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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太阴山 阴阳草奏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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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草奏效了。
不仅如此,茸鹅所设想的秘术改良之法也完全如她所料。不到一月,辰巳的灵元已经恢复如初。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柏辛找到了湿婆丘的至阴之地,里面生长着许多阴阳草。虽然那里有毒虫和妖兽镇守,但对于辰巳来说都不是问题,相当于可以随时取用。
辰巳觉得这种方法完全是茸鹅首创,应该重新起一个名字,他建议叫“四时倍序”,取事半功倍之意。但茸鹅说太难听,不愿意改。辰巳便说不改也好,防止这种秘术让别人知道。其实不用他提醒,茸鹅也明白,此秘术是万万不可让他人得知的。
茸鹅没有告诉辰巳,百年前龙族进犯灵草族,起兵的理由是灵草族用活人炼制丹药,说的正是这“四时序”秘术。当时的确有人尝试用此法补灵元,但由于没有可以逆转阴阳之法,也没人想到能够用妖兽的混元来补,便只能用灵族的灵元来补。若是寿终正寝,灵元也会随之消散,除非活人剖元,才能获得有用的灵元。当年灵草族的确有人做了这件事,不知为何让天帝知道了,才成为了天帝起兵的缘由。年幼时的茸鹅的确很憎恨这种秘术,但后来她才明白,这只不过是天帝的借口而已。无论有没有这种秘术,天帝都是会对灵草族发难的。
现在的茸鹅也已经明白,世间的战争势必无止无休,因为人们对权力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即使是弱小的蛇族,也曾妄图逆转灵元一步登天。他们现在能偏安一隅,不参与世间的纷争,已是善莫大焉了。
但无论如何,茸鹅很庆幸她及时地把辰巳的灵元治好了,因为过了不到两月,人族突然在太阴山起兵,天族和人族开始了新一轮的战争。
九州上所有的灵脉聚集之地,名义上都由龙族管辖,太阴山便是其中之一。五个月前,人族突然在太阴山屯兵,天族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一边派出暗探,一边紧锣密鼓地加强军备。九州二百八十二年十月初九,人族破坏了龙族在太阴山设下的望灵台,正式向天界宣战,意图完全占领太阴山。龙族派东枢、西煌二军前往迎战,却遭受了比预想之中更加猛烈的进攻,虽然得胜归来,但却损失惨重。于是一帮文官又开始叽叽喳喳,痛批武将们没有听他们的话及早敲打人族,现在后悔已晚。隆康君和百岳君对此置若罔闻,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人族为何会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甚至可以抵抗灵象的威压。龙族派人前去查探月余,折损了数十个暗探,最后带回了惊人的消息:人族不知用了什么灵阵,居然能将深藏于灵脉中的灵力开采出来,为他们所用!
消息传来时正是午夜,天帝把传信的灵言劈成了两半,在卧榻之上当即宣布立马召集所有神君、武将和文官到昭阳殿议事。辰巳也是自天衍之战以来第一次在家里收到天帝的灵言,正在偏房酣眠之际被声如洪钟、亮如白昼的灵言惊醒,只能披衣前往昭阳殿。
“怎么了?”茸鹅睡眼惺忪地出门查看,正好见到辰巳出门。刚刚入冬,天气有些凉了,茸鹅只披一件单衣,双手环抱住自己。
辰巳息事宁人道:“天帝召我去昭阳殿,估计是有要事商议。你且安心睡,我明早会先回家一趟,吃了早饭再去军营。”
说罢,他扭头要走。
“等等。”茸鹅叫住他,径直向他走了过来,脚步因为没睡醒而轻飘飘的。走到他面前,她伸手解下他的大氅,说道,“衣服披反了。解下来重新披。”
辰巳看着她迷离的眼神和略显苍白的嘴唇,脸上不禁泛起一抹微笑。他静静地等着她帮他解开衣扣,然后大氅一挥,将她裹入衣服中。
“先送你回房睡觉,可别感染了风寒。”他轻轻地说。
茸鹅是真的不大清醒,她一路像个木头似的被辰巳推着走,直到回到房间,她才知道伸手关门。辰巳便取回他的大氅,前往昭阳殿赴命。
昭阳殿夜半百官集会,是五十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场景了,而也只有人族才能让天界如此兴师动众。辰巳在自己的位置站定没多久,昆仑君也踏云前来,他披挂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睡袍,但满脸严肃,径直走向了天帝身旁的位置。
人族掌握灵脉开采秘术一事甫一公布,整个昭阳殿顿时充满了讶异之声。
但所有声音在天帝说出“诸位有何应对之策”的时候,统统归于沉寂。
大殿里静得可怕。
还是隆康君率先打破了沉默,对先前蹦跶最欢的玄鹤星开嗓道:“玄鹤老儿,你不是说你们高瞻远瞩吗,那你倒是说说,这矿采灵力的秘术要如何应对?”
