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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独有青山似故人 那个大家口 ...

  •   见到林冬至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一身素衣,姗姗来迟,咖啡馆门口的铃铛丁零作响,丛愿老远便见她侧身张望,微笑着冲她招手示意。

      这是一个很沉默的女生,见面以后除了一句抱歉,其他再没说过什么,只安静地盯着窗外看。

      丛愿的目光悄悄定在她的侧脸上,迎着光看过去,甚至能看清楚她眼皮上素青的血管,她素面而来,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看久了反而觉得生出几分艳丽来。

      这样气质的女生,丛愿第一次见。

      也或许是,她打过交道的女性当事人中,经历了这种事还能有这般平静的状态的,不多见。

      “林小姐,你有什么诉求或者想法,但说无妨,我是你的律师,一定会尽全力为你争取最好的结果。”

      像是打破了她的思绪,林冬至一颤,停滞了几秒后偏头看向丛愿,“丛律师,如果我要赔偿的话,最多能要多少?”

      丛愿的眉心一动,这个诉求合理,但,过去她没遇到过在一开始便这么直接大方的提出这个问题的。

      她回神,轻咳了声,“我们国家的法律的确是主张有精神抚慰金的,不过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据我了解,在北京,比较严重的案件最高能赔偿到10万元左右。”

      “十万块啊…”林冬至垂眸,不再说话。

      “但你做的是对的,事发第一时间报警取证,为我们保留了关键证据,至于后面你所担心的一切问题我们都会尽力帮你解决,无论是哪方面,你安心就是。”

      咖啡上得很慢,一场谈话过半才送上来,顺着那话锋,丛愿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咖啡是温热的,这种落了秋雨只剩下寒意的季节再适合不过了,连带着一些鼓励和宽慰,她想一同传递给眼前这个小姑娘,瞧着她,年纪还小。

      “那就拜托您了,丛律师。”小姑娘接了那杯热咖啡,眼睛弯了弯,对着她浅浅一笑,“谢谢您,在这个时候,对我的问题和要求都没有过多的好奇。”

      是到了这会儿,丛愿才算和这个小姑娘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目光交流,可透过那双眼睛,那么舒展的眉目里裹着的却是像她名字一样的、冬的漠然,总叫人觉得隔着点什么。

      丛愿想了想,抿唇轻笑,“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过了,为当事人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才是我的工作职责。”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林冬至点点头,起身欲走,步子刚迈出去,又止步,“如果我的父母来找您,无论说什么,丛律师,都千万拜托您,以我的意愿为主。”

      她的目光如炬,语调里甚至含着些祈求,说完便安静的等,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是当然,你才是我的委托人。”

      和林冬至分别以后,丛愿循着手上的信息去了案发地,那地方在京郊,她足足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可那个地址她并不陌生,从前在京城生活的那几年,每每大家聚在一起,大多是在那里,她也因缘际会,在那里结识了新的朋友,只是一晃这些年过去,她们早已断了联系。

      那天,她看到度假村的名字时,倒是愣了好一会儿,前尘往事在眼前转了又转,她不由感慨世界真小,若是命运有意羁绊,再如何兜转,遇见的都还会是那些人。

      丛愿翻找出几年前北京的电话卡,拨通了电话,对面却只有忙音,她也没多想,心里思忖着,反正过几天总还会见到的。那一路,她甚至忍不住的唇角上扬。

      度假村的变化不大,熟悉的门头,熟悉的建筑,那么鲜明又强烈的设计风格,跟它的所有者如出一辙。

      她把车停好,拿了包径直往里走,刚到门口便迎面撞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气质斐然。两人正寒暄着,忽然闻得这边的声响,一同回头看她。

      丛愿微怔,重逢总是猝不及防的,至少她没有准备。

      这几年,她时常梦见大三那年初秋,她尚且年少,将一人奉若神明,那人自远处走来,步伐缓慢坚定,可脸却是模糊的,看不真切,这会儿竟又清晰了,幻化成眼前人的脸。

      数年未见,聂清赢几乎没什么变化,岁月好像总是格外眷顾她,唯眉目间隐隐多了几分凌厉感,看见她,并不惊讶似的,叫她的名字,“好久不见了,丛愿。”

      那年跨年夜的不欢而散,迄今为止,已是三年光景,她实在说不好那年痛彻心扉的背离感有几分是来自于眼前这个人,这个她某一段人生的伯乐,也给她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她迎上聂清赢的目光,微微颔首,“聂律。”

      聂清赢看着她笑,“想必我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丛愿瞪大眼睛,“您是梁孝慈的代理律师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她事先并不知情,可知道了也没有很多意外,聂清赢出现在这里,大概跟她是一个目的。

      “我本来还遗憾呢,后来律所也来了不少新人,但我再没遇到过比你更面面俱到的工作伙伴。”聂清赢停顿了几秒,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没想到,跟你再见会是以这种方式。”

      丛愿拎着包的手紧了紧,目光坦然,“当年在您身边学到了不少,今天正好给您交个答卷。”

      聂清赢的嘴角始终维持着适宜的弧度,她像家里面成就卓然的小姨,看着比着她的样子长起来的小辈儿,眼睛里有欣赏,有感慨,可两人都清楚,这一来一回的,她们不再是千里马与伯乐,也不再是并肩同行的战友。

      “那我就拭目以待喽。”聂清赢摊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子,“这位是徐总,度假村的老板。”

      丛愿一愣,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她确定过去没在这见过这张面孔,她轻咳了声,礼貌问道,“您是这儿的老板?”

