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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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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虞山山脉万里绵延,清墟门立于其中灵气最为丰沛的山脊。
鸾鸟云鹤掠过主峰,车沿虹彩碎玉般撤入恢弘石殿之中。
斥青带着漆小潭跳下羽轮车,置身于廊柱灵泉内,吐出一口浊气。
长路迢迢,终于到了地方。
屈灵端在半道上就已身影消散,告诉斥青,自己会在清墟门等她。
只是——
斥青看了一圈,什么人也没瞧见。倒是被这儿的景象惊了惊。
赤金琉玉,青木瀑水,幽火红土运化自如,生息流转,自成一派天地。
此时的斥青还无法感知此方天地的强大,双目所感,唯见宝地外显至景。
各色玉石琉璃嵌入墙,尖锐圆润皆有之,和粗糙墙面浑然一体,就像是石墙蕴生出的精粹,触感温润,奇光幽幽。
夜幕下,露珠沾湿墙角轻盈的垂颈铃兰,月光逐次投射玉石,光束映照出剔透的经络,于安静流淌的河水中呈现粼粼倒影。
绿意四处可见,绽放的花朵悄悄流露出腾腾生气,笼罩在少年四周,好似推着她往前走,香气缠绕其身,使人神思恍恍。
荧虫跳跃自由,与璀璨天穹闪烁唱和,一切如梦似幻,几乎令斥青目眩神迷。
左铺绿,右簇花,前断桥,后水雾。
美景如画,不似人间。
——就是偏偏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路。
斥青揉了揉额角,脚步飘飘然,往前走了两步,奈何实在找不着道,遂干脆倚靠着黑玉灯匣坐了下来。
清墟门灵气浓郁得如有实质,让斥青有些发晕。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浸泡进了一汪清酒池,脑袋醺醺然,像在梦里。
梦里处处朦胧,忽有一道纤长身影从断桥尽头出现,来人衣袂翩翩,手里抱着只毛茸兔子,笑语盈盈朝斥青走来。
“欸,你就是我的小师妹嘛?”
女子停步在斥青身前,略弯腰,见少年呆呆盯着自己,不由得挑眉嘀咕道,“怎么看着有点儿傻?”
“休要胡言。”
灵泉湍流之内,分神回体的屈灵端飞身出关,持箫敲了下徒儿额头,道,“这孩子可不傻。你别想着拿她逗趣。”
被她敲打的年轻人名引善,即屈灵端收的第四个徒儿,是个脾性顽劣的俏丽姑娘。
引善摸了摸自己额头,被师傅斥责也不气恼,反倒心情颇佳,笑语盈盈道:“师傅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么多年过去,咱们清墟门满打满算就五个人,如今好不容易多了个小师妹,我待她好还来不及呢,哪里又会作弄她。”
“况且,”她半蹲下身子,轻捏了捏斥青的小脸,“小师妹面黄肌瘦的,看着着实令人不忍……等会儿——”
引善动作一顿,惊讶地盯着依靠在斥青后肩的漆小潭,“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小姑娘。”
看着斥青与漆小潭两人一个比一个稚嫩的面庞,引善下意识偷瞄了眼身侧的屈灵端。
她的一双琥珀眼瞳滴溜溜地转,思绪也跟着飞旋,电光石火间,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大胆念头。
难不成……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师傅,您一下子带回两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该不会……她俩其实是您在外头生的孩子吧?”
此话放肆,又得来两个脑门叩。
屈灵端面色不悦:“为师闭关多日,你修为不见多少长进,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的本事倒越来越大。”
“莫不是多日不受罚,又想念岁寒峰的滋味了?”
岁寒峰是清墟门西边一座高入云霄,极其僻静的山峰,纵无积雪,终年冰寒,山脚到山顶无一生灵。
引善在清墟门年纪最小,师门中人素来多有纵容,养出了恣意妄言的性子。行事无惧,易惹事端。每次惹出祸后都会被屈灵端关进岁寒峰里,让她在天上地下唯己一人的孤峰上潜心思过,顺道修行。
只是引善喜好热闹,不喜孤独。
每次关进去少则几月,多则几年,等到再出来,引善便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吧的,一张小嘴能安生不少。
眼下,她听到师傅的警告,想起独自一人在里头的日子,浑身打了个激灵,忙摆手告饶。
她今日心情不错,可不想被关进去。
好在屈灵端不过是对其稍作训诫,并没真想施加责罚。
训诫过后,她上前两步,带起斥青,抬脚往前。随着她的走近,原本在斥青面前的断桥死路瞬间变了模样。
朗朗大道清晰可见,断桥依然,直到屈灵端走上去,方才出现水迹凝结而成的另一半桥身。
时辰瞬息,天光大亮,一片澄净。
斥青总算耳清目明,坐在椅子上,刚睁眼就对上两双眼睛。
少年目露疑惑,正要开口,身前的蓝衣女子抢先清脆出声。
“你终于醒了!”引善见人清醒,言语十分热情,“小师妹,我是你的四师姐。”说完,她又拍了拍身边的男子,“这是你的二师兄。”
斥青看了看她,再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右边的男子,点点头,从容道:“斥青见过二位师兄师姐。”
引善扬唇笑笑,刚要接着开口,被走近的屈灵端打断。
“闲话后叙。青青,你且随我来。”
屈灵端已改了副衣着,宽袍法衣,形容摄人,真身气势远胜于先前的分身。
将斥青带到殿中央后,她坐于高台,回声绕耳,充盈整座大殿。
“我先前只给了你一颗玉灵珠,还不算正式拜师。”
“现下,我且再问你一次。”
“本君屈灵端,决意携天虞清墟之境作陪,收尔斥青为徒,汝可愿否?”