玄鹤星怎么可能敢当这出头鸟,吓得浑身一激灵,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重复那些车轱辘话:“老朽……老朽早就说过,人族屯兵时就该痛击,如今一切都晚了……”
“够了!”天帝怒喝道,玄鹤星立马把头埋到他的拂尘旁边,抖得像筛糠,“如今翻旧账还有什么用?能击退人族吗?既已至此,你们需要想的是现在该怎么做!”
又是一阵静得可怕的沉默。
乾元君闻翎站出来说道:“陛下,我以为当前只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条路,集中兵力破除太阴山,缴获采灵秘术,将人族野心扼杀。但人族在太阴山处灵力源源不断,实力不容小觑,此法恐怕会令我们元气大损。第二条路,则是徐徐图之,我们自己研究采灵秘术,同时加派兵力护住其他灵脉。待我们的秘术大成之时,人族就再也不足为惧了。”
“好。”天帝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一些,转头问专门研究灵术的天机阁司管、望纾星辰元:“望纾星,多久能炼成采灵秘术啊?”
望纾星道:“陛下,您也知道,秘术的形成需天时地利、机缘巧合,就算我们举全阁之力,废寝忘食,也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期限啊。况且,所有人都认为,灵脉中的灵力隐藏极深,是不能为人所用的。人族的这个采灵秘术,实在是颠覆常理啊。我实在不敢在此做出能够攻克此秘术的承诺。”
“可是,若真如乾元君所说,在太阴山与人族拼个鱼死网破,代价会不会太大?万一人族趁机又攻占了其他灵脉,我们岂不是会满盘皆输?”掌管天界灵力集散的云藉星说道。
于是诸位重臣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辰巳原本是打算回家吃早饭的,没想到晚饭都没吃成。天帝与众大臣不眠不休地商议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昆仑君表示自己将亲自出山,天帝才敢拍板,集合全部四象军精锐,十日之后与人族在太阴山决战。
当辰巳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时,茸鹅和泛溪都已经睡下了。他来到厨房,锅里果然给他留着饭菜,是虾仁白菜疙瘩汤。虽然饭菜很简单,味道也清淡,伴着这夜晚安静清凉的氛围入肚,却让辰巳觉得可口得很。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五十多年前陪在他身边那帮鲜衣怒马的年轻人,如今在那暗无天日的死地,会过得好么?
辰巳的心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他透过窗棂看向温柔的夜空,夜空辽阔,容纳万物,可到处都找不到他怀念之人的影子。
南荆军鬼金将军穆铮次子,穆繁。南荆军马前校尉,辰迟。南荆军射师闻堰独子,闻坚。
他们都死在五十年前的那场天衍之战中。如今龙族和人族大战再即,也许正是报仇的时机。
可他的仇人,他们的仇人,真的是人族吗?
当年在陵水之畔,如果不是天帝下令撤走援军,他们又岂会孤立无援、陷入被围困致死的境地?
那时辰巳的灵力已经耗干,无法发动冥谛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他面前倒下。若不是冥谛火在危急之中又突破一层,他们必定会全军覆没,他和闻唳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人族在战场上,拿的是立场对立的刀。而天族只把他们当棋子,拿的是罔顾人命的刀!
