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海》书阕

10、第 10 章 再见

　　漆燧和披皮怪物打得相持不下，从天黑打到天亮，从荒地打到山林，打得太久，年轻人逐渐显出颓势。

　　他丢开手里断裂的剑，想了想，从后肩拎起一把厚重古朴的大刀。

　　大刀很重，压迫感十足。

　　漆燧握住大刀后，面前闪现其主模样。

　　少年难免有歉意，在心中默念。

　　斥青姑娘，暂借宝刀一用，万望莫怪。

　　有了大刀相助，局面总算略微扭转。

　　一人一怪物就这么一路缠斗到了斥青面前。

　　漆燧注意力全在怪物身上，没发现大刀的主人就在身旁。

　　而刀的主人也看不见旁人，双目紧紧盯着被挥动的大刀，面颊沾上飞溅的血滴也无暇顾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刀。

　　墨绿古朴，泛着幽光的大刀染了血，充斥着杀伐气。

　　宝刀见血，有些失控。

　　墨刀对着一团血块步步紧逼，速度之快，绝非常人可及。挥刀时残影阵阵，晃得人眼花。

　　披皮郎被大刀砍出了好些个豁口，终于没了耐性，提步往后跃开，接着抬手，动作间，一股昏黄气流直冲拿着刀的年轻人而去。

　　漆燧侧身闪避，持刀反击，岂料气流越过他后，居然又拐了个弯，像是长了手一样，绕住刀把，狠狠把墨刀从漆燧手里扯了出来。

　　年轻人被这力度拽了个趔趄，正要上前追赶，身后忽而飞出抹绿影，直朝着披皮怪物而去。

　　漆燧盯着前头矫健的背影，觉得来人有些熟悉，心有所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一个血淋淋的人形怪物在前，两个年轻人在后，三者在林中穿梭来回，一时间，林中分外热闹。

　　披皮郎早先和漆燧打了一场，体力不及，终究是被身后的少年追上。

　　斥青停步于怪物面前，话不多说，开门见山道：“把刀还我。”

　　披皮郎拎着大刀，身上的血顺着其胳膊淌满刀身，墨绿古刀被浸成了红刃。

　　“你是谁？凭什么让我还你？”

　　声音黏腻，气息脏臭，浑浊感让斥青眉头紧蹙。

　　她修炼的日子不长，但这些年待在清墟，天地皎净，一切纯粹，尽得灵息滋蕴，没见过什么脏东西。

　　此时碰见如此混乱的气，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她不打算多言，只想快些拿回自个儿的大刀。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需要知道这刀是我的就行。”少年面稍侧，“这刀你还是不还？”

　　披皮郎仰起头，饶有兴味地观察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少年。

　　方才他与另一个年轻人打斗时就已经发现边上还有个人，原本以为是同来杀他的，却没想到为的是一把刀。

　　他低下头，略微扫了眼，见血气令古刀起了躁动，他收紧刀柄，用了些力气压制，而后抬起头，状似好奇问道：“年轻人，这真是你的刀吗？莫不是来行骗的吧。”

　　“若这是你的刀，为何会在别人手里？况且——”

　　披皮郎举起刀，细细扫视，“这刀上可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是它主人的东西。”

　　“你唤它一声，且看它理不理你。”

　　斥青面色不改：“说这么多，意思就是不肯把刀还我了？”

　　披皮郎淡笑不语。

　　当然，照他那副血块堆起来的尊容来说，是分辨不出神色的。

　　斥青只当他默认了，遂不再多说，抽出剑，寒光一凛，径直刺向披披郎拿着墨刀的手。

　　见斥青起了架势，披皮郎也拿起刀，和斥青缠斗起来。

　　和漆燧不同，尽管修炼成果一般，但斥青到底是修道中人，打斗之时兼具术法，与披皮郎对抗，免不得打中周边林木。

　　待漆燧匆匆赶到，二者仍旧打得有来有回。周遭的树木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直到一片云被风推到林地上头，正正好盖住了光。

　　披皮郎见状，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他退后两步，一手拿着大刀不放，另一条胳膊却如同绣针一样，凭空穿来穿去。

　　像在织什么东西。

　　斥青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少年停下来注视片刻后，懒得管他做什么古怪事，继续上前，直奔自己的大刀而去。

　　披皮郎见她持剑上前，一手拿刀相抵，一手依旧穿来穿去。

　　只是抵抗，并不反击。

　　局面僵持不下，斥青始终拿不到刀，耐心已然告罄。

　　她将目光放到了披皮郎的另一只手上。

　　转来转去，看得心烦。

　　少年一个抬手，对着那块空白就劈了过去。

　　劈了个空。

　　披皮郎没了耐心。加速动作，最后在手心变出股黑气，黑气铺成一张网，跟倒下的树木连着，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两个年轻人团团围住。

