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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养济院 九州二百八 ...

  •   九州二百八十三年,凛冬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萧瑟。茸鹅收到了哥哥的信,信中说他娶亲了,娶的是灵草族一位长老的女儿,也是他青梅竹马的知己。自哥哥来到天界成为质子后,她等了他一百年,如今终于修成正果。茸鹅感受到哥哥字里行间的喜悦,非常欣慰;但是想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哥哥的婚礼,这辈子再也没法看到哥哥穿婚服的样子,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太阴山之战让龙族和人族都元气大伤,暂时偃旗息鼓。这段时间辰巳和茸鹅常去闻唳家拜访,陪着闻唳和方詹忙过了乾元君丧事的大事小情,茸鹅只是打打下手,却也感觉心累得不行。之后,闻唳要替乾元君守丧,净身台暂时交给了旁人打理,辰巳和茸鹅便也不去净身台了。辰巳每日军务繁忙,常常要到戌时才能回来。茸鹅白天在灵草馆接诊,晚上和泛溪一起琢磨做什么好吃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而充实。
      然而,一日,二太子妃突然到访,邀请她一同前往养济院,抚恤战后遗孤。
      茸鹅在天界不喜交游,但以前跟二太子妃聊天的时候也或多或少听说,太子妃们平时常有聚会之类的活动,只不过从来没有邀请过她。二太子妃对此的解释是,她们一直以为茸鹅作为质子公主,行动受限,不便前往。这一次去养济院看望抚恤战后遗孤,是大太子妃召集的,她听说茸鹅医术高超,便问了一句,这才知道茸鹅已经解除了禁足,于是便想邀请茸鹅一同前去。
      “近日天冷,感染风寒的孩子很多,大太子妃想让你去给孩子们诊治。”二太子妃说道。
      “我又不是天界的医官。”茸鹅撇嘴道,“天界的遗孤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大太子妃说句话我就得去,真是不知什么道理。”
      “是啊,我也不知道什么道理,我还得负责教孩子们射术呢。”二太子妃苦笑,“可大太子和三太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天帝之位的人,若是把他们得罪了,你和九太子可是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们本来也对他们没有威胁吧?都是异族。”茸鹅道。
      “原本是没有,但现在情况变了。”二太子妃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我知道妇人不应该妄议政事,我就随便说,你也就随便听听吧。现在乾元君突然仙逝,南荆军群龙无首,鬼金将军穆铮暂代统领之职,但是,他未修成灵象,不是神君。让一位没有灵象的将军成为四象军统领,没有这样的先例。现在南荆军唯一一位神君就是泽临君,虽然让有异族血统的人做统领也没有先例,但他无论是功绩还是资历,都足以成为南荆军统领。因此,肯定会被大太子和三太子盯上的。大太子妃突然邀请你同去,很难说与此无关。”
      茸鹅听明白了。以往他们不必参加这些党派之争,而现在,他们无可避免地被卷进来了。她愤懑地说:“我们成婚时,大太子和三太子家的人一个都没来。他们这样待我们,如今怎么好意思开口,让阿巳站在他们那边?”
      “不是他们开不开口的问题,而是你们要主动择木而栖了。”二太子妃说着,突然笑道,“不过你现在都知道为九太子说话,越来越像真正的一家人了啊。”
      “哪有。”茸鹅下意识否定道。
      二太子妃只是含笑,提醒她道:“总之你得把这件事告诉九太子,到底怎么做,需得同他商量,听他的才是。”
      于是,晚饭时,茸鹅黑着脸把这件事告诉了辰巳,一抬头,却发现他望着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我去还是不去啊?”她重复道,心想辰巳平时心思那么深,这回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谁知这个人两手一摊道:“随便。”
      “啊?”茸鹅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当一个听话的九太子妃了,听到这话,感觉像是被耍了一样,“不是说要择木而栖吗?择哪个木,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是谁说要择木而栖的?”辰巳居然笑了,“不必。我说随便,是让你遵从自己的内心。太子妃们的集会,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必有所负担。”
      “我怎么可能会想去。”茸鹅没好气地下了结论。
      话虽然已经说出去了,可当晚,茸鹅却辗转难眠。二太子妃说得对,她和辰巳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如果她不去,是不是就相当于拒绝了大太子妃,连带着等于辰巳拒绝了大太子?军中情况她不清楚,但假如大太子真的手眼通天,给辰巳使绊子,又当如何?她一个任性的行为,不知道要让辰巳承担多大的后果。
      于是,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披衣起来,准备先去百草馆拿些草药,再去找二太子妃,一同赴约。
      往常辰巳要早起练功,他练完后茸鹅才会起床,与他一同用早膳。今天她出门刚好撞上准备去练功的辰巳,辰巳惊讶问她干什么去,她也只能如实相告。
      “昨天不是说不去吗?”辰巳疑道。
      “改主意了。”茸鹅低头躲闪,准备从他的目光下溜走。
      “等等。”辰巳叫住她,伸手召来一件轻裘,披在她身上,“你总是不把衣服穿够。”
      茸鹅把衣服裹了裹,才意识到天气是真的很冷。
      “大太子妃她们要是在言语上为难你,你大可以拿出平时言辞犀利的劲头,不必让着她们。”辰巳说着,替茸鹅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茸鹅原本心里打鼓,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说:“我言辞犀利?”