世上最可怕的一句话,便是“他们原本不用死”。这怎么能原谅?无法原谅!
他何尝没想过要明哲保身,可这样怎么能对得起他们匆匆逝去的生命?
辰巳喝下最后一口汤,恍惚中感觉嘴里的虾仁竟像仇人的肉一样香甜,他知道今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了。于是他放下碗,走出家门,直奔天边的有涯洞而去。
经过几天紧锣密鼓的军备,胜算仍是不知道有多少,但人却已经是疲惫到了极点。辰巳觉得如果此刻直接把他丢到战场上,他可能会在列阵的时候昏昏睡去。于是,大战前的第二天,乾元君让南荆军的所有将士自行休整,辰巳还没来得及往家里走,便被闻唳拐到了净身台。
“好几天没睡囫囵觉?没事没事,在我这喝一壶,回家保你睡得香甜!”
闻唳说话算话,拿出了珍藏上百年的香沁雪,这酒的名字听上去跟琼浆玉露一样温柔,但烈度却是两个极端。辰巳看到那还挂着泥的酒坛,还有两个摆得端端正正的酒杯,苦笑着说:“你这阵仗,搞得好像要送我走一样。”
“说什么话?”闻唳严肃起来,白了辰巳一眼,然后把两个杯子斟满,递给辰巳一个,沉声说道,“我是想让你忘却前尘,把心思都放在眼前,放在将来。”
辰巳不语,一口干掉了杯里的酒。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灯芯就熬没了一半。闻唳喝得半醉不醉,大着舌头唠唠叨叨:“我爹知道你想报仇,怕你行事冲动,绝对不会让你翼火部冲锋在前。阿巳,好好记住,你得保护好自己。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太子妃她——”
“她会很开心吧,”辰巳打断他,自嘲地笑道,“她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我,你忘了么?”
闻唳被这一句话噎了个半死,打了个酒嗝,然后踹了辰巳一脚:“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这一年多来,她帮你熬的那些药,输的那些灵力,都用到狗身上了么?”
辰巳笑着摇摇头,他真的觉得他夫人和闻唳才是一伙的吧。
他终于没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省,而是保留了一丝神智,在亥时之前回了家。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小罐子在望月亭的桌子上团成一团,已经睡熟了。
从明天起,军队将整装待发,他不会再有时间回家了,今晚就是战前最后的时间。可是他在期待些什么呢?他知道这个时间她早就睡下了,况且她不喜欢他用冥谛火杀人,绝不会来送他的吧?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在这场大战里,他和她的最后一面难道就是前天,他们无语对坐吃完饭后,她的一句“你去歇息吧,我和泛溪收拾碗筷”?
他终于还是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这么多年来,他上的战场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如果次次都要伤春悲秋一番,再留封遗书,估计早就词穷了吧。以前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只觉得自己烂命一条,活着就多跟闻唳喝几顿酒,死了也不过天涯海角多一座坟而已。如果能复仇,就已经是最大的死得其所。但是不知不觉中,他的心思竟然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他记得母亲重病时说过,因为心里有牵挂的人,所以不想就这样死去,每天都想盯着他看很久,担心一闭眼就见不到明天的他了。如今他终于感同身受,也是因为心里有了牵挂的人么?
