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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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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车辇,重雾。
雾中人影幢幢,纷纷肩抬轿辇,簇拥而行,高于头颅之处,隐约显露一缕金黄。
“披皮恶鬼。”
雾色蒙蒙,郁葱草色掩映其中,风一吹,晃动的叶子活像蛇在扭动身体。一个年轻人藏在里头,透过草叶间隙盯着銮驾,面色冷峻,语带讥诮地注视着灭门仇人的行迹。
“陛下,这雾瞧着实在古怪,为保龙体,您还是早些回行宫为好——”
不等两鬓斑白的老臣上前说完,一只白得快要融进浓雾的手轻飘飘掀开帐幔,金帐里头露出张白皮脸,脸上瞳仁墨黑,双目幽幽盯着周围白雾,神色隐含兴奋,甚至癫狂。
“急什么。”
“多好的景啊,正好我该进食——啊,不对,”他头微侧,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照你们的说法……应该是叫用膳。”
说罢,他招手示意老臣靠近銮驾。已逾天命之年的老臣步履稍显蹒跚,甫一走到皇帝身边,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恐惧。
一年前,原本身体羸弱,缠绵病榻已久的皇帝竟然一夜之间变得神采奕奕,同时性情大变,原本亲和的性子变得无比古怪,身边亲近的大臣尽数被其寻错处死。
短短几月,不过稻苗青转黄的功夫,昔日同僚皆赴黄泉,他自己本打算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可上书之时,皇帝却倚靠在高堂之上,睁着黑得渗人的眼睛看着他,全然拒绝。自己几次请辞,皇帝便几次驳回。甚至这次春猎还特意让他这个腿脚不便的老骨头跟着。
此时,他迎面对上皇帝的眼睛,距离不过一尺有余,余光瞥见面前人额角翘起一小块白色。他正要开口提醒,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年纪虽大,一双老眼倒还清楚,方才自己余光所见的东西连着额角,似有褶皱。
雾气略微散开,风大了起来。
年迈老者心中警惕,不动声色地盯着皇帝,直到一缕冷风刮来,那块翘起来的白色直接从额角掀到了眼皮。
白皮在风中摇曳,或被风压弯,盖住眼球,皇帝依旧满脸闲适,半颗瞳孔转动着露出,静静盯着他。
老臣被吓得心口骤停,拼命压下恐惧,踉跄两步稳住身体,半扶着銮驾,躬身抚摸狂跳的胸口。
“爱卿这是怎么了?怎么吓成这副样子?”
“皇帝”走下銮驾,也躬身站立,探过头附到老臣耳侧亲切询问。
老臣低着头,早已大感不妙,心里急忙盘算脱身时,右胳膊忽然一重,待他缓缓侧身,定睛一看,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已经剥到了下颌,皮囊之下,血肉模糊,爬满蚊蝇。
那张脱落的人皮,已然挂上了他的肩膀。
……
漆燧靠坐在一棵巨大樟树下,手里拿着根木枝在地上划拉出行宫的地形图。
这次皇帝外出可是他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以报他漆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不过,即使眼下不在皇宫之中,皇帝身边护卫也只多不少,他行事必须小心谨慎,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保证自己报仇之后可以脱身。
毕竟,来此之前,他将亡兄之子交付给了一位几面之缘的年轻姑娘,这事办得实在无理,待报完了仇,他须得践行承诺,当面道谢。
年轻人只身置身于偏僻郊野,把计划完善一番后打了个哈欠。他平日多于夜间行动,此刻困意上涌,遂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早先雾气厚得不见人,到了半下午倒是一片晴朗。
晴光晒得人实在舒坦。漆燧睡了几个时辰,脑袋清醒了不少。他迎着残阳站起身,取出剑,在绚烂霞光中活动筋骨。
一套剑法完整练下来,残阳也落了幕。
漆燧立住身体,并没将剑放回剑鞘。
他儿时所学本领不少,骑射弓弩均手到擒来,修习过程仍有难处,于此算不上天赋卓绝。唯有他的一双耳朵实在奇特,自幼时起便可辨十里人声。听来难以置信,但并未夸大,甚至在其习武过后更加精通。
此地地处荒郊,野兔也不见两只,他却在长剑翻飞的动作当中听到了第二个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你还要偷偷摸摸看多久?”