      “我可是十分受教。”辰巳戏谑道,又冲她微笑了一下。
      九太子待人温润,平时并不吝露出笑容,茸鹅见过他的无数假笑,但这一次,她从他的微笑里读出了真切的意思。
      那意思是在说,有他在背后,她可以肆意妄为。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一次,是茸鹅在天界第一次感受到踏踏实实的温暖和归属。
      怀着这份心情,即使面对不苟言笑的大太子妃,茸鹅也感觉有了底气。
      养济院地处偏僻,王公贵族平时不会到这里来,楼阁修建得也相当简陋,偌大的四合院门口连个遮挡歇息的地方都没有。二太子妃和茸鹅因为迷路误了时辰,她们赶到的时候,以大太子妃为首的五位太子妃已经到了,一个个像精雕细琢的木桩一样在门口杵着,脸上都有点不大高兴。茸鹅看到她们的衣着打扮,才发现之前福延夫人赏赐给她的衣服也不过是凡俗之物。她跟在二太子妃身后向各位太子妃问了安,大太子妃糊了石膏一样的脸终于动了动,开口道:
      “这便是九太子妃?果然是生自深山,不事雕琢,倒也脱俗。跟九太子却是绝配。”
      茸鹅听到她这不阴不阳的话,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就不回答了。
      大太子妃估计也没料到自己的话没有被奉承,沉默了一会儿,眼角抽动,然后径直转身,向养济院门口走去。她随身带的仆从和其他几位太子妃也追随她的步伐,鱼贯而去。二太子妃和茸鹅也只得跟着进去。
      养济院司管和一众嬷嬷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到太子妃们,卑躬屈膝地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司管是个看着很精干的中年女子,姓闽,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把太子妃们引进正厅。正厅打扫得干干净净,陈列着十来把椅子,上座却只有两把。大太子妃径直去了右边的上座,而左边的上座被一位十分娇小的太子妃占据,茸鹅才意识到,这位便应该是三太子妃了。
      “今日各位太子妃大驾光临,养济院蓬荜生辉。看到各位太子妃气色红润、光彩照人,臣便知我龙族福泽深厚,必会永享安乐……”各位太子妃一落座,闽司管便一板一眼地念道。
      “好了,闽司管。”三太子妃一挥手,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闽司管的独白,“我们来,不是听你絮叨的,是来看孩子们的。孩子们呢?”
      此言一出,大太子妃面色稍有不快,闽司管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另一位太子妃出来打圆场道:“闽司管,劳烦您准备得如此周全,但我们只是来看看孩子们,三太子妃的意思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毕竟大太子妃费心组织这集会,也是想给孩子们带来些真切的实惠,是不是?”
      闽司管见到有人给她解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好好,五太子妃说得是,我这就让孩子们过来。孩子们精心准备了表演,还请各位太子妃观赏!”
      说罢,她一招手,便有十来个穿着一模一样白衣服的孩子走到堂前。其中领头的孩子明显年龄稍大些,长得剑眉星目,身板也挺拔利落,他拱手道:“给各位太子妃大人献礼!”然后一声令下,孩子们齐刷刷打起拳来。
      打着打着,二太子妃偏头过来对茸鹅说:“打得真差劲。一看就没有好好练过,临时凑的。”
      茸鹅虽然不懂武学,但也能看出,这些孩子们脚下虚浮,不像是受过灵术训练的样子。茸鹅又打量了四周,这周围站着的嬷嬷一个个年事已高、弯腰驼背,能把孩子们的起居照顾好已是不错,又哪里能教得了灵术呢?