房间泛起亮光,像是天边泛起了红霞;然后,当房门被推开、露出她素净的脸时,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也被推开了。
“我……没睡着。”茸鹅慢慢走到他面前,解释道。因为他给她留了灵言,让她不要等他吃饭,按往常来说,她自然也不必等他睡觉。
辰巳拼命压抑住心中的雀跃,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你还回家吗?”一阵沉默后,茸鹅歪着脑袋问。
“不回。”辰巳回答。
“好。那……”她低着头想了想,“祝你平安吧。”
辰巳看着她转身回房,那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住半分。而他想说的那句话,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遍万遍,把一颗心脏填得满满当当,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抱你一下。”
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太阴山。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九位神君在这半个月中轮番发动五种灵象,人族刚开始用载满了灵力的灵盾防御,后来灵力实在供不上了,便只能用肉盾。断胳膊断腿的伤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推到灵象中央,在灵象的威压下,他们的痛苦很快获得了结,尸横遍野。
主战场在北麓,由昆仑君坐镇,多年不见的梵净天现世了。梵净天发动后的场景与冥谛火截然不同,乍一看,是草木生长、欣欣向荣的景象,但仔细一看便知,那草木带着的尖利的刺和坚韧的藤蔓早已被鲜血浸透,却还在疯狂地肆意蔓延,所到之处是极度的生机,也是毫无余地的死亡。
冥谛火已经发动了四次,已经将太阴山南麓烧成了一片不毛之地,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骨肉烤糊的味道,可当黑烟散去,还是有人在不断地冲上来。南荆军和北莽军在南麓的任务是发动佯攻,引诱人族布阵,分散人族的灵力和兵力,而破坏力极强的冥谛火原本不在佯攻的范畴之内,可人族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后,佯攻变成了真防御,辰巳在第五次发动冥谛火后几近虚脱,而那黑紫色的火苗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挣扎了半日,终于也熄灭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灵元发生了变化,冥谛火是不是不会熄灭得这样快?辰巳心想。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辰巳用颤抖的手扶住剑,独自在半空俯瞰战场。佯攻以乾元君率领的星日部和鬼金部主导,而大军后方的阵眼处是乾元君下令要翼火部死守的命脉,因为如果让人族攻下阵眼,在这里结阵,他们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可如今,那里已经成了一片血海,遍地都是天族将士染血倒地的白色铠甲。辰巳看到那里有人似乎有结阵的动作,甚至来不及分清是敌是友,就抽了一支光羽箭掷了过去。
“殿下,他们怎么好像杀不完似的,光羽只剩一百来支了,您的冥谛火也不管用了啊!援军再不到,我们就要支撑不住了!”锦风杀得满脸是血,好容易才从战场中间退出来,绝望地喊道。
“哪里来的援军?”辰巳怒道,“北边才是主战场,他们比我们还吃紧,不要妄想有人来援!让翼火部所有人听令,要么靠自己杀出一条路,要么死!”
“……是!”锦风大口喘息着,面带委屈地看着他,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还是传令去了。
军令如此,可辰巳心里也清楚,人可以死光,但阵眼不能守不住。他试探了一下自己体内剩下的灵力,若是再发动一次冥谛火,他势必灵力衰竭,可当下情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可这时,一片来自乾元君的传令灵言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弃阵眼,班师回营。”
辰巳难以置信,此时弃阵眼,不仅会让他们之前的努力和牺牲全都白费,还极有可能让整个南荆军和北莽军陷入人族的灵阵之中,全军覆没。可是这灵言是乾元君亲自发出的,不可能有假。辰巳犹疑了片刻,还是按照乾元君的命令,召回了翼火部的残兵。
听到班师回营的命令,锦风这帮人如临大赦,跑得比兔子还快。辰巳在最后压阵,他看到人族很快占据了阵眼,手持灵器的法师已经入场,随时可能起阵,他们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战场的另一侧,那些本该发动佯攻的位置,此刻也硝烟暂缓。很快,人族的阵法形成了,这是天枢阵,威力通天彻地,对灵力的消耗也极大。五十年前的天衍之战中,龙族第一次领教这阵法的威力,当时便吃了不小的亏,而如今他们依然对这法阵束手无策。灵力结成的法阵缓缓升空,横亘了整个太阴山南麓,在巨大的法阵面前,所有将士都弱小得像是满地爬的蝼蚁。
而此刻,阵中下方,一个身影直冲而上。
辰巳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恍然明白了乾元君让翼火部撤退的意图,紧接着像被掀翻了天灵盖一样浑身战栗,想都没想,就向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这个身影,不仅是这战场的主帅朱雀将军,靠观岚座碾压无数敌人的乾元君,更是闻唳的父亲,也是他胜似亲人的老师。如今他想只身一人冲破法阵,保住底下千万将士的性命,也为北边的总攻做好铺垫。可他同样也已经是满身鲜血虚弱不堪,他将是一个只身殉道的牺牲者。
“你过来干什么!”闻翎向他吼道,“你一个将军,在战场上不听号令,是想被军法处决么!滚!”