斥青没说话,怔怔盯着屈灵端,好半晌才眨巴了两下眼睛,启唇朗声道:“斥青愿拜入仙门,尊灵端仙长为师,潜心修行,匡扶正道,得见天下太平。”
“好。”屈灵端垂目而视,“我已收了四个徒儿,今日起,你便入我清墟,为我屈灵端的关门弟子。”
语罢,屈灵端闭目,掐咒召出神府法相。
刹那间,天骤暗,地如泼墨,气浪翻腾。无边黑暗里显出一条赤金巨龙,两瞳燃红焰,盘飞于顶,凝望着渺小如蚁的斥青。
这种被大能威压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斥青蹙眉,抹了把额角的虚汗:“您这是何意?”
屈灵端眉中印法大亮,身披法相金光。她抽出一丝灵魄,过法相妄身,萃集成一点无色水滴,驮风钻进了斥青灵府。
“时间紧迫,青青,准备好,为师助你淬骨修魄,以达凝尘。”
说完,一股厚重灵气山一般,带着千钧气力压向斥青。
斥青蹙眉,下意识伸手抵抗,却碰了个空。
再一抬头,她发现自己处于一座座高柱之中,烈火熔岩夹杂寒冰柱,一根根往下倒成碎石,石头上的极端冷热让其比刀剑更磨人。
斥青在土石雨中不断闪避,直到细小碎石掉完,高柱开始整段倒塌,斥青被困其中,避无可避。
她强撑着站在石中,全身冷热交替,很快就被土石淹没。
引善在外头看着很是震惊,拉着身边的时午喃喃:“二师兄,师傅这是做什么?!一下子将人从炼体拔到凝尘,如此迅速,不会根基不稳吗?”
时午长着一张白净面庞,圆脸乖巧,看着分外显小,跟师妹引善站在一起,单从外形分辨,倒像是引善的师弟。
他皱着眉同样满心疑惑,不知师傅为何如此行事。
揠苗助长于修行中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法子,修为看着是上去了,但筋骨尚且无力,无法支撑气脉,若再遇上“苗”身动荡,保不准连命都会丢掉。
两师兄妹凝眉注意废墟动静,可好半天过去,飞尘都已尽数落地,被土石掩盖的少年仍没起身。
引善心急,实在担心与好不容易盼来的小师妹就此别过,抬步正想上前,奈何被屈灵端威压所迫,始终靠近不得。
“急什么?”屈灵端面色平淡至极,静立于废墟边,一副对结果了然于胸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她是确定斥青能挨住一连三跃的境界,还是知晓少年的死亡。
引善看着自家师傅的眉眼,莫名从中瞧出点哀伤。她眉头一蹙,刚要细看,却听废墟处传来窸窣声响。
一只灰扑扑,血痕遍布的手探出碎石砾。
原本被掩埋的少年缓缓起身,原本干净的面上蒙上厚厚灰尘,白皙不见,唯余不解与怒气穿破泥尘,在她炯炯双目中透出,直直射向屈灵端。
“你说要收我为徒,敢情是这么个收法。”
差点把她的小命都给收了。
斥青深吸几口气,胸膛处升腾的怒火混着满身的伤痕,惹得她眉心紧皱。
任谁莫名其妙被石头倾轧,拜师拜得性命垂危,想来都难有好脸色。
见屈灵端站在原处,照旧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斥青的火气实在难压,她低垂眉眼,盯着屈灵端的模样恍似一只心情不悦,即将发怒的桀骜豹子。
好在她尚存一丝理智,明白当下的自己实力有限,没脑袋一热直接动手,而是干脆转身,脚步略有不稳走到了门口。
“阁下神通广大,我不过一介凡人,才来这世上十几年,还没活够,尚且惜命。”年轻人侧首,直视屈灵端的双眼,“你还是另寻奇才吧。”
“你的徒弟,我当不了。”
少年眉宇间的不驯气简直就像一把尚不见血的利刃,刺眼张扬,不加丝毫掩饰。
屈灵端并未言语,眼神倒是变了变,一言不发注视着年轻人的离去。
引善看着师傅的神情,到底看不明白里头藏着什么。
她走到屈灵端身边,望着外头丰沛又空荡的葱郁生息,无奈道:“师傅,您怎么如此着急?这小姑娘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往后日子还多得很,您一下子迫使她一跃三层,光是其中的灵压威迫就能将她绞得粉身碎骨,她一个身无修为的小丫头,哪能受得了啊。”
屈灵端淡淡瞥了眼引善,没理会徒儿的埋怨,言语悠悠道:“你看这孩子,像是会粉身碎骨的样子么?”
引善蹙眉,细想方才小姑娘离开的模样,好像确实不像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
“那不是因为她体内有您炼制的蕴灵丹吗?若非有灵丹相护,恐怕她连爬出陨石阵的力气都没有。”
“蕴灵丹只对修道者有用,护不了普通凡人的根脉。”屈灵端凌空跃上石壁,抬手捏诀,接着道,“蕴灵丹于你而言,可吸聚天地之气护佑己身,但对她这个毫无根基,体内没有半丝灵力的小姑娘来说,与普通的固元丸无异。”
“至于你所看到的,本就是只属于她的东西。”屈灵端遥遥俯瞰模糊黑影,低声喃喃,“那东西要起效,还得好一段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