      拳打完之后,又有几个女孩前来跳舞,也是跳得歪七扭八。之后还有朗诵、乐器演奏,实在是不堪入耳,三太子妃在主座上都有点如坐针毡了,不过还是大太子妃沉得住气,面无表情地岿然不动。终于等到表演完毕,五太子妃率先鼓起了掌,堂内这才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掌声。
      为首的男孩子又是一声令下,孩子们集体鞠躬行礼。要茸鹅说,这场表演只有行礼的环节还算可以入目。
      大太子妃眉头总算舒展了些,开口说道:“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为龙族捐躯的英烈。陛下曾经说过,对他们的教育不可怠慢,要与王公贵族的子嗣水平相当,男孩子要能文能武,女孩子要知书达理。今日前来,请各位太子各显其能,施布惠泽,或为孩子们传道授业。”
      “我先来。”五太子妃又第一个站起来,“我自小学棋,对棋谱谋略略懂一二,今日也带了棋盘来。此外,还有从东海仙山带回来的柿子果酿,甜美可口。可有小友愿意与我一同品尝佳酿,对弈谈天啊?”
      一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气氛一时十分沉闷。于是就看到闽司管冲着孩子们拼命挤眉弄眼,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直接说道:“昨天嬷嬷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
      这时才有一个孩子怯生生举手道:“我想喝……我想学下棋。”又有几个孩子看看他,也举起了手。
      五太子妃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领着几个举手的孩子出去了。
      便又有一位太子妃起身道:“我带了宣纸笔墨来,可有小友愿意与我共叙丹青啊?”
      孩子们又是面面相觑,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感兴趣。这时闽司管直接下场道:“阿星,阿文,你们两个平时不是喜欢画画吗?七太子妃可是丹青好手,你们还不趁机向她请教?”
      于是两个孩子便没头没脑地跟着七太子妃出去了。
      之后,又有两位太子妃一个教跳舞一个教弹琴,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小受众。三太子妃这时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我就没有各位妹妹们这么多才多艺了,我叫人带了些许吃食和衣物,给孩子们分发下去就行。”
      茸鹅听到这话,心想这三太子妃虽然看上去傲慢无礼,倒也是个实在的人。
      还留在正厅里的孩子不多了,但是那个领头的男孩子还一直挺拔地站在中间,似乎是对吃喝玩乐和琴棋书画都不感兴趣。终于轮到二太子妃,她起身说道:“家父曾传授过我一些骑射之术,今日便也献丑,哪位愿意——”
      “我。”二太子妃话都没说完,那个领头的男孩子就高高举手道。
      “——好。”二太子妃愣了一下,接着说道,“四象军中以北莽军最善骑射,军中所有将士都能在马上射箭,箭无虚发。不过今日院子里没有那么大场地跑马,我们便从固定的箭靶开始吧。”
      于是二太子妃也带着四五个男孩子出去了。
      茸鹅冷眼看了半天戏,这回终于轮到了自己。她不慌不忙起来说:“我听闻孩子们近日多有感染风寒,便配了治愈风寒的草药,劳烦给每个孩子发放。若是普通风寒,每日一副,三日便可痊愈。”
      说罢,她拿起随身携带的草药包袱,递给了身边的嬷嬷。
      “哦?”大太子妃不紧不慢说道,“治愈风寒的药天界多的是,我也带了些来。听闻灵草族极擅岐黄之术,二太子妃既已嫁入天界,又何必如此藏着掖着,不如趁此机会,向我们天界的后辈传授一二?”
      茸鹅听了这话,极力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想起辰巳让她“不必让着她们”的话,轻笑一声,但还是委婉地说:“医术玄妙深奥,不是在这里呆个一时半刻就能教会的。而且我愿意教,也得看这帮孩子是不是愿意学。”
      “呵。你是在说我今日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太子妃冷笑道,“若是你肯教,自然有人愿意学。这些孩子的天赋未必不如你灵草族人,你大可以择几个门徒,带回去慢慢教。”
      茸鹅心说你管得可真宽,我收不收徒与你何干?但她还是忍住了嘴边的话,转头面向孩子们说道:“好啊。那我问问孩子们,可有人愿意学习治病救人的岐黄之术啊?”