　　披皮郎盯着黑气弥漫的林地，对二人冷嗤一声，拿着刀没了踪影。

　　斥青和漆燧拎着剑几番挥砍，始终被困在黑境里头，完全走不出去。

　　眼瞧着别无他法，方才都和披皮郎打了许久，终归力竭，两人只好蹲靠在倒下的树边上歇缓。

　　斥青这才注意到身边人。

　　她转过身，看向一身破乱布衣的漆燧。

　　斥青略带犹疑地开口：“你……”

　　“斥青姑娘，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我是漆燧。”

　　漆燧有些不自在地侧身，他自然知道自己现下如何狼狈。

　　满身尘土，衣着破烂，血迹左一块右一块，如非面容可见当初模样，任谁也没法儿相信这是曾经漆家天下各处游历逍遥的小公子。

　　除了身容，他也无颜面对面前的年轻姑娘，毕竟他把她的刀给丢了。

　　不等斥青出声，年轻人便微垂了眼，分外诚恳地致歉：“斥青姑娘，实在抱歉，未经姑娘允许就擅自使用姑娘的刀，且我学艺不精，还让那怪物将刀夺走。”

　　他说着说着抬起头，一双澄澈的丹凤眼看向斥青，“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把刀拿回来的。”

　　斥青静静听他说完，并未言语。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了好一会儿。

　　几年光景转眼而过，彼此模样皆变了许多。

　　斥青步入修真途后，有如小溪入潭，所见所感多有增益，整个人神姿奕奕，再不是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

　　昔日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却难见开怀，寻仇至今，他周身多了些颓败阴郁，纵然藏得深了些，到底不复初见时的潇洒恣意。

　　“你从哪儿找到它的？”

　　斥青静看着他，先开口问道。

　　漆燧回过神，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刀，随声答道：“我在一个当铺看见的。记得姑娘说过，这把刀对你很重要，我便将它赎了出来。”

　　斥青点点头，遥看了眼天色，又快天黑了。

　　她推开杂草，坐在了个木桩上，“那个怪物就是你的仇人吗？”

　　漆燧靠着树干，沉默半晌才慢慢出声，“嗯，那个怪物杀了皇帝，披上了人皮。”

　　“他披过很多张人皮。”

　　他和怪物缠斗之前，几番交谈，问出了真相。

　　皇帝疾病缠身，一心求得神医解厄，这怪物借此扮作游医，利用术法混进了宫内。

　　怪物盯上了皇帝号令群臣的权力，借口闭关为之治病，把皇帝剥了皮。

　　待“皇帝”再次出来，病症肉眼可见大好，只是没人知道里头的芯子已被更换。

　　除了一些天子近臣。

　　其中就包括漆燧的祖父。

　　老臣几番试探，怪物终被怀疑真身。漆燧祖父纵有动作，还是晚了一步，怪物并不关心名声，暴君昏君任人评说。他几道圣旨下来，臣子只能俯首。

　　听漆燧说完，斥青不免蹙起眉，回想怪物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那东西的确渗人，她方才光顾着拿回刀了，没怎么关注怪物模样，眼下想起来，它完全就是由血块拼起来的人形架子。血色弥漫，气息浑浊难闻。

　　“那怪物把我们困在这儿，自己倒是转身走了。”

　　漆燧没出声，低头像在沉思些什么。

　　斥青站起身，走到黑气边上再次尝试了一次，长剑完全劈空，半个口子都没砍出来。

　　她抱臂而立，盯着围住林地的黑气，面色不悦。

　　师傅特意叮嘱让她别乱走，眼下自己却被困在这地方，真是麻烦。

　　她正心烦意乱时，漆燧忽然出声。

　　“斥青姑娘，那怪物不好对付，等会儿他来，我会想办法掩护你。”他说着低头环视一圈伏倒的树木，心有预感，声音沉了几分，“这地方不对劲，得尽快出去。”

　　闻此言，斥青侧身，扬眉道：“你掩护我？那你自己呢？”

　　“我会想办法杀了他。”

　　“你杀得了他吗？”

　　“杀不了也要杀。”漆燧声音轻缓，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执念，“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整个漆家都因他而死，我必须得杀了他。”

　　斥青笑笑，敛了嘴角。

　　“恐怕没那么简单。”

　　“再说了，我的刀还没拿回来呢。”说完，少年像是想起来什么，她转过身，面对漆燧，双目迎向朦胧月光，“对了，我还没向你道谢，谢谢你帮我把大刀找回来。”

　　漆燧被她看得一怔，不自觉摩挲着树叶脉络，愣愣道：“刀还在怪物手里，尚未拿回来，姑娘何须道谢。”

　　再说了，是他欠她良多。

　　自己与她不过见过两面，就将一个孩子托付给了这个年轻姑娘。

　　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是自己向她道谢。

　　斥青看出他的未尽之言，抬步走到漆燧身边：“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便该涌泉相报。”

　　“你帮我找回了刀，这把刀于我极为重要，不比我的性命差多少。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的。”

　　漆燧勉强勾了勾嘴角，正要开口，却见披皮郎走进了黑气。

　　年轻人站起身，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怪物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东西要做什么，漆燧心中了然。

　　斥青也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