必是位神君了。鄙人此生最景仰的便是神君，不如我们坐下来谈一谈。我奉人皇之命，在此蛰伏十余年，而我们人族在灵草族的代代筹谋已近百年，费尽心血，都是为了灵草族的秘术！我知道龙族百年前与灵草族一战，把灵草族收归为属国，还让一位太子娶了他们的公主，也都是为了得到秘术！如今他们族内分崩离析，自相残杀，这便是秘术横空出世的最好时机，神君大人难道要毁此百年功业吗！”
　　辰巳沉默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回过头去，却只给了他一个睥睨的眼神：“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那人见无法说动辰巳，便又换了一副嘴脸，把手上的灵器高高举起，喊道：“呵，你莫要出言不逊！神君又能如何，我有人皇亲授的聚灵箍，若要与你硬碰硬，我也不怕！”
　　辰巳并未发动冥谛火，只是转过身去，随手挥了一个灵术。那“聚灵箍”勉强支撑了片刻，便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碾作了齑粉。
　　一切重归平静。人族所谓的百年筹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下了地狱。而那些断肢的灵草人聚在一起瑟缩着，不敢动作。
　　孩子们愣了一阵，骤然欢呼起来。辰巳再次向这边看过来，他伫立凝望许久，却并未靠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茸鹅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喜冲昏了头，等她反应过来时，已不见辰巳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