      剩下的四个瘦弱矮小的孩子看上去都不足十岁,一脸呆傻的模样,还在等着别人救自己,哪里做得了救人的人?便是无论闽司管如何挤眉弄眼,他们都无动于衷了。
      “喏。”茸鹅两手一摊,不想再在这里跟大太子妃大眼瞪小眼,“那请大太子妃在此歇息,我出去看看。”说罢,她也不管大太子妃如何反应,径直走出了正厅。
      养济院面积不小,但设施十分简陋,地面的砖瓦虽然看得出清扫得一尘不染,但难掩破落;几个灰突突的木马和藤球堆在墙角,压住了墙角缝隙里生长出的一片灵草,那灵草常年晒不到灵光,细如发丝,也像孩子们一样营养不良。除了二太子妃以外,其余太子妃都在屋里授课,只有二太子妃在院子一侧扎了个稻草做的箭靶,在教孩子们拈弓搭箭。
      二太子妃一共带了两把弓箭,自己用一把示范,另一把则一直牢牢地攥在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子手中。并非是他不给别人机会,而是其他孩子的个头实在不像能拉得开弓的,站在一边抠手指的抠手指,踢石块的踢石块,兴味索然。而那个男孩跟着二太子妃有样学样,虽然看上去动作很生疏,但第一箭就中了靶。
      “不错。”二太子妃赞赏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斛。”男孩子沉声说,又射了一箭,离靶心又近了一点。
      “石斛。”茸鹅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石斛是一种草药,通常在阴湿的岩石和大树上生长,在没有水和土壤的条件下也能开出鲜艳的花朵。
      这个男孩便也是如此坚韧顽强么?
      二太子妃教学完毕,把弓给了剩下的四个孩子,却没有给他们箭。四个孩子围着弓东拉西扯,四个人都手脚并用才堪堪把弓拉开,而石斛却已经独自一人射了一桶箭了。
      “这孩子很有射箭的天赋,只可惜灵元未开。”二太子妃走到茸鹅身边,叹息道,“养济院完全不传授灵术啊。他都十几岁了,再拖下去,往后就算开了灵元,也很难有所大成。”
      茸鹅也很惋惜,她看着石斛一支接一支地射箭,每一次都用心地打磨动作,张弓如满月。可是他知道么,就算他弓箭射得再好,在灵术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天帝所说的,对他们的教育不可怠慢?”茸鹅质问道。
      “嘘,这话可别让人听见。”大太子妃赶紧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太阴山之战后,天帝下令厚待阵亡将士的家眷,特地让抚恤战后遗孤。话是放下去了,钱却一分没给,至于老师,连尚书苑都不够用呢,哪有人能来教他们。最后只有大太子妃来闹了这么一出。也聊胜于无吧。”
      “即使是射箭,只练这么一会儿也没用吧。”茸鹅摇摇头说,“我们平时能来吗?”
      二太子妃听了这话,神色一变,盯着她道:“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来教他们吧?我建议你别这样做,想都不要想。这些孩子有的身世很复杂,一不小心可能会触到天帝的逆鳞。你若是多管闲事,只会给你和九太子招来灾祸。”
      “知道了。我的灵力和灵术也很有限,恐怕也教不了他们。”茸鹅顿了一下,回答道。
      话虽这样说,但她忍不住还是在石斛到靶子上拔箭的时候,走上前去同他聊天:“你多大了?”“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为什么想学射箭?”
      这孩子说话惜字如金,眼睛也不看人,前几个问题回答得含含糊糊,茸鹅都没怎么听清。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清晰而洪亮地说:“因为我要复仇。”
      这几个字简直像一把锋利的箭一样,直直地戳中了茸鹅的胸膛。
      “向谁复仇?”茸鹅问道,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蒲牢族。他们杀了父亲,我要把他们杀光。”
      茸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深不见底,倒映的靶心仿佛敌人的头颅。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恨,那是一个少年人单纯的恨意,没有任何悲悯和犹疑。但他真的知道什么是恨吗?知道什么该恨吗?两个互相因恨而战的种族,当他们的家园和民众被鲜血涤荡、被白骨穿透,当他们因国力耗竭而终于止戈时,面对空荡荡的一切,他们最初难以熄灭的恨意,又存在于何处?
      大太子妃组织的这场抚恤活动终究是走个过场,晌午未到,几位太子妃便纷纷抛弃了她们踉踉跄跄的小追随者们,回到了各自养尊处优的寝殿。茸鹅本想多留一会儿,却被二太子妃制止了,她便也跟着太子妃们一起走了。
      晚上,辰巳难得回家较早,茸鹅便把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这样算是得罪了大太子妃吗?”她歪着头,像是在问辰巳,又像是扪心自问道。
      “无妨,鹅儿说得十分在理。别说医术了,就算是洗衣做饭,半天时间也学不了什么。”辰巳还是微笑着看她。
      “对了,我遇到一个很有精神的男孩,名叫石斛。他跟着二太子妃学了半天箭,说要给他的父亲报仇,他的父亲是被蒲牢族人杀死的。我只知蒲牢族是南海的一个小族,你可知这其中的渊源吗?”