      那男人点头,随即叹口气,“我也刚盘过来没两年,都说这地方风水好,我看挺触霉头,接二连三的出事儿。”

      “邱总…啊,我的意思是原来的那位女老板不做了吗?”

      “她死了啊。”

      某一个瞬间,丛愿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她下意识的、当作是自己空耳了,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她宁愿是自己听错了,宁愿是自己精神恍惚,可那位徐总只当她是真的没听清楚,甚至更凑近了些,“那女人是个人物,样貌、脑子、情商都够用,就是命太薄了…”

      丛愿动了动嘴唇,一句话没说出来。

      她是一名律师,该是能言善辩,思维敏捷的,可越是年长,她越是发觉自己也会有那么多个什么也说不出的时刻,像被命运紧紧扼住喉管,避之不及。

      这些年,她不是没直面过死亡,却从不知这么沉重的字眼也可以被轻飘飘的讲出来,也对,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她在那须臾之间,忽然想起西柠的话,西柠说,人生前再如何风光,死了都是要化成一捧灰的,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可她要怎么接受呢?她始终记得最后见邱岑的那一面,那时她已处境艰难,却因舍不下陪她打下江山的那些人,仍苦苦坚持着。那个大家口中的邱美人,那个脑子里有数不清的生财之道的聪明女人,忽然有一天消失在这世上了。

      她恍然想起她们相熟以后有回一起喝酒,半醉半清醒之间,邱岑与她讲起往事。

      邱岑说她刚进入社会的时候还干过夜场,从小县城里费力走出来的女孩子,带着一身的木讷和局促,看着妈妈桑一屁股坐在了老男人的大腿上,把手下的漂亮女娃娃往那男人身上送,丰乳肥臀,纸醉金迷,她说自己爱财,可那时候拿了钱,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我在那干了两个月,赚了不少钱,有天来了个有钱的老板,问妈妈桑我是不是真的第一次来这儿。”邱岑笑了笑,“我跟那个妈妈对了个眼神,她帮我把话圆了过去,那个老板就把我带走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

      丛愿安静地听她讲,话音末了,问道,“后来呢?”

      “后来?分开了呗,不过我不亏,我那套生意经不少是从他那偷学来的,这些年也算没白折腾。”

      那才是邱岑的出身,任谁见了如今风生水起的邱老板会联想到她有那样一段过往,“英雄不问出处,昭昭,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所以我就特别喜欢你们这种正常长大的小孩,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浑浊的气息。”

      “邱老板,你才是天生的生意人,十足的奸商。”丛愿故意与她玩笑,也是那时起,她对邱岑生起巨大的怜惜。

      “嗯,这是夸我。”

      真是唏嘘,那年的事好像就在眼前,可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丛愿垂眸,轻呵了声,谁说她命薄,她那么用力活着的人,是这个世界配不上她。

      聂清赢见她状态不对,抬手拍拍她肩膀,带着她一同往里走,她们离得很近,丛愿听见她说,“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意外离世,我也是偶然听梁羡来说的。”

      意外离世,就这么四个字,足够人遐想了。可是,她没再追问下去,只暂时按下情绪,开始工作。

      那天,回律所的路好像变得更长,她看着雨刷器划过玻璃的痕迹,脑子里却只剩下空白。那段路,她开了三个多小时,才踩着下班点进了律所大门。

      邹衍见她回来,拎过手边的纸袋一同跟进她的办公室,“怎么才回来?”

      “去买了点东西。”丛愿没抬头,手上拎了个黑色袋子。

      “那天是我说错话,我认错,心里别跟我有芥蒂。”他说着,递过来她爱喝的拿铁,那个手就直直的举到她面前。

      丛愿的目光定在咖啡上,又抬头看他一眼,接了,“谁要你道歉了,我这么大度的人,本来也没多生气嘛。”

      然后,两人都笑了。这几年,邹衍哄人的本事一点没长进,买吃的买喝的,反正还算投其所好,好在她也受用。

      “你怎么还没下班?”丛愿喝了口咖啡,又开了电脑。

      “等你呢呗。”邹衍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一整天没见到你人,那案子怎么说?”

      丛愿的注意力都在电脑上,顺口答他,“对方的意思当然还是想尽量和解的,说是可以支付一笔赔偿金,金额不小,事儿嘛,自然是能压就压,不上公堂就是了。”

      “那小姑娘的意思呢?”

      丛愿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前还是想走起诉流程。”

      邹衍挑眉,“目前?”

      丛愿笑了笑,没说话,好半晌,她把电脑一合,舒展双臂,当个乐事儿提了一句,“你猜对方请了谁?”

      听她这么问,必然不是个寻常人物了,邹衍双手环于胸前,反问道,“又是你哪个故人?”

      “聂清赢。”

      霎时,邹衍也不说话了。聂清赢于丛愿而言是个什么概念不用多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是她的心结,从前邹衍也不理解,可在她身边久了,他似乎也能明白了。

      “你可以吗?”良久,他问道。

      丛愿睨他,“老邹,你也太小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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