“那你又逞什么能?”辰巳不管不顾地怼了回去,“不是有昆仑君在吗?为什么不让昆仑君去扛?”
“昆仑君……也不是万能的。”闻翎沉声道,眼神暗淡了一瞬,又重新看向头顶的法阵,目光中带着冲破云霄的气势。
辰巳知道,北方的军报只会传给他一个人。乾元君从不爱逞英雄,而之所以作出这个鱼死网破的决定,一定是因为北边也撑不住了。他想用孤注一掷的破军之力,为北边争取更大的胜算。
“那我跟你一起扛!”辰巳嘶吼着跟上,调动身体里的最后一股灵力,不遗余力地向阵中冲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体内的灵元短暂地脱离了他的控制。灵力并未按照他的意愿冲天而上,而是猛地逆灌回去,他只得下意识地停止了灵力的释放。就在他迟滞的一瞬,闻翎一掌将他劈了下去。
他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升空。
“你以为不用你抗吗?但我必须在你之前!”闻翎最后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好好活着!”
辰巳直直向下坠去,陷落在尸骨堆成的原野上。他只感觉天旋地转,脸上有粘稠的液体划过,不知是血还是泪。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血腥气填满,似乎已经被碾为尘土,而耳边传来的破阵巨响,让他确认自己还没死。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只看到空中的法阵如烟花般散落,而那个孤勇的身影,再也不见了。
九州二百八十二年冬,龙族与人族在太阴山麓决战,这场战斗历时十八天,最终以龙族的胜利结束。但龙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四象军损失了半数人马,昆仑君元气大伤,两位神君有去无回。
在九位神君之中,全须全尾回来的,就只有隆康君一个。而隆康君也不轻松,他一手扶着站都站不稳的昆仑君,一手抱着老战友乾元君闻翎的衣冠,亦步亦趋,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上昭阳殿的台阶。
隆康君活了五百多年,纵然已经心如磐石,却还是在礼官宣读乾元君的生平功绩时,流下了两行热泪。
如果不是乾元君以身殉阵,耗损了人族的灵力,战争胜负犹未可知。乾元君固然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可那原本活生生的人,最终只成为了《历代神君传》中单薄的一页。
乾元君生性儒雅淡泊,从不好大喜功,在南荆军做了三百多年的定海神针,生平做过的最吹胡子瞪眼的事,就是跟他的儿子在净身台大庭广众之下吵翻了脸。闻唳原本在南荆军任职,他天赋异禀,与灵象近在咫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父亲的位置。可在天衍之战后,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不仅身受重伤,还失去了几位手足。伤好后,他死活不愿意再回到军中,不仅如此,还非要去专管奢靡享乐的净身台。天界人尽皆知乾元君管不了自己的儿子,但凡曾为人父母,都会对乾元君给予深刻的同情,并为闻司管唏嘘几句,认为这孩子废了。
可这个废了的儿子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会这样溘然长逝,令他连说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十二月十五,整个净身台身披缟素,礼乐寂然。连片的坐席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顶楼的露台上,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你终于来了。”辰巳在他身后默然地站了半刻,他才终于喑哑地说道。
辰巳闭上眼,在心中艰难地积蓄起半分勇气,才让自己坐到了他身边。辰巳不敢看他的眼睛,拿起酒壶准备倒杯酒,却被他伸手制住。
他不知已经在这里独自喝了多少,可他的手仍然果决有力。他曾说他从没喝醉过,或许也不算假话。
他抬眼问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辰巳迟疑地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空无一物。
“他让我们好好活着。”辰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对面的人让这些字悉数入耳,眼眸微动,却只是沉默。
世上所有最深的遗憾,到最后都只不过空余沉默而已。
莲华台。
泽临君的客房里堆满了福牌。他伏在案头写了一整天,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笔下的那几个字看着都不像字了,“永享极乐”看起来像是毫无意义的冰冷涂鸦。
可他终于还是累了,忍不住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却又看到桌对面的墙上挂着的那幅刚正的大字:
“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辰巳想起自己还在尚书苑读书的那段时光,那时他是所有人中天资最差的,不要说太子,连文官的儿子都比不上。他的灵元阴阳参半,而许多龙族的法术至阳至纯,他拼命从早练到晚,也不得其法。而闻唳跟辰巳正相反,他天赋极佳又聪明伶俐,常常锋芒毕露,几位太子都看他不顺眼。这句“光而不耀,静水流深”,是当年昆仑君在尚书苑教课时,亲自赠予闻唳的,可闻唳却说不喜欢,反手赠给了辰巳。说实话,辰巳不是没有嫉妒过。可是在他被忽视、被嘲笑、被视作怪胎的日子里,只有闻唳愿意跟他说话。
后来,他百岁时的蛇蜕治愈了天帝的旧疾,天帝总算对他们母子宽仁了些。他趁机向天帝请缨参军,众将军不愿意招惹是非,都对他避之不及,也只有闻翎愿意将他纳入麾下。他太自卑太怯懦,闻翎就让他去了冲头阵的星日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可几年之后,他积累的军功比闻唳多了不少。直到他获得冥谛火之前,他在乾元君手下获得了多少成长,又是怎样练就了成熟坚韧的心智,其中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尽。
他欠这对父子的恩情比海还深,可他又是怎样还的?
上一次,他没能护住他的兄弟。这一次,他连他爹都没护住。
手中的笔啪地断了,颤抖着飞出去好远。滴落在福牌上的不是墨,而是一滴透明的热泪。辰巳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流泪了,那感觉有点陌生,可这一次,他只想任凭泪水奔流。
“太子妃,殿下写福牌的时候一般不让人进去……”
门外远远地传来锦风的声音,辰巳心中一惊,看向门口,模糊中却看到门已经被推开了。他赶紧背过身去,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身体的抽动。
完了。这回是彻底袒露在她面前了。辰巳心想。
茸鹅并没有立即靠近,她先是把门关上,然后弯腰小心地把满地的福牌归置好,清出了一条路。然后她缓缓坐在他的对面,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阿巳,你……不必背着我。”茸鹅说道。
她的意思是说,她是他的妻子,他在她面前原本不必有所掩藏。可她最近才发现,他真的掩藏了很多东西。
辰巳心中一动,仰头让脸上的水风干,然后转过头来:“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在为你的仇人流泪。”
乾元君再有君子风骨,对灵草族人来说,也是个该下地狱的仇敌。如今他真的死了,灵草族若是知道,应该举族欢庆了吧?
“我最大的仇人是天帝,而你是天帝的儿子。”茸鹅托着腮,好似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确曾经想把你们都杀了,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辰巳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随遇而安了吧。我想,如果我杀了你,闻司管肯定会杀了我报仇。如果我又杀了闻司管,方詹肯定也会想要杀了我。”茸鹅叹了口气,想要倒杯水,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于是又把茶壶放下,“所以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呢?也许能把这些仇恨终结在自己心里,才是善莫大焉。”
辰巳没有回答,长久地看着茸鹅,目光像是要把眼前的这个人吞没。他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情愫,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可又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暴躁和叛逆,仿佛就算挡在他眼前的是一尊至真至纯的佛,他也要离经叛道,掀翻天地。
不是的。他最后在心里说。如果不能让他的仇人付出代价,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会甘心。
茸鹅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以为他只是哭累了,问他还有多少福牌要写,写完了就赶紧回家休息。辰巳明明知道他写再多福牌都于事无补,可还是坚持想要把空白的福牌写完。于是茸鹅陪他一块写,两人写至深夜,才相伴回家,推门看到锦风已经趴在门口的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省了。
腊月二十八,天界为乾元君和战争中死去的英烈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度过了凄凉的除夕,新的一年开始了。而龙族和人族的争斗也陷入了年复一年的循环,九州大地战火重燃,连年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