      辰巳低头思忖片刻,回答道:“当初蒲牢族叛乱,正是我带兵前去平息的,他们负隅顽抗,又有法器“水洪钟”,确实导致我部弟兄伤亡惨重。你说的这个孩子,应该是我翼火部部将的遗孤。若是姓石……可能是前车左校尉石腾之子。”
      “啊?”茸鹅没想到这么巧,瞪大了双眼。
      “本以为他们在养济院受到优待,没想到他们连灵元都未开……如果鹅儿愿意的话,可以把他接到家里来,我亲自为他传授灵术。”辰巳道。
      这下茸鹅更吃惊了。以往辰巳遇到事情都是躲着走,这样主动揽事,实在不是他的风格。虽然她心里喜出望外,但想起二太子妃的告诫,还是提醒辰巳道:“可是二太子妃说养济院的孩子有的身世复杂,怕让天帝知道了横生事端……”
      “不怕,若他真是石腾的孩子,知根知底。”辰巳肯定道。
      听到辰巳这样说,茸鹅心里的疑虑完全打消了。当晚她便开始准备,第二天一早,她又前往养济院,准备跟闽司管交涉,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石斛。泛溪与她同去。
      今天的养济院没有了昨日的热闹,只剩一片冷清。茸鹅没有提前说她要来,见门口没人值守,便直接走了进去,正好碰见从食堂走出来的闽司管。那人刚给孩子们发放完早饭,不知生了什么闷气,面如死灰,茸鹅看着都害怕;她看到茸鹅和泛溪,便如变脸一般,先是惊讶了片刻,随即便又立马挂上昨天那种奉承的笑容。
      “九……九太子妃?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闽司管,是这样的,那个石斛的男孩子是九太子的故人之子,我们想时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顺便传授他一些灵术,跟您知会一声。我现在去找他,如果他愿意的话,今日就可以去。”茸鹅不愿意跟她多费口舌,当即向食堂走去。
      “等一下。”闽司管却伸手把她拦住了。
      “怎么?”茸鹅疑道。
      “这……”闽司管道,“九太子妃不知,我们这有规矩,如果要领孩子出去,需得上边同意才行。”
      “什么?”这事茸鹅确实没想到。要说平日里为了安全着想不允许孩子私自外出,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她亲自来领人也不行吗?“……好吧,需要谁同意?”
      只听闽司管不紧不慢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们养济院归属比较复杂,由于这里大部分是战后遗孤,原是直接归属四象军管辖的,但五十年前改制,四象军不再给我们拨付粮饷,把我们划给了天籍所管理。但您也知道,天籍所的大人们只负责粮草分配,没有人事调动之权,所以这里的孩子进进出出,天籍所也没有批文的权力。之前呢都是直接上报四象军的,但现在四象军没有精力管我们,所以这件事还有点麻烦。”
      茸鹅听她啰啰嗦嗦说了半天,差点被绕进去,被这天界的繁冗规矩搞得心烦意乱,直接问道:“那你就说要找谁要批文吧。”
      “唉,不好办。”闽司管噘着嘴摇头道,“现在也不知要找四象军里的哪位大人。”
      “行,我帮你找个人吧,”茸鹅不想再听她支支吾吾,摆手打断道,“南荆军翼火将军,泽临神君辰巳有权批吗?正好这孩子是翼火部旧部的遗孤。”
      这个闽司管其实就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原本想拿四象军压茸鹅,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压到穴眼上了。九太子妃的夫君正是南荆军翼火将军,是唯一一位在军中有实权的太子,管他要个批文,还不是近水楼台?眼看自己的算盘没有得逞,闽司管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竟脱口而出道:
      “翼火将军也不一定能行。我看,最稳妥还得是陛下的批文。”
      “什么?带个孩子出去竟然要陛下的批文,你这里是诏狱吗?”茸鹅听了这无理取闹的话,简直哭笑不得,懒得跟她装了,直接嘲讽道。
      “九太子妃,这……小人也是没有办法。”闽司管低下头去,但整个人却像一墩石鼓,严严实实地挡在茸鹅身前。
      “……好。”茸鹅叹了口气,不想再跟她一般见识,但知道自己是这回白跑一趟了,还是愤懑不已。
      于是,晚上,茸鹅便把她这一肚子气又跟辰巳一五一十地说了。
      辰巳平静地听完,半晌没有说话。茸鹅以为他还在揣度究竟需要谁的批文,谁知他突然站起来说:“走。”
      “什么?”茸鹅没反应过来。
      “走,去养济院。我看看我的批文到底行不行。”
      “现在?”她倒是从来没想过,辰巳比她还沉不住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茸鹅第一次踏着月色跟辰巳出门,去讨回属于九太子和九太子妃的颜面和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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