待年轻人冷声质问过后,群草野丛里才终于慢悠悠走出个人来。
漆燧瞥了眼来人,眉头一挑。
果然是个脏东西。
——将死于他剑下的脏东西。
披皮郎笑盈盈地走近鲜活的年轻躯体,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已然沸腾。
方才拆解的皮囊老而干瘪,吃上去乏味无趣,只能勉强果腹。
而面前如此出众的皮囊,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眼下他寄生的这张皮除了办事方便,没什么其他用处,反正自己也过足了万人之上的皇帝瘾,这下遇上一张年轻而鲜活的少年皮囊,相貌筋骨都在上乘……
啧啧,这孩子的生命一定很美味。
他简直快要迫不及待了。
漆燧抿唇蹙眉,面露不悦,此人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被一块腐臭不堪的烂肉给沾上了。
给他恶心得打了个冷战。
“你看什么呢?”
披皮郎不答,而是含笑反问:“年轻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漆燧见他这副做派,压根不想搭理。
自己只想立刻执剑砍下这畜生的头颅,以告慰至亲在天之灵。
不过……
漆燧扫视一圈,只见此一人。
一开始围在这人身边的那群人呢?难不成这会儿就他自己?
如果真是如此,那此刻就是他动手的最好机会了。
漆燧垂眼思考片刻,方才看向披皮郎,敷衍回答:“不知道。”他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看着弱不禁风的,怎么会独自一人在此?”
皇帝此前并未见过漆燧,剥了皇帝皮的披皮郎自然也不认识,只当漆燧是个性情桀骜的年轻人,压根想不到这是来杀他的。
他依旧不答,反问漆燧为何在此。
年轻人乜视其人,嗤笑一声,道:“我在等人。”
“等谁?”
“该死之人。”
“谁是该死之人?”
“你问题可真多。”
听到漆燧这么说,披皮郎忽而放声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缩回咧得格外开的嘴角,道:“关心我的子民,自然得是如此。”
漆燧蹙眉注视他的脸,敏锐地发觉了怪异之处。
不仅仅是嘴角咧得极其大,方才这人笑的时候,整张脸都过分紧绷。漆燧甚至还感觉自己看见他的眼皮处挪动了位置,遮住了内眼角和部分眼白。
可等他再看过去,面前人的整张脸已经随着放下的嘴角恢复正常。
漆燧收回目光,垂眼发现两人距离不远,若是自己动作快一些,保不齐真能杀了他。
年轻人收敛身形,一边随声应付,一边不动声色地调转剑的方向。
“子民?谁是你的子民?”
披皮郎抬手扯了扯鬓角,道:“我是一国之君,你不就是我的子民吗?”
“呵,你这种该遗臭万年的败类,居然还能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是一国之君。”
漆燧说着握紧剑柄,眉眼陡然凌厉,顷刻间挥出一道剑光,直冲披皮郎脖颈而去。
“去死吧。”
剑光满含杀意,披皮郎却没动作,任由长剑破开颈节,唯独双眼直视漆燧,两只瞳孔黑得惊人,竟无半分倒影。
眼瞧着脖子被割出裂口,漆燧却没有放下警惕,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
不出所料,脖子确有裂口。但“皇帝”还在走动,看上去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面走,一面伸手拉开脖子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把一张人皮给撕了下来。
漆燧被这场面惊得瞠目结舌,一时忘了反应。好一会儿才睁着丹凤眼喃喃惊叹:“什么恶心东西?!居然真的披了张人皮?”
皮囊被彻底撕开,露出内里。里头是一团团腥臭的血肉混杂物,勉强堆成了一个人形。
披皮郎歪着头,语调阴冷道:“年轻人,我好意关心你,你却毁了我的这张皮。这可就怨不得我了。”
漆燧捂住口鼻,紧皱眉头,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你的这张皮?难不成你还有第二张皮?”
披皮郎抬着扒满虫子的两条腿一步步朝漆燧走近,嘴里发出的声调粘稠阴翳,怪异之极,听得人浑身不适。
“第二张?”披皮郎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他扫了眼自己丢在地上的人皮,复转头凝视漆燧,道,“我有过许许多多的第二张皮,而现如今,你的皮就是我的下一个第二张了。”
他说话时,脸上的烂肉还在一块块往下掉。这副尊容令漆燧实在难以直视。他侧过身体,紧捏住鼻子,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见漆燧如此,披皮郎并未动气,反而一副心情颇好的语气,奈何声音随着皮囊的剥落更加含糊闷滞,着实难听。
“我吃东西前呐,有个习惯,会先让食物说说死前遗言。今日也不例外。年轻人,我给你半柱香的功夫,说说你在死之前想说的话吧。”
“我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的。”
……
地上浊气混杂,上头天穹高悬,月轮皎净。
斥青站在剑上,凝心指挥,御剑飞行。一路上还算平稳,不过行速……
少年悄悄觑了眼身侧的屈灵端,在心里默念:“飞快些,别让我在师傅面前丢脸。”
师傅闭关多日,昨日清晨甫一出关就拎着上她出了清墟,说要带斥青去见一位旧友。
拜师已有几年,斥青想着该在师傅她老人家面前表现一番,于是深吸一口气,聚息驱神,脚下剑登时快如疾风,载着师徒二人飞速行进于云间。
几年光景过去,昔日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已然长成神貌昂扬的少年,个子也往上蹿了不少。唯独一双眼睛和从前一样,像一丛竹林,藏着条流淌不息的河。
长剑驾风飞行,师徒行速不减。忽有只巨大老鹰直冲二人而来。斥青赶忙指挥剑闪避,飞行高度急剧下落。最后斥青一个趔趄,停到了块荒石上头。
“这鸟怎么净乱飞!”斥青盯着撞晕在地上的老鹰,收回长剑,不免蹙眉。
原本在上头飞得好端端的,天明云清,除了过耳风声烈烈,什么动静也没有,偏偏眨眼间出现一只横冲直撞的老鹰,让人措手不及。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加上师傅在身边,她指不定会摔成什么样子。
斥青理理吹乱的衣摆,跳下石头,走到屈灵端身边,见其静静盯着已经摔断气的鹰隼,开口问道:“师傅,这老鹰有什么问题吗?”
屈灵端静观片刻,沉眉对斥青道:“鹰已修出灵窍,早该化形才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摔死了。”
她扫视一圈昏沉林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拎起鹰隼尸体就走。
“青青,此地有古怪,为师先去打探一番,你在此处莫要随处走动,待为师回来。”
斥青看着师傅利落远去的背影,正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算了,自己也没修炼出什么成果来,跟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拜入仙门的这几年,她除了个子高了些,身体相比从前轻盈矫健了不少,其余的并没有太大变化。
依照师傅所言,她这些年的修习途太过清净悬飘,所感所悟都浮在灵府,却难聚拢参道,周身运转的灵气无法凝结,需要土生之物帮助运化五行。
土生之物是什么?
斥青凝神想了想,依照五行当中火生土,土生金的运化之则,这土生之物不会是黄灿灿的金子吧。
若是如此,四师姐倒是喜欢金子,到时或许能拿些回去送她。
思绪乱飞之余,耳边隐约的嘈杂打斗声把少年拉了回来。
动静越来越大,斥青警惕起身,走到开阔处,立刻闻到了一股剧烈的血腥气。
她握住长剑,循声望去,入目便是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打斗速度太快,她看不清人,但是她看到了武器。
一把墨绿大刀